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笃定,这么多人联手施压,陛下就算再强硬,也不得不掂量掂量,不得不妥协。
只有王霖、李清、崔文等寒门官员,还有边孟广等边关将领,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们看着跪倒一片的同僚,脸色焦急,紧紧攥着手里的朝笏,目光死死盯着御座上的萧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不知道,面对这满朝的压力,陛下,还能不能坚持当初的承诺。
可御座上的萧宁,看着底下跪倒一片的朝臣,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
既没有动怒,也没有半分迟疑。
他只是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即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紫宸殿的每一个角落,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众卿的意思,朕都知道了。”
“朕登基之日,便昭告天下,我大尧,有功者赏,有罪者罚,无论出身,无论贵贱,一视同仁。”
“此次溪山国宴百席,朕说过,不看官阶,不看门第,不看出身,唯功绩论。君无戏言,自然不会有半分更改。”
这话一出,底下跪倒的宗室和勋贵们,脸色瞬间变了。
定王猛地抬起头,急声喊道:“陛下!不可啊!”
萧宁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淡淡道:“名单,朕已经亲自拟好了。王德全,宣。”
“遵旨。”
站在御座旁的大太监王德全,立刻躬身应了一声,从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卷明黄的圣旨,缓缓展开。
整个紫宸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了王德全手里的圣旨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宗室王爷们伸长了脖子,等着听自己的名字,心里笃定自己必然在列。
世家勋贵们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觉得这百席里,必然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寒门官员们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指尖都在发凉。
边关将领们也屏住了呼吸,等着最终的结果。
王德全清了清嗓子,尖细却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了起来:
“景和三年,溪山国宴百席名单,钦定!”
“第一席,镇军大将军,兵部尚书,庄奎!”
第一个名字念出,武官队列里的庄奎,浑身猛地一震,立刻跨步出列,单膝跪地,虎目里泛起泪光,高声道:
“臣,庄奎,遵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庄奎,是萧宁潜邸时的第一心腹,是跟着他从夺嫡的血雨腥风里杀出来的第一武将。
当年夺嫡之争,是他带着临州军,率军从琼州护送萧宁回京,护住了萧宁的安危。
三党乱政,是他带兵清剿了叛党,稳住了朝堂局势。
五王叛乱,是他亲率大军出征,三月平定叛乱,斩叛王于阵前。
他是萧宁麾下的从龙第一功臣,为萧宁坐稳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
底下的宗室和勋贵们,听到这个名字,没有半分意外。
庄奎的功劳,坐这第一席,当之无愧。
他们心里依旧笃定,这只是开头,后面的席位,必然是他们这些宗室和勋贵的。
王德全没有停顿,继续念道:“第二席,大相,郭仪!”
郭仪,是萧宁的授业恩师,也是当年夺嫡之时,在朝堂上为萧宁舌战群儒,稳住了文官集团的文臣之首。
萧宁登基后,平定三党,整顿吏治,推行新政,减免赋税,全靠他在朝堂上主持大局,呕心沥血,是文臣第一功臣。
郭仪立刻跨步出列,对着御座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哽咽:“臣,郭仪,遵旨!谢陛下隆恩!”
王德全的声音继续响起,一个个名字,清晰地传遍了大殿:
“第三席,兵部,韩烈!”
“第四席,大理寺卿,苏正!”
“第五席,禁军副统领,卫峥!”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全是跟着萧宁从潜邸走出来的从龙功臣。
有文臣,有武将,有禁军统领,有暗卫首领。
有在朝堂上为他稳住局面的肱骨之臣,有在沙场上为他浴血奋战的边关将领,有在暗中为他扫清障碍的死士心腹。
这些人,都是陪着萧宁九死一生,从最黑暗的夺嫡之争里走出来的人。
是陪着他平定内乱,安定天下,陪着他一步步开创中兴盛世的人。
萧宁没有半分遮掩,没有半分避讳,明目张胆地护短,把这些陪着他一路走来的功臣,尽数放进了百席名单里,给了他们最高的尊荣。
“第四十二席,铁拳!”
随着最后一个名字落下,第一类名单,彻底念完。
整整四十二个席位,全是萧宁的从龙功臣。
没有一个宗室王爷,没有一个开国勋贵的后裔,没有一个世家大族的子弟。
整个紫宸殿,瞬间安静得诡异。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定王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九天惊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
手里的象牙朝笏“啪嗒”一声掉在了金砖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整整四十二个席位,念完了,竟然连一个宗室的名字都没有?
陛下竟然连一个位置,都没给他们这些太祖嫡脉的亲王留?
镇国公、英国公这些开国勋贵,也全都懵了。
一个个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随即又瞬间变得惨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世世代代,占了三百年的国宴核心席位,从来没有一次缺席过。
可今天,四十二个席位念完,他们连自己的影子都没听到?
陛下竟然连一个位置,都没给他们这些开国元勋的后裔留?
礼部尚书周望,身子晃了晃,差点瘫软在地。
他一辈子信奉礼制,讲究贵贱有别,长幼有序。
可陛下竟然把四十二个核心席位,全给了自己的从龙功臣,连一个世家子弟都没放进去?
这简直是把他信奉了一辈子的礼制,狠狠踩在了脚下!
世家出身的官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把持朝堂三百年,从来没有在国宴上缺席过。
可这一次,陛下竟然连一个位置都没给他们留?
王霖、李清这些寒门官员,也惊呆了。
他们没想到,陛下竟然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宗室和世家留,直接把所有从龙功臣都放进了名单里。
这般明目张胆的护短,却又这般的坦荡磊落。
因为这些人的功劳,全都是实打实的,是他们陪着陛下,打下了这中兴盛世的根基,没人能说半个不字。
边孟广这些边关将领,也愣了愣,随即眼里泛起了亮光。
陛下这般护着自己的功臣,这般赏罚分明,他们这些在边关浴血奋战的武将,未来又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就在满朝文武,还没从这第一波震惊里回过神来的时候,王德全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念出了接下来的名字。
而这一次念出的名字,像一颗炸雷,在紫宸殿里轰然炸响,把所有官员都炸得魂飞魄散。
“第四十三席,工部民匠,方敬!”
方敬!
城西铁匠铺的那个铁匠!
那个改良了曲辕犁,让大尧千万农户耕种省力一半,亩产翻了近一倍的民匠!
那个改良了边军札甲,重量减了三成,防护力翻了一倍,在北境战场上救了无数士兵性命的铁匠!
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平头百姓,一个在世家眼里,属于“工籍贱民”的铁匠,竟然排在了第四十三席,进入了国宴百席的核心位置?
定王猛地回过神来,失声尖叫道:“陛下!不可!绝对不可!一个匠户,贱籍之人,怎么能入国宴百席?!还是第四十三席?!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在羞辱我大尧天朝上国的体面!是要被万国来使笑掉大牙的!陛下!”
可王德全根本没有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用平稳的声音,念出了下一个名字:
“第四十四席,河道署河工,陈河生!”
又是一个平民!
一个在黄河边守了二十年,靠着束水攻沙的法子,三次堵住黄河大决口,保住了下游七省千万百姓、千万亩良田的河工!
一个连品阶都没有,一辈子泡在黄河泥沙里的平头百姓!
“第四十五席,民间郎中,苏百草!”
“第四十六席,河东农户,林秀娘!”
“第四十七席,北境退伍边军,周满仓!”
“第四十八席,漕帮把头,江涛!”
“第四十九席,清河县捕头,李正!”
“第五十席,白鹿洞私塾先生,周怀安!”
一个个名字,从王德全的嘴里,清晰地念了出来。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满朝文武的心上。
这些名字,他们大多都听过。
是改良了旱地粟米种植法子,让北方十几个州的旱地亩产翻了三倍,让无数饥民吃上了饱饭的农妇林秀娘。
是五年前南北大疫,背着药箱走遍五省,创出防疫治疫的方子,救活了几十万百姓,还把方子免费刻碑传遍天下的郎中苏百草。
是在北境守了三十年,断了一条胳膊瞎了一只眼,立了三次赫赫战功,最后退伍回乡的老兵周满仓。
是当年黄河决堤,带着三百漕船弟兄冲进洪水里,救了一整个县城百姓,自己亲弟弟却淹死在洪水里的漕帮把头江涛。
全是平头百姓。
没有一个有官身,没有一个有爵位,没有一个出身世家宗室。
有工匠,有河工,有郎中,有农妇,有退伍老兵,有漕工,有捕快,有私塾先生,有乡村接生婆。
有守了一辈子烽火台的老驿卒,有改良了养蚕织丝法子的织户,有疏通了南北运河的船工。
全是那些在民间,默默为这个国家,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做了一辈子实事,立了不世之功,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封赏,没有被人记住名字的平民百姓。
王德全的声音,在寂静的紫宸殿里,一声声响起,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
从第四十三席,一直念到第一百席。
整整五十八个席位,全是平民百姓。
一百个国宴核心席位,四十二位从龙功臣,五十八位有功平民。
宗室亲王、开国勋贵、世家大族,一个都没有!
当王德全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明黄的圣旨,躬身对着萧宁行礼,高声道“陛下,名单宣读完毕”的时候,整个紫宸殿,彻底陷入了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连百官们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静得连殿外的风声,都变得刺耳起来。
满朝文武,上百位官员,一个个呆立在原地,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内容。
定王站在最前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金砖地上。
他花白的胡子抖个不停,嘴唇哆嗦着,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不可能……这不可能……”,眼神里满是绝望和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身为太祖嫡脉,当朝辈分最高的亲王,竟然连国宴百席的门槛都没摸到?
陛下竟然真的敢,连一个位置都没给宗室留?
镇国公、英国公这些开国勋贵,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们世世代代,享受了三百年的荣华富贵,占了三百年的国宴尊荣。
可今天,陛下竟然连一个位置都没给他们留?
他们这些开国元勋的后裔,在陛下眼里,竟然还不如一个铁匠,一个河工,一个农妇?
礼部尚书周望,直接瘫软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他一辈子恪守礼制,信奉贵贱有别,可现在,陛下竟然让五十八个平头百姓,坐在了万国来朝的国宴核心席位上。
而他这个礼部尚书,堂堂太原王氏的嫡脉,竟然连一个席位都没捞到?
这简直是颠覆了他一辈子的认知,他嘴里喃喃着“不合礼制……不合祖制……有辱国体……”,整个人都魔怔了。
世家出身的官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呆若木鸡。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陛下竟然真的敢这么做,竟然真的把三百年的祖制,三百年的规矩,砸了个稀碎。
别说核心百席,就连国宴的外围席位,陛下都还没公布,可看这架势,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能不能入席,都还是未知数。
王霖、李清这些寒门官员,此刻也彻底惊呆了,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们看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没想到,陛下竟然真的兑现了承诺,竟然真的把半数席位,给了平民百姓。
这哪里是做做样子?这是真真正正地,把“有功者,无论出身,皆得尊荣”这句话,落到了实处!
边孟广这些边关将领,一个个虎目含泪,对着御座上的萧宁,深深躬身。
他们一辈子在边关浴血奋战,最恨的就是那些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尸位素餐的世家勋贵,最敬的就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君主。
今日陛下此举,让他们彻底明白,自己跟着的,是一位真正的千古明君!
整个紫宸殿,依旧死寂一片,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陛下竟然真的敢这么做。
明目张胆地护着自己的从龙功臣,把他们尽数放进了百席名单里,坦坦荡荡,不遮不掩。
又石破天惊地,把半数席位,给了那些有功于国的平民百姓,彻底打破了三百年的门第之分,贵贱之别。
宗室、世家、勋贵,一个都没进百席。
这哪里是标新立异?这哪里是笼络民心的权宜之计?
这是直接把大尧三百年传承下来的,门第至上的规矩,彻底掀翻了!
就在满朝文武还沉浸在极致的震惊里,回不过神来的时候,瘫坐在地上的定王,猛地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跪好,对着萧宁疯狂磕头,声嘶力竭地喊道:
“陛下!臣冒死进谏!这份名单,万万不可啊!”
“让一群匠户、农夫、贱民,坐在国宴核心席位上,和列国君主、使臣同席饮酒,这是奇耻大辱啊!是要被全天下耻笑的!”
“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三百年的传承,不能毁在陛下手里啊!臣请陛下,立刻收回这份名单,按祖制重新排定!臣等就算是死,也不能看着陛下如此荒唐行事!”
定王这话一出,镇国公、英国公等勋贵,也纷纷跪倒在地,对着萧宁疯狂磕头,高声附和:
“臣等请陛下收回成命!重新排定名单!按祖制行事!”
“陛下!这群平头百姓,连国宴的规矩都不懂,连朝堂礼仪都不会,到了国宴之上,失了仪,丢的是我大尧的脸面啊!”
“陛下!寒了宗室和勋贵的心,以后谁还会为大尧卖命?!请陛下三思啊!”
一时间,跪倒在地的宗室和勋贵们,再次哭嚎起来,声势浩大,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御座上的萧宁,看着底下哭嚎的众人,眼神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冷冽的怒意。
他猛地一拍御案,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紫宸殿都仿佛颤了颤。
哭嚎声瞬间戛然而止。
定王等人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御座上脸色冰冷的萧宁,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萧宁的目光,冷冷扫过底下跪倒的众人,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开口:
“荒唐?朕看,荒唐的是你们!”
“你们口口声声说祖制,说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那朕问你们,太祖皇帝当年定鼎天下,定下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萧宁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众人耳膜生疼:“是有功者赏,有罪者罚!是江山社稷,以民为本!不是让你们这些宗室勋贵,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白食俸禄,尸位素餐!”
“你们说庄奎他们不配坐这百席?他们跟着朕,九死一生,平定内乱,安定天下,为大尧开了这中兴盛世,他们不配,难道你们配?”
“定王,朕问你,这几年,你为大尧做了什么?除了领着朝廷的俸禄,安享荣华富贵,你为百姓做了一件实事吗?”
“镇国公,英国公,你们口口声声说祖宗的功劳,可朕问你们,你们自己,为大尧立了什么功?为百姓做了什么事?”
“北境打仗的时候,你们在府里饮酒作乐;黄河决堤的时候,你们在庄园里歌舞升平;百姓们吃不上饭的时候,你们还在兼并土地,囤积居奇!你们有什么脸,来争这百席的位置?”
萧宁的目光,扫过底下的宗室勋贵,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和他对视。
萧宁冷笑一声,继续说道:“你们说方敬他们是贱民,不配入席?”
“方敬改良的曲辕犁,让千万农户耕者有其田,吃上了饱饭;改良的札甲,在北境救了无数士兵的性命。”
“他为大尧立的功,比你们这些只会啃老的勋贵,多上千倍万倍!他不配,难道你们配?”
“陈河生守了黄河二十年,三次堵住大决口,保住了千万百姓的性命和家产,他不配?苏百草救了几十万百姓的性命,他不配?林秀娘改良粟米种植,让无数饥民吃上了饱饭,她不配?周满仓在北境守了三十年,为大尧流了血,断了胳膊瞎了眼,他不配?”
“在朕眼里,他们这些踏踏实实为百姓做事,为国家立功的人,比你们这些只会躺在祖宗功劳簿上,作威作福的宗室勋贵,高贵一千倍,一万倍!他们配坐这百席,你们,不配!”
“你们口口声声说,让他们入席,会被列国耻笑,会丢了大尧的脸面。那朕告诉你们,真正的天朝上国,真正的大国威仪,不是靠宗室勋贵的门第撑起来的。”
“是靠能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医者救其民,工者利其器,是靠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罚,是靠能护得住自己的百姓,容得下底层的功臣!”
“列国来使看到的,只会是我大尧的胸襟与气度,只会是我大尧的兴盛与清明,只会是天下百姓,皆可凭功劳得享尊荣的盛世气象!他们只会敬畏,只会臣服,绝不会有半分耻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