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中大雨滂沱的街道本该是沉寂的,但宗教上的狂热打破了贝克兰德古老的秩序,昏沉的夜幕也遮挡不住风暴信徒们的赞歌与祷告。
人皮手套上虚幻的淡蓝色光辉散去,回到房间的道格拉斯刚刚脱掉沾湿的外套,就皱起眉头看向窗外那来回闪烁的提灯灯光。
他所居住的北区大多是黑夜信徒,可就算这样,也没能逃脱掉那控制住整座城池的信仰浪潮。
不少平日里衣冠楚楚、十分体面的绅士小姐们此刻不披任何雨具地穿梭在街道上,浑身淋湿地大声奔走呼号,不断叩响街边民居的门扉。
如果有人开门交谈,就会被卷进强硬且癫狂的传教当中。
街道上不少居民被这种喧嚣吵闹得亮起了灯,或在门口与风暴信徒们爆发争吵。
道格拉斯站在窗边静静看着,窗玻璃上的倒影有些模糊,没有开灯的房间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默深邃。
“……很讨厌他们吗?”
冰冷的气息吹拂在耳畔,恶灵贴在他背后细声细语,语气中带着雀跃:“想让他们闭嘴吗?很简单啊,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挖出他们的眼球、撕碎他们的舌头,你很轻易就能做到……”
玛琳边说,道格拉斯边隐约能感受到恶灵所描绘和期待的场景,那是猩红代替了雨水淋漓而下,血肉与白骨铺满街道的人间地狱。
就如同不久之前的东区。
道格拉斯转身离开窗边,从抽屉里取出一瓶混杂着柠檬、深眠花、洋甘菊气味的精油,手指轻搓出灵性火焰将其点燃。
豆大的蓝色火光闪烁在精油瓶中,浓郁又不过分馥郁的清爽香气弥散开来。
玛琳的声音几乎立刻就低了下去,断断续续,语义也开始不太连贯,就像困到极致、眼睛一闭就能进入梦乡般。
黑夜教会的精油在神秘学上有宁静、安抚、梦境等象征,正常只要在烛火中点上几滴或者打开瓶口放在床头就能舒缓精神,带给人一夜无梦的安稳睡眠。
可惜在暴雨下,这种方法没法让楼下那些狂信者冷静下来。
道格拉斯一边摸出自己的左轮,用普通子弹替换掉符咒子弹,一边走下楼梯,不出意外看到维瑞蒂紧张地徘徊在客厅里。
她很聪明地没有开灯,营造出家中无人的假象,但仍然被街道上的纷乱吓得无法入睡,担心有人会强行闯入,因此强迫自己清醒着,并从厨房拿了一把菜刀,以便应付各种突发情况。
这时,她身后的楼梯传来嘎吱声,客厅的煤气灯忽然全部亮起。
维瑞蒂被灯光晃得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举起菜刀,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我,去把刀放下。”
道格拉斯!
强行睁开眼睛的维瑞蒂看到道格拉斯,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
道格拉斯轻拍了下小姑娘的肩膀,然后走向因为灯光亮起而被急促敲响的门扉,装作没看到肢体接触时,维瑞蒂忽然打了个寒颤,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在恶灵的事情解决前,不能长时间和普通人待在一起……道格拉斯记住这一点,拉开被拍得砰砰发颤的大门,看到了一个沐雨而立,脸颊瘦长,眼神热切的男子站在面前。
看到门扉敞开,瘦脸男子脸上那原本就因神迹而亢奋的笑容进一步扩大,急不可耐地向前一步,颤抖着声音开口:“这位先生,我——”
瘦脸男子话语突然凝滞,因为道格拉斯面无表情地对着他抬起了枪口。
砰!
枪响声被放大了数倍,如同炸响的惊雷横贯街道,压过了所有嘈杂!
道格拉斯顺手拎起被吓到身体僵硬、难以挪动脚步的瘦脸男子,向前几步走到街道上,让所有人能看到自己,手中枪口指天,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接连枪响让街道上和房屋中的人们纷纷愕然看向道格拉斯,一时忘记了传教和争吵。
“根据鲁恩王国法律,未经许可传教、擅闯他人住所、毁坏财物、侮辱他人信仰或强迫他人改信,都是违法行为。”
趁着瞬间的平静,道格拉斯声音不大地开口,奇怪的是连街道最末端的居民和狂信者们也能清晰听到他的声音。
“我是鲁恩王国贝克兰德警察厅特殊行动部高级督查,有持枪执法权。”
“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上法庭,二是离开这里。”
风暴信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人开口,只余雨声淋漓。
这些话语没有明显威胁之意,但他们看着站在街道中央的道格拉斯,却莫名地感到一股从心底泛起的恐惧。
那是犹如独自走在荒郊野岭时,遭遇了一群饥肠辘辘的饿狼般的恐惧!
有的人欲要敲门的手悄悄放下了,有的人不自觉地看向街道出口。
他们都只是普通人。
“神迹”太过震慑人心,人群的狂热在这种情况下具备无比的感染力,而警察厅等主要执法机构和执法人员中也有大量风暴信徒,难以维持秩序。
因此无人阻止的情况下,他们才会成群结队地骚扰其他信徒。
现在这种疯狂被恐惧打断,不少人情绪虽然仍旧亢奋,但看着手持枪械的道格拉斯,终归还是认识到自己无法对抗子弹,退意自然滋生。
被道格拉斯拎着出来丢到街道上的瘦脸男人刚想张开嘴说什么,就听见不知道哪里传来了喊声:“走就走,无法领会这场雷霆与雨水的真意,你们都是被主、被真正的伟大存在抛弃之人!
其他方向也有人附和:“和这种蒙昧、短视的蠢货有什么好说的?”
“他们不配领受主的恩泽!”
几个和瘦脸男子一样刚想争吵辩驳的风暴信徒听到同伴这样说,顿时不觉得自己是被扫地出门,而是挺起胸膛做出了不屑和怜悯的表情。
是的,不是我们激进,而是这里的人们瞎了眼睛、聋了耳朵,看不见也听不到神真正的声音!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受眷顾的!
走就走!谁稀罕和未开化的蠢货待在一起?
风暴教徒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街道,有的人因此更加虔诚和狂热,但大部分人冷静下来后,都缀在队伍末尾,找机会偷偷溜回了家。
考文特街恢复了平静,道格拉斯左右看看,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令“蠕动的饥饿”收起了嗜血的气息。
刚刚那些怂恿的话语,也是他利用戏法自导自演地“发言”,好把智商退化成卷毛狒狒的信徒们劝走。
比起不能开的枪,还是非凡能力好用!
冲邻居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早点休息,道格拉斯转身回家,维瑞蒂早就收好刀具,捧着毛巾等他,却讶然发现他身上没有半点雨水湿意。
说起来,道格拉斯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明明我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维瑞蒂心头刚泛起些许疑惑,就听到道格拉斯说:“明天我替你请假。”
“啊……啊?”维瑞蒂一愣。
“等几天,等秩序恢复的差不多再去上学。”道格拉斯实事求是地说道,“你今天做得很好,我不在的时候不要轻易让人进门,当然,实在必要的时候,你就装作自己也是风暴信徒。”
作为一国首都,贝克兰德不可能永远被这种狂热和亢奋裹挟。就算这是风暴教会乐于见到的,也还有黑夜教会能够从旁制衡,更不要说鲁恩王室。
虽然王室式微,明面上也全部信奉风暴之主,但在极光会记录中,奥古斯都这可以追溯到的第四纪元的古老家族是有属于自己的非凡道路,“仲裁者”途径的。
而秩序是“仲裁者”途径的明显象征。
见识到风暴信徒们疯狂举动的维瑞蒂没有特别抗拒,答应下来,接着就被道格拉斯赶去睡觉。
安顿好维瑞蒂,道格拉斯回到房间,拿起仪式银匕制造出灵性之墙,闭上眼睛,借助冥想的技巧,悄然开启了“真实视觉”。
色彩与声音退潮般消失了,重重叠叠的影子扑面而来……
在短暂的晕眩后,道格拉斯放任自己“跌落”进那片充斥着各色线条的虚空当中。
望了望不知联通何处的虚空,他有些吃力地抬起双手,做出拉开帷幕的动作。
于是不够真实、视角古怪的现实倒影自虚空深处浮现而出。
那是万事万物的残影簇拥而成的混乱,是被禁锢却又允许他独自窥探的凝固时空。
唤出这个视角后,道格拉斯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回头看着自己前一秒的灰白剪影,尝试着将其顺着时间线,向“过去”推动。
这不是一个可以被描述的过程,事实上,道格拉斯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做到的——他只是给出了“推”的念头和推的“方向”,这个世界便随着他的意志开始倒带。
四周的景色飞快卷动更替。
剪影倒退着掠过纷扰灵界,倒退着走上咖啡馆的阶梯,倒退着坐在那张木椅上……道格拉斯十分专注地将时间一直推到他刚刚来到咖啡馆的那一刻,才收回作势推动的手掌。
于是,时间开始流动。站在灰白色场景中央的道格拉斯这下感觉自己才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他开始看向四周,发现当时除了自己和“傲慢”小姐之外,咖啡馆里还坐了一桌人。
一位是气质慵懒,正托腮看向窗外,蔚蓝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思索神色的女性;
一位是五官秀气,面容英俊,神情间颇给人高傲感觉,眼眸鲜红的青年。
见到那位女性时,道格拉斯不怎么惊讶,因为他曾在阿蒙给的记忆里见过对方和“傲慢”小姐、东区仲裁人休.迪尔查一起,知道她们是一伙的。
但那个青年的样子却把他吓了一跳,如果没认错,那居然,居然是丰收教堂实际的大主教,血族伯爵埃姆林.怀特!
怀特伯爵怎么会和“傲慢”小姐一起行动?
道格拉斯忍不住侧头看向“傲慢”小姐——在这里他能想起现实世界中始终无法说出的对方的真名:奥黛丽.霍尔。
实权贵族,军情九处副处长,正神教会大主教……
道格拉斯默默咀嚼着这些人的身份。
随后,他看了看那位棕发蓝眼女士和她面前自行记录的纸笔,又回忆起上次她拿出水晶球和“傲慢”女士协作催眠自己的场景,低声推测到:“亚伯拉罕后裔?”
每个人的身份不都简单!
“傲慢”小姐背后的组织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能培养出这么多半神,关键是这些半神居然都能取信于官方势力,身居高位……
要不是“傲慢”小姐和她的同伴们表现得一直很友好,也没做坏事,道格拉斯都想举报到黑夜教会大主教面前去——前提是黑夜教会的大主教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这和拜亚姆那位未知的神明有关系吗?道格拉斯脑袋中掠过几个简单的猜想,但缺乏深入思考的基础。
他重新推动自己的剪影,让时间流动稍微加快些许,直到旁边桌上的布娃娃忽然自行站起。
一只灰白色,身体有十二个环节的透明小虫从布娃娃身上脱离,浮现在了半空。
这和他后脑那只疑似阿蒙分身的虫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这只小虫现身后呈现出的面容却是一个身体略微佝偻、发丝灰白的老者,只有那双棕褐色眼眸显出神采,证明这老人绝非易于之辈。
只见老者看向历史中的道格拉斯,小虫随即环起身体首位相连形成圆环,一座巨大而古老的灰白色石刻壁钟虚影便赫然浮现在半空。
那石质表盘上是不均等划分的十二格区域和各种玄秘的符号,充满了古老而不可言述的气质。
当!
仿佛穿越历史而来的钟声荡漾,道格拉斯睁大眼眸,看见自己剪影中那只寄居在后脑的阿蒙分身被难以描述的无形洪流席卷,拉扯着脱离了自己身体。
阿蒙的化影也因此短暂呈现。祂仍然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扶着单片眼镜,似乎并无对抗之意,短暂僵持后就化作一道流光被吸附进了老者的石刻壁钟表盘当中。
这……道格拉斯下意识摸了下后脑,心情骤然紧绷!
天使,和阿蒙同途径同层次的天使!
他,祂清除了我身上阿蒙的分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