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八章 生之诅咒

    他们的衣服早就烂了,挂在身上像碎布条,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皱巴巴的皮肤。

    那皮肤不是活人的皮肤,不是死人的皮肤,是介于两者之间的。

    像被水泡了很久的腐肉,又像被风干的腊肉,没有弹性,没有温度,没有光泽。

    上面布满了伤疤,有新有旧。

    旧的已经结痂了,但痂不会掉,因为皮肤不会愈合,痂就永远糊在那里,越来越厚,越来越硬。

    新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是暗红色的,很浓,像快凝固的果酱,但永远凝不了。

    伤口边缘的肉翻在外面,不是鲜红色的,是灰白色,像煮过头的鸡胸肉。

    他们的脸是塌的。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牙齿暴露在外。

    不是所有牙齿都还在,有些掉了,但牙根还在,扎在牙龈里,像钉子。

    牙龈是黑色的,不是天生的黑,是长期流血、腐败、感染后变成的黑。

    他们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散了,焦距不知道落在哪里。

    有些人的眼睛里还有一点光,不是希望的光,是猩红的疯狂,疯狂到了极致,反而在瞳孔深处烧出一团暗淡的火。

    他们的身体在缓慢地衰老。

    不是正常的衰老,是那种如同被诅咒、不可逆转、让人清醒地感受每一寸皮肤松弛、每一根骨头疏松、每一个关节僵硬的衰老。

    年轻时的肌肉没了,剩下一层松弛的皮,挂在骨架上,像旧衣服挂在衣架上。

    骨头在缩,缩得佝偻,缩得弯曲,缩得变形。

    关节肿得像馒头,不是发炎,是骨骼增生。

    骨头自己长歪了,长出了多余的骨刺,刺进肌肉里,刺进皮肤里,刺进关节腔里。

    那些人每走一步,骨刺就在肉里刮一下,在皮肤上戳一个洞。

    洞不流血,因为血不会流;也不愈合,因为皮肤不会长,所以洞就留在那里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他们的身体在缓慢地溃烂。

    不是腐烂到死的那种溃烂,是一直烂、永远烂不完的溃烂。

    伤口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恶化,因为免疫系统不管用了,自愈能力不存在了。

    细菌在伤口里繁殖,蛆虫在烂肉里孵化,霉菌在皮肤上生长。

    它们吃,它们活,它们繁殖,它们死。

    它们的尸体堆积在伤口里,成为新细菌的养料,成为新蛆虫的食物,成为新霉菌的土壤。

    伤口永远不会有干净的边缘,永远不会有新鲜的肉芽组织。

    它只是在那里,在那里,在那里,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那些活死人不是躺着的,就是爬着的,或是靠着什么苟延残喘。

    他们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关节僵了,骨头断了,肌肉萎缩了。

    但他们必须动,因为如果他们不动,就会一直躺在一个地方,躺到身体和地面长在一起。

    不是比喻,是真的长在一起。

    他们的皮肤会黏在硬土上,伤口会渗出的脓液会像胶水一样把他们和大地粘合。

    久而久之,他们就变成了大地的一部分,像那些树,像那些草,像那些嵌在裂缝里的细胞碎片。

    有些人已经和地面长在一起了。

    他们的背是灰黑色的,和硬土一个颜色;他们的皮肤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和地面上的裂缝一模一样;他们的头发和草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草茎。

    但他们还活着,还能听见,还能看见,还能感觉到疼痛。

    只是他们动不了了。

    他们的嘴唇还在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也许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也许是在诅咒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也许只是在数数,数自己还剩下几颗牙齿,几根手指,几个还能转动的关节。

    灵魂困在万物中的景象,是这个世界上最绝望的。

    那些树里有人。

    不是树里长出了人形,是人的灵魂被困在了树的纤维里。

    他们不是树的守护者,不是树精,不是树妖,是被诅咒的人。

    他们曾经想过死,从悬崖上跳下去,把自己淹死在河里,用刀剖开自己的肚子。

    他们死了,身体死了,但灵魂没有。

    灵魂从尸体里飘出来,没有去天堂,没有去地狱,而是被吸进了离得最近的活物里。

    人死了,灵魂会就近找一个容器——一棵树、一株草、一块石头、一只路过的鸟,甚至一粒飘在空中的灰尘。

    被困在树里的人,意识还在,但已经和树的生长周期同步了。

    他们能感觉到阳光照在树叶上,能感觉到雨水渗进树皮里,能感觉到虫子啃食树干时的痒。

    他们能感觉到树被风吹弯时的恐惧,能感觉到树根被石头挤压时的疼痛。

    他们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一年,十年,百年。

    树的寿命很长,人的灵魂被困在树里也要活那么久。

    树死了,灵魂才会被释放,然后又会被吸进另一个活物里——也许是另一棵树,也许是草丛里的一株草,也许是一只在空中飞过的鸟。

    没有尽头,永远没有。

    困在草里的人更惨。

    草的寿命短,几个月,几天,甚至几个小时。

    所以他们的灵魂会在不同的草之间反复跳跃,不停地死,不停地生,不停地被抛来抛去。

    每一次跳跃都是一次撕裂,因为灵魂从一个容器强行拔出来塞进另一个容器,中间没有任何缓冲。

    他们能感觉到被撕裂的疼,能感觉到在新的草里重新适应的迷茫,能感觉到几个月后又要被撕裂的恐惧。

    困在石头里的人是最安静的。

    石头没有生命,但灵魂还是被困在了里面。

    他们感觉不到光,感觉不到声音,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疼痛。

    他们只能感觉到重量,自己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大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时间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那是比疼痛更可怕的折磨。

    疼痛至少证明你还活着,还知道自己是谁。

    重量什么都证明不了,它只是在那里,永远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你喘不过气,但你又不需要喘气,因为你的身体已经死了,你的灵魂只是被困着,困在没有尽头的黑暗和沉默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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