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凡人

    空气里飘着碎屑。

    不是灰尘,是人的碎片。

    指甲、皮屑、头发、牙齿、骨髓、脑浆。

    所有能碎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都被磨成了粉末。

    粉末飘在空中,落在人身上,被人吸进肺里。

    那些粉末带着原主人的意识碎片,哪怕只是一小块指甲,也残留着‘活着’的本能。

    它们进入活死人的体内,在他们的血管里游走,在他们的器官里堆积,在他们的脑子里扎根。

    它们会发芽,不是真的发芽,是意识层面的增殖。

    一小块指甲里的意识碎片,会在某个活死人的脑子里长成一个新的声音。

    那个声音会不停地说:我想活,我想活,我想活。

    不管那个活死人自己想不想活,那个声音都会一直说。

    说了无数年,说到活死人的脑子被那些声音塞满,再也塞不下了,声音就从耳朵里、鼻子里、嘴里溢出来,混进空气里,成为新的碎屑,飘进别人的肺里。

    那些活死人的眼神是空的。

    不是没有情绪的空,是有太多情绪、太多记忆、太多痛苦塞在一起,把里面塞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一点都照不进去。

    你以为他们在看你,其实他们没有看任何人。

    他们只是朝着那个方向,习惯性地、无意义地、像一尊尊被遗忘在旷野里的石像那样,存在着。

    他们不说话。

    不是哑了,是声音被堵住了。

    喉咙里有太多东西——痰、血、碎肉、还有从脑子里溢出来的那些‘想活’的声音。

    他们一张嘴,那些东西就会涌出来,不是声音,是液体,是固体,是半流质的东西。

    所以他们不张嘴。

    他们只是躺着,靠着,蜷缩着,睁着空荡荡的眼睛,看着那片灰蒙蒙、永远没有变化的天。

    风从旷野上吹过,带着腥味,带着腐臭,带着细胞碎屑和残魂粉末,带着无数人无声的哀嚎和无尽的绝望。

    风没有声音,但你在风里能听到一切。

    吴恒的意识在那个世界上空缓缓游走,像一只盘旋的鹰。

    他的感知掠过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活死人,每一棵扭曲的树,每一株暗红的草。

    他看到了一切,但没有触动。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心跳没有加速,他的呼吸没有紊乱。

    他只是在看,像在看一幅画,一幅画了很久、画得很细腻、但与他无关的画。

    灰白色的天幕压在他意识的上方,像一块浸透了脓液的海绵,沉甸甸的,湿渌渌的。

    他不在乎。

    他的感知继续往下沉,穿过那层黏糊糊的灰雾,穿过那些飘浮的细胞碎片和残魂粉末,落到了地面上。

    他不是来看风景的,是来看人的。

    这个世界的‘人’,已经不是他认知中的那种人了。

    他们的身体被不死诅咒扭曲成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形状,有些像烂肉堆,有些像枯柴捆,有些像拼凑的垃圾堆。

    但他们都还‘活着’,或者说还存在着。

    他看到了一间半塌的石头房子里。

    那房子曾经可能是个牲口棚,也可能是个储物间,墙是石头垒的,屋顶的茅草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梁,像肋骨一样支棱着。

    阳光——如果那种灰蒙蒙的、从天上渗下来的光也能叫阳光的话,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照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

    整张床是用厚木板拼的,板子已经朽了,边角处被虫子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床腿歪了,整个床向一边倾斜,像一艘快要沉的船。

    床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稻草上盖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毯子。

    毯子上蜷缩着一团东西,那东西曾经是一个人。

    艾拉八十七岁了。

    不对,她不是八十七岁,是八十七年前出生的,然后在这张床上瘫了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前她还是一个能走能动、能说话能骂人、能自己给自己倒水喝的人。

    那一年她中风了,半边身体动不了,然后是另一边也动不了,然后是全身都动不了。

    她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肌肉一年比一年萎缩,骨头一年比一年疏松,关节一年比一年僵硬。

    但她死不了。

    她试过很多次,绝食、咬舌、把头往墙上撞,都不行。

    她饿到胃痉挛,饿到肠子拧成麻花,饿到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但她死不了。

    她咬烂了自己的舌头,血肉模糊,碎肉掉在枕头上,新的舌头又长出来——不是愈合,是从断处长出新的肉芽,肉芽长成舌头的形状,但比原来的舌头更敏感,更怕疼。

    她撞墙撞到头骨裂开,脑浆从裂缝里渗出来,但脑浆又会被吸回去,裂开的头骨会在几个月后慢慢长拢,但不是愈合,是增生,骨头上长出新骨头,新骨头歪歪扭扭,把她头骨撑变了形。

    她现在的身体缩成了一团,整个人像一摊被揉皱的旧衣服,堆在床的角落里。

    她的皮肤松弛得不像话,像晒干了的橘皮,一层一层地迭在一起。

    那些皱纹不是干纹,是深褐色、能夹住灰尘的死褶,褶子与褶子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把她的身体裹成了一个皱巴巴的肉球。

    她的皮肤底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因为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暗沉沉的老年斑,还有常年卧床压迫形成的淤青和褥疮。

    褥疮从她的后腰一直长到脚后跟,疮口是圆形的,边缘发黑,中间凹陷,凹陷处不是新鲜的肉,是灰白色、化脓的腐肉。

    脓液从疮口里渗出来,顺着皮肤褶皱往下流,流到床单上,床单湿了一大片,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蛆虫在疮口里钻动,白色的、胖乎乎的、比米粒大一点的身体在腐肉中一拱一拱地蠕动。

    她能感觉到每一只蛆虫在啃食她的血肉时那细微的刺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她的背上。

    她连抽搐都做不到,因为她的肌肉已经萎缩到几乎没有收缩能力了。

    她的头发稀稀疏疏的,花白色,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有些地方的头皮露出来了,头皮上长满了暗红色的疹子,疹子破了,流脓,脓干成硬壳,硬壳又裂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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