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六刻,李渊军帐外。
福伯掀开帐帘,朝候在外头的高惠真微微躬身,低声道:
“高将军,陛下宣你入帐。”
“有劳公公。”
高惠真拱手还礼,整了整衣衫,大步迈入帐中。
帐内烛火昏黄,李渊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籍,姿态闲适。
高惠真快步上前,在距李渊两丈处站定,推金山、倒玉柱,双膝重重跪地,行了一个极尽恭敬的大礼。
“末将高惠真,叩见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荡:
“末将谢陛下推举之恩!”
高惠真此来,是专程向李渊谢恩的。
他已接到李世民的任命,并得知正是李渊力荐,他方能以监斩官之职,亲手了结泉盖苏文这个仇人。
李渊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高惠真面前,将他扶起,笑呵呵地道:
“卿家昨日率部攻打安鹤宫,牵制了泉贼大半兵力,使东西两门顺利告破,功勋卓著。”
“这是你应得的,不必谢朕。”
“末将惭愧。”高惠真摇了摇头,拱手一礼,语气诚挚:
“若非陛下运筹帷幄,算无遗策,麾下又有秦总管、李都督、公孙将军等宿将指挥若定,仅凭末将一人,恐难成大事。”
李渊哈哈大笑,拍了拍高惠真的肩膀,和颜悦色道:
“朕说你有功,你便有功!”
说罢,朝福伯递了个眼色。
福伯会意,忙搬来锦凳,奉上热茶。
高惠真谢过,侧身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二人闲叙片刻,李渊话锋一转,缓缓道:
“高卿,如今平壤已定,逆贼即将伏法,你也安然无恙。”
“依朕看,不如先将令爱接回身边,另做打算?”
高惠真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
“婚约已定,又有陛下亲自见证,岂有更改之理?”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李渊,迟疑道:
“莫非是……秦总管看不上小女?”
李渊摆了摆手: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令爱心地纯善,天真烂漫,那小子年少慕艾,又岂会不动心?!”
他说到这里,神色微敛,话锋一转:
“只不过,如朕此前所言,那小子命犯桃花,身边美人云集。”
“朕是担心令爱……日后,在秦家受了委屈。”
“再者,当初你将令爱托付于他,乃是战局未定之时的权宜之计。”
“如今,时过境迁,不妨再斟酌一二,以免悔之晚矣。”
李渊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似漫不经心地试探道:
“实不相瞒,朕之六子赵王元景,如今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却尚未娶妻。”
“高卿若是有意……”
他停顿了片刻,缓缓道:
“朕可以让二郎下旨,给他们赐婚。”
高惠真闻言,再次摇头。
他起身离座,躬身长揖,语气不卑不亢:
“末将多谢陛下美意。”
“然,孔圣人有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末将既然已将小女托付秦总管,便绝无反悔之理。”
李渊喟叹一声,似早料到如此,缓缓道:
“既如此,那此事便作罢。”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高惠真落座。
待高惠真重新坐定,李渊面露几分难色,轻叹道:
“高将军,如今二郎已亲至平壤,朕不再过问军务。”
“此前朕敕封你的‘安东都护府左都督’一职,恐怕……”
高惠真闻言,并不意外,反倒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
他再次起身,整衣敛容,双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
“陛下明鉴,末将此生,既已向陛下效忠,便绝不会再另投他门。”
“待逆贼泉盖苏文伏诛,末将便辞去一切官职,随陛下返回长安,牵马坠镫,以报天恩。”
高惠真深知,自己身份特殊,又执掌高句丽水师多年,虽已归唐,旁人却未必全信。
尤其是渊盖苏文一除,他在高句丽的名望定然水涨船高。
届时,若真的留在高句丽,镇守一方,难免会被某些人拿出来做文章,长此以往,更会引来圣人猜忌。
更何况,此生挚爱、子嗣,皆已逝去,唯一的女儿,也已有了依靠。
高惠真自然不会让自己和女儿再次卷入权利的旋涡。
李渊听到高惠真的答复,眸光微闪,喟叹道:
“高卿,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放下茶盏,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半生戎马,威震四海,立下赫赫战功。”
“如今正值壮年,该一展抱负,为朝廷效力,也为女儿挣一份体面。”
“若此时辞官,随朕回长安做个闲人,旁人如何看你?”
“你麾下那些将士又如何看你?”
高惠真依旧跪得笔直,面不改色,沉声道:
“末将心中自有丘壑,不在意旁人如何评说。”
“至于麾下将士……”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李渊,眼中第一次露出几分恳切:
“末将今夜来此,除了谢恩与辞官之事,还有一事想求陛下。”
李渊见他神色郑重,微微颔首:
“但说无妨。”
高惠真双手撑地,以额触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沉缓:
“末将麾下那两万降卒,大多是高句丽的良家子弟。”
“他们随末将南征北战,皆是为了保家卫国,如今王都已破,国祚将亡,他们心中定然惶恐不安。”
“末将斗胆,恳请陛下善待他们,莫要因旧日之怨,薄待了这些本该安生过活的后生。”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紧:
“若能如此,末将便是死在长安街头,也再无遗憾。”
李渊静静听完,没有立即开口。
他望着跪伏在地的高惠真,花白须发在烛火映照下泛起一层暖光,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虎目里,难得地浮起几分真切的感慨。
“高卿,起来说话。”
李渊伸出手,再次将高惠真扶起,缓缓道:
“朕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太多的将军。”
“打了胜仗,头一个想到的是功劳,是封赏,是金银、女人。”
“像你这样,到了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麾下士卒的,不多。”
他拍了拍高惠真的肩膀,语气郑重:
“你放心。”
“那两万降卒,朕自会派人妥善安置,绝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若有人敢克扣钱粮,作践将士,朕定不轻饶。”
高惠真闻言,喉结剧烈滚动,眼眶一热,连忙再次躬身:
“末将……拜谢陛下天恩。”
李渊摆了摆手,正欲再劝他几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后是福伯的声音:
“启禀陛下,秦总管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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