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是咱们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
度哒皱着眉,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大王,您想啊。”
丞相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横川国,不过是东南的一个小国,论国土面积,论军队实力,连我们月石国都比不上。”
“可他们,却敢在大尧的境内,如此横行无忌,打死百姓,欺辱民女,视大尧的法度如无物。”
“而大尧呢?从边境到清河县,州县官府不敢管,不敢问,甚至连百姓告御状都要拦着。”
“这说明了什么?”
丞相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说明了,大尧根本就不敢得罪横川国,更不敢得罪横川国背后的古祁国!”
“之前我们一直以为,大尧兵强马壮,连弩神威,足以庇护我们月石国。可现在看来,传闻未必是真的啊!”
“连一个小小的横川国,都能骑在他们头上拉屎,他们都不敢吭声,这样的大尧,真的能当我们的靠山吗?”
这话一出,殿内的月石国大臣们,瞬间纷纷附和起来。
“丞相说的是!大王,臣也觉得不对劲!”
“之前北境大捷,说三千连弩打败了月石国二十万大军,现在看来,这传闻是不是名不副实?是不是大尧故意吹出来的?”
“就是!要是大尧真的有那么强,怎么会让横川国这么欺负?怎么会连一个小小的使团都不敢动?”
“大王,咱们要是真的归附了大尧,向他们称臣纳贡,以后古祁国和横川国怪罪下来,大尧根本护不住我们啊!到时候,倒霉的还是我们月石国!”
“更何况,现在连横川国都敢在大尧头上动土,我们却向大尧称臣,传出去,其他国家会怎么看我们?岂不是太丢脸了?”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质疑和动摇。
他们之前被大尧的连弩打怕了,满心敬畏,可现在,横川国的事,让他们对大尧的实力,产生了巨大的质疑。
一个连横川国都不敢得罪的国家,真的有实力庇护他们吗?
真的值得他们举国归附,俯首称臣吗?
度哒坐在主位上,听着大臣们的话,脸色越来越阴沉,手指不停敲击着桌面,心里的动摇,越来越大。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护国将军芒雷,沉声问道:“芒雷,你怎么看?”
芒雷抬起头,脸色同样凝重。
他和大尧的军队打过仗,亲眼见过连弩的威力,知道大尧的军队,战斗力确实强悍。
可他也想不通,既然大尧有这样的实力,为什么会容忍横川国,在自己的国土上,如此横行无忌?
“大王,臣觉得,丞相和诸位大人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芒雷沉声开口,“横川国的实力,远不如我们月石国,他们敢如此嚣张,必然是笃定了大尧不敢动他们。”
“而大尧的官府,从州县到府衙,确实全程不敢管,不敢问,这也是事实。”
“至于连弩的神威,臣在战场上亲眼见过,做不得假。可连弩再厉害,若是君主没有硬气,不敢用,那也不过是一堆废铁罢了。”
“依臣之见,归附大尧之事,咱们不能急着定下来。”
“不如先看看,大尧到底会怎么处理横川国使团这件事。”
“若是他们真的敢严惩柳乘风,不惧横川国和古祁国,那说明大尧是真的有底气,有硬气,值得我们归附。”
“可若是他们依旧和以前一样,息事宁人,赔礼道歉,那说明大尧终究还是怕古祁国,外强中干,根本护不住我们。到时候,归附之事,咱们再从长计议。”
芒雷的话,瞬间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度哒也点了点头,脸上的阴沉稍稍散去了几分。
“芒雷说的是。”
“那就等着看!看看这大尧皇帝,到底是真的有雄才大略,还是只是个外强中干的软骨头!”
“看看他,到底敢不敢动横川国的人!”
月石国的使团,瞬间从之前的满心归附,变成了观望和质疑。
而这样的转变,不止发生在月石国。
驿馆的另一处,蒲犁国、尉头国、姑墨国、温宿国等一众西域小国的国王,再次聚在了一起。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聚在一起喝酒说笑,而是一个个脸色凝重,围着桌子,议论着横川国的消息。
“诸位,横川国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蒲犁国国王莫合塔尔,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凝重。
“听说了。”尉头国国王立刻接话,摇了摇头,满脸的不敢置信,“真是没想到,大尧竟然窝囊到了这个地步。”
“横川国不过是个东南小国,在他们的国土上,打死百姓,欺辱民女,他们的官府竟然连管都不敢管?”
“之前我还以为,大尧是真的崛起了,兵强马壮,能庇护我们这些小国。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啊!”
“可不是嘛!”姑墨国国王跟着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连一个小小的横川国都不敢得罪,还敢说什么万邦来朝?简直是笑话!”
“之前咱们还商量着,向大尧称臣纳贡,找个靠山。现在看来,这靠山,根本靠不住啊!”
“连横川国都能骑在他们头上,他们怎么护得住我们?到时候古祁国一出面,他们第一个就得把我们卖了!”
“还有之前传得神乎其神的连弩,现在看来,多半也是名不副实!”
温宿国国王撇了撇嘴,冷笑道,“要是连弩真的那么厉害,大尧怎么会容忍横川国这么嚣张?早就派兵把横川国平了!”
“我看啊,北境大捷,打败月石国二十万大军,多半也是大尧吹出来的,就是为了哄着我们这些小国归附!”
这话一出,一众小国的国王,瞬间纷纷附和起来。
“没错!肯定是这样!”
“差点就被他们骗了!还好横川国这事,让我们看清了大尧的真面目!”
“就是!一个横川国都能把他们欺负成这样,我们要是向他们称臣,岂不是太丢脸了?以后其他国家,会怎么看我们?”
“依我看,归附大尧的事,先放一放!看看大尧到底怎么处理这件事再说!”
“没错!他们要是真的敢动横川国的人,咱们再谈归附的事。他们要是不敢,那咱们就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不仅如此,咱们还得赶紧派人,去和横川国、古祁国联络一下!别到时候站错了队,惹祸上身!”
一众小国的国王,你一言我一语,之前对大尧的敬畏和归附之心,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质疑和不屑,甚至已经开始想着,要去抱古祁国的大腿了。
驿馆南区,哀牢国国王柳承,也正和王子柳风,说着这件事。
柳承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杯壁,脸色凝重,久久没有说话。
柳风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道:“父王,横川国这事,您怎么看?”
柳承放下茶杯,缓缓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之前我还觉得,这位大尧皇帝,是个雄才大略的君主,有魄力,有手段,能打破千百年的规矩,能带着大尧真正中兴。”
“可现在看来,终究还是逃不过世俗的桎梏,终究还是怕了古祁国。”
“连自己的百姓都护不住,连在自己国土上作恶的外邦人都不敢惩治,这样的君主,这样的国家,终究还是靠不住啊。”
柳风皱了皱眉,开口道:“父王,可咱们现在,也只是听到了消息,还不知道大尧朝廷的态度,说不定,陛下会有别的安排呢?”
“安排?”
柳承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还能有什么安排?”
“这么多年了,大尧面对横川国和古祁国,从来都是退让,从来都是息事宁人。这次,也不会有什么例外。”
“横川国使团作恶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洛陵,可到现在,大尧朝廷连一句表态都没有。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他们根本就不敢动柳乘风,不敢得罪横川国,更不敢得罪古祁国。”
柳风闻言,也沉默了。
他之前对这位大尧皇帝,满心的敬佩和期待,觉得他能做出前无古人的事,能打破门第之分,能唯功绩论。
可现在,横川国的事,让他心里的期待,也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连自己的百姓都护不住的君主,真的能打破那传承了千百年的规矩吗?
真的能给平民百姓,一个公平的机会吗?
他不知道。
驿馆东区,流求国、临沧国、疍家诸部的使团,也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他们之前,对大尧满心敬畏,想着归附之后,能靠着大尧的庇护,不再受海盗和邻国的侵扰。
可现在,听到横川国的消息,他们也都动摇了。
“大尧连横川国都不敢得罪,怎么可能护得住我们?”
“就是!古祁国的海盗,年年劫掠我们的沿海,大尧要是连古祁国的附属国都不敢动,怎么可能为了我们,和古祁国作对?”
“归附之事,不能急着定,先看看再说吧。”
“要是大尧最后还是息事宁人,那咱们就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了,跟着古祁国,总比跟着一个软骨头的靠山强。”
一时间,整个驿馆里,所有的藩国使团,都因为横川国的消息,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之前对大尧的敬畏,对连弩的忌惮,都在这件事里,大打折扣。
他们纷纷开始观望,甚至开始私下联络,商量着要不要继续归附大尧。
他们都在等,等大尧朝廷的表态,等那位年轻帝王的最终决定。
他们想知道,这个传闻中雄才大略的大尧皇帝,到底是真的有硬气,有担当,还是只是个外强中干,只会息事宁人的软骨头。
他们想知道,自己向大尧称臣,到底是找了一个坚实的靠山,还是会落得个丢脸又挨打的下场。
夜色,渐渐笼罩了洛陵城。
可整座城池,却没有半分入夜的安静。
大街小巷,依旧到处都是百姓们愤怒的议论声。
各国驿馆里,依旧到处都是使臣们的质疑和观望。
皇宫的御书房里,灯火彻夜通明。
御案上,一边是堆积如山的,关于百席名单的举荐奏折。
一边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关于横川国使团作恶的密报,还有铁拳从清河县发来的,已经拿下柳乘风一行人的奏报。
年轻的帝王萧宁,坐在御案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眼神深邃,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御案上,那道早已拟好的,关于百席名单的圣旨,还有那道关于公审柳乘风一行人的旨意,在灯火下,泛着明黄的光晕。
二日后的溪山国宴,注定要震动整个神川大陆。
而这场风雨,才刚刚开始。
一天后。
洛陵城的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雾裹着皇城的红墙黄瓦。
景阳钟的三声巨响,穿透晨雾,响彻了整座皇城,也震醒了紫宸殿前肃立的文武百官。
紫宸殿内,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十二根盘龙金柱直撑殿顶,龙纹祥云在烛火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晕。
御座上空空如也,可殿内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文官居东,武官居西,泾渭分明。
最前列站着的,是定王、安王、瑞王、恭王等宗室亲王。
他们皆是太祖皇帝嫡脉,辈分尊崇,此刻一个个手持象牙朝笏,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笑意。
定王站在最前,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心里早已算得清清楚楚。
国宴百席,宗室至少要占去三十席。万国来朝的大典,宗室的体面,就是大尧的体面,陛下就算再独断,也绝不可能驳了整个宗室的脸面。
紧随其后的,是镇国公、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四位开国国公,以及十几位世袭侯爵、伯爵。
这些开国勋贵的祖上,皆是跟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定鼎天下的元勋,世世代代占着国宴的核心席位,三百年从未变过。
此刻几人低声交谈着,英国公捋着花白的胡须,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陛下也就是说说场面话,笼络一下底层民心罢了。真要论起来,这百席的位置,终究还是我们这些人的。就算给平民留几个位置装装样子,也绝不会超过五个,翻不了天去。”
镇国公立刻点头附和,铜铃大的眼里满是笃定。
“英国公说的是。这大尧的江山,是我们的祖宗跟着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如今万国来使齐聚,陛下就算再怎么想标新立异,也不可能不顾及我们这些开国勋贵的脸面,寒了功臣后裔的心。”
一众勋贵纷纷颔首,脸上没有半分担忧。
在他们眼里,陛下那句“不看官阶、不看门第、唯功绩论”,不过是登基以来,又一次笼络民心的权宜之计。
最后终究还是要回到三百年的祖制上来。
再往后,是六部尚书、侍郎等朝堂重臣。
礼部尚书周望,出身太原王氏,是世家文官的领袖,此刻眉头微蹙,手里紧紧攥着朝笏。
他前前后后三次上书,苦口婆心地劝陛下,国宴乃是国之大典,万国瞩目,当以礼制为先,按品阶、门第、宗亲远近排定席位,方能彰显天朝上国的威仪。
他心里早已认定,陛下最多就是选两三个平民,做做样子安抚民心。
绝不可能真的打破传承三百年的规矩,毕竟,没有哪个君主,真的敢和整个宗室、整个世家集团站在对立面。
吏部尚书出身荥阳郑氏,户部尚书出身赵郡李氏,一个个皆是世家出身,此刻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在他们看来,别说平头百姓,就算是寒门士子,也未必能在百席里占到三五个位置。
核心的席位,终究还是宗室、世家、勋贵的囊中之物。
而文官队列的后半段,王霖、李清、崔文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此刻却个个神色忐忑,手心攥出了冷汗。
他们是真心盼着陛下能兑现承诺,让那些真正有功于国、惠及万民的平民百姓,能登上国宴的席位。
让天下人知道,有功者,无论出身,皆能得享尊荣。
可他们也清楚,宗室和世家联手施压的力量有多大,陛下就算再强硬,大概率也只会妥协,最多选几个平民装装门面。
他们心里既抱着滚烫的期待,又压着沉甸甸的不安,目光紧紧盯着御座的方向,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武官队列里,以边孟广为首的边关将领,一个个站得笔直,虎目圆睁。
他们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最信奉的就是“有功者赏,有罪者罚”。
打心底里支持陛下的决定,觉得只要是为大尧立下功劳的,不管是将军还是小兵,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都配坐这百席。
可他们也忍不住心里打鼓,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扛住这满朝的压力,能不能真的说到做到。
就在这满殿心思各异的寂静里,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
百官瞬间收敛心神,齐齐躬身,对着御座的方向行三叩九拜之礼。
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响彻了整个紫宸殿,连殿外的晨雾都仿佛被震散了几分。
萧宁身着十二章纹的明黄龙袍,步履沉稳,一步步走上丹陛,在龙椅上坐定。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久经杀伐的沉稳与威严。
目光扫过殿下躬身的百官,萧宁淡淡开口:“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再次叩首,这才起身,按品级站好,一个个屏息凝神,等着今日早朝的重头戏。
萧宁先是按部就班,处理了各地递上来的奏折。
江南漕运的损耗,北境互市的章程,黄河汛期的河工防备,蜀地的盐铁改制。
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批示得条理清晰,杀伐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底下的官员们一一领旨,心里却都在打鼓,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御案,心思根本不在这些日常政务上。
半个时辰后,所有日常政务处理完毕,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礼部尚书周望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跨步出列,对着萧宁深深躬身行礼,高声道:
“陛下,三日后便是溪山国宴,十二国君主、万国来使齐聚洛陵,天下瞩目。”
“可国宴百席名单,至今尚未公布,朝野上下,民心不安。臣请陛下,早日定下名单,昭告天下,以安民心,以全礼制。”
他顿了顿,再次躬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臣冒死进言,国宴乃是我大尧国之大典,万国瞩目,当以礼制为先,以祖制为纲,按宗亲远近、品阶高低、勋爵等级排定席位,方能彰显我大尧天朝上国的威仪,不被列国耻笑。”
“还请陛下三思,收回‘唯功绩论’的成命,按祖制排定百席名单!”
周望这话一出,定王立刻跨步出列,对着萧宁躬身行礼,沉声道:
“陛下,周尚书所言,句句皆是金玉良言!我大尧立朝三百年,国宴规制向来如此,宗亲为先,勋贵次之,百官随后,此乃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不可轻易更改!”
“陛下登基以来,平定三党,清剿五王,北境大捷,收服万邦,乃是中兴圣主。可若是为了些许虚名,坏了三百年祖制,寒了宗室、勋贵之心,让列国看了笑话,得不偿失啊!还请陛下以国体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按祖制行事!”
定王话音刚落,镇国公、英国公等四位开国国公,以及十几位世袭侯爵、伯爵,齐齐跨步出列。
他们对着萧宁躬身行礼,高声附和:“臣等请陛下三思!按祖制排定百席名单,以全宗室勋贵体面,以固国本!”
一时间,紫宸殿内,乌泱泱跪倒了一大片人。
宗室亲王、开国勋贵、世家出身的各部官员,近百位朝臣,齐齐跪倒在地,声势浩大,几乎压过了整个朝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