血顺着矛身往下淌,滴在井沿古纹上。
项燕的头低了一寸。
肩也沉了一寸。
可他还活着。
井边三名死士齐齐回头,眼珠都红了。
“将军!”
“将军!”
“将军还没死!”
半空中,魔尊垂眼俯视,袖角轻摆,连声音都没起伏。
“还想动。”
项燕胸口被魔矛钉穿,双手无力垂着,血从甲缝一股股涌下,落进枯井,转眼就被黑气卷走。
副将还卡着那名魔兵,喉中发出破碎的吼。
“护将军!”
断臂死士回身便冲。
“去你娘的!”
他抱住一头高阶魔兵的腰,死命往外拽。瞎了半只眼的老卒扑上去,一口咬住对方握戟的手。胸口插着骨刃的那人更狠,抡起半截断枪直捅敌面。
井前又乱了。
可这乱,只换来魔尊一眼。
那一眼落下,四周魔气猛然一沉。三名死士身子齐齐一滞,动作全慢了。
风凌站在裂口之外,手指已经攥到发白。
“不对。”
李延春满脸是血,算筹在手边乱震。
“他在压井口周围的旧脉。”
钟离霁盯着算图中心,声音发紧。
“项燕还差最后一步。”
狐玲儿尾影散乱,咬牙开口。
“再送一道!”
吴穹猛摇头。
“送不进去多少了!”
“裂口在回缩!”
钟离云骥冷声喝断。
“送!”
风凌一步踏前,掌下黄龙虚影猛地一震,整张算图被金青光华压得发亮。
“给他最后一口气。”
“把井唤醒。”
李延春抬手,十余枚算筹同时飞起,在半空连成一道极细的引线。钟离霁、西位白辉再落,狐玲儿、姬凰、钟离云骥三方本源随之并入。
五色灵丝再穿壁垒。
再入城南。
枯井旁。
项燕的意识已经开始发散。
天地远了。
人声也远了。
他耳中只余一阵阵嗡鸣。
可就在这时,一缕极淡的暖意,忽然落进灵台。
很轻。
却很正。
正得像旧年校场升旗时,第一缕照上甲胄的晨光。
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那暖意传来。
“项……将军……”
“撑住……”
“中州……在你身后……”
项燕嘴角动了一下。
血跟着涌出来。
他认出这是风凌的声音了。
隔着壁垒。
隔着万军。
隔着将死的这一口气。
还是送到了。
项燕眼神恍了恍,随后一点一点定住。
他慢慢抬眼,看向眼前那口黑井。
井里黑气翻涌,像在笑,像在吞。
吞这座城。
吞这满城人命。
吞掉所有还不肯跪的人。
半空中,魔尊眉头微皱。
他察觉到项燕身上那点快灭的意志,竟没散,反而在往上凝。
“无趣。”
他抬手,便要彻底镇死井边这一切。
可也就在这一瞬,项燕忽然动了。
不是挣扎。
是抬头。
被魔矛钉在井边的他,硬生生仰起了脖子,喉中爆出一声裂山般的怒吼。
“中州——还没亡!”
这一吼,撕破了喉。
也撕开了满城死气里最后那点人声。
主楼方向,一个抱旗老卒听见这声,猛地撑着断墙站起。
“项将军还活着!”
“将军还在战!”
主楼下,伤兵、残兵、民夫、少年兵,所有还没倒下的人,全在这一声里抬头。
有人哭了。
有人红着眼往前爬。
还有人抄起断刀,朝尸潮又扑了上去。
项燕吼完这一声,胸口血流得更快。
他低头看了看钉穿自己的魔矛,又看了看井沿上那点因他鲜血而微亮的古纹,忽地笑了。
“老子这辈子……”
“守过南境。”
“守过楚地。”
“今天,也该替中州守这一回。”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瞬,项燕张口。
一大口滚烫真血,混着肺腑碎末,混着四十年练出来的武道根骨,混着他到死都不肯折的那股心劲,尽数喷进枯井!
噗——
血落井中。
黑气先是一卷,随即像被什么硬物撞了个正着,竟在井口炸开一圈极淡却极纯的红光。
那红光很弱。
弱得像风里残烛。
可它不脏,不邪,不乱。
它只直。
直得像一杆旗。
井中的黑气开始抖。
不是翻,不是卷,是抖。
像吞进了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
项燕胸膛起伏已弱,眼睛却还睁着。
他盯着井里那团翻滚魔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给老子……”
“吐出来……”
这一刻,古井深处,忽有一道古老的闷响,从地底最深处传来。
咚。
像心跳。
又像战鼓。
外城裂口处,李延春猛地抬头,脸上全是震惊。
“地脉动了!”
钟离霁指尖一颤。
“不是我们推的。”
“是他自己唤醒的。”
狐玲儿怔了一下,随即低低骂了句。
“这疯子……”
钟离云骥眼底泛起极亮的光。
“凡人碧血,真把旧脉喊醒了。”
风凌死死盯着算图。
图中,枯井下方那团黑色涡流,终于出现了一瞬滞涩。
只是一瞬。
却是他们等了整整一夜的一瞬。
城南井旁,红光不再只是井沿一点。
它开始往下沉。
顺着古纹。
顺着裂隙。
顺着那口被魔气堵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井,朝更深的地下沉去。
黑气剧烈翻搅。
井口魔涡竟在这一刻出现了逆流。
很细。
很短。
只逆了半息。
但就是这半息,整座延津都听见了。
咔嚓。
一声很脆。
却响彻全城。
天空那层墨黑壁垒表面,先裂出一道细线。紧接着,那道线疯了一样往两端蔓延,刹那横跨百丈,分出密密麻麻的支纹。
像一张骤然炸开的蛛网。
壁垒外,吴穹先是一呆,随即几乎跳了起来。
“裂了!”
“真裂了!”
李延春一把按住算图,声音都破了。
“就是现在!”
风凌猛地拔出青铜古剑。
黄龙虚影在他背后轰然抬首,银角映着五色流光,一身金青气机在此刻尽数灌入剑身。
他没有看别处,只看着那道裂痕,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整艘晶舰、整片裂口、整片战场都跟着一震。
“项将军走好。”
下一瞬,他抬剑暴喝。
“全员听令!”
“大五行生灭阵——”
“给我把天捅破!”
“得令!”
钟离霁最先抬手,白辉如河,灌入西位。
狐玲儿九尾齐扬,妖元尽出,清光压向北位。
钟离云骥代南位星潮,姬凰镇东位龙凰火意,李延春则以满手血按死中枢算图,将所有空间线在这一刻强行拧成一股。
五色阵光轰然并起。
巡天晶舰前端,那被锚光勉强钉住的裂口猛地向外一鼓,紧跟着,一道由五行生灭之力凝成的巨锋,沿着那百丈蛛网裂痕,悍然撞下!
轰——
天地失声。
整个延津都像被这一击从中间掀开。
墨黑壁垒先鼓,再凹,随即一块块崩裂。
大片黑片从空中剥落,化作乱流和暗屑,沿着夜空狂卷而去。
外界的风终于灌了进来。
第一缕风穿过裂口,吹过主楼残旗,吹过满地尸骨,吹过项燕垂下的头颅,也吹散了井边最后一层黑雾。
项燕嘴角还挂着血。
也挂着笑。
那笑很淡。
却比整夜的火都更亮。
他眼里最后那点光,终于慢慢散了。
井旁还活着的三名死士,先是一呆,随后有人张了张嘴,哭不出声,只能把额头狠狠砸在地上。
“将军……”
主楼方向,守旗老卒抬头看见天裂,怔了一瞬,随即抱着旗杆疯了一样大笑。
“裂了!”
“弟兄们快看!”
“天裂了!”
“项将军把天捅裂了!”
这句话顺着街巷滚过去,顺着残墙冲过去,顺着尸堆、废墟、断楼、焦土,一路传满全城。
“天裂了!”
“壁垒裂了!”
“项将军成了!”
“成了!”
原本快被压垮的守军,在这一瞬全疯了。
有人抄刀冲上。
有人提着断矛从废墟里爬起。
还有人跪在原地边哭边笑,朝着城南方向重重叩首。
城外荒原上,那些刚刚后撤扎营的诸侯援军,也看见了。
墨黑天幕横裂百丈。
五色光柱悍然捅穿壁垒。
这一幕,把所有人的脸都映白了。
那名先前请战不得的秦军校尉猛地拔刀,嗓子都吼劈了。
“延津没灭!”
“项燕把路砸开了!”
“现在不冲,还等什么时候!”
这一次,没人还能压住。
十万先头军中,无数士卒猛地调转马头。
鼓声先是乱,随后渐渐成片。
一面面军旗重新抬起。
有人咬牙。
有人怒骂。
更多的人,在那道裂天光里红了眼。
而城南上空,魔尊缓缓低头,看向被钉死在井边的项燕,眉头终于真正皱起。
不是因为这蝼蚁死了。
是因为这蝼蚁,真的撼了他的法。
风凌站在裂口最前,剑锋尚未收回,目光却已越过全城,直直压向城内那尊魔影。
夜色被撕开。
反攻的第一缕火,也在这一刻,真正点燃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