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舟望着窗外的长街,语气平静。
“八十年的坎,哪能一句话就迈过去。”
“等大军到了城下,他们自然就信了。”
柳怀安点点头,叹了口气。
“失望太多次,就不敢抱希望了。”
“不怪他们。”
赵铁山蹲在椅子上,擦着他爹留下的那把环首刀。
刀擦得锃亮,映着火光。
“没事。”
汉子瓮声瓮气,“等明天玄甲军一到,城门一开。”
“他们亲眼看见了,自然就信了。”
众人都没说话。
只是望着南边的方向,眼里亮着光。
快了。
再过一夜,王师就到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莫云城还没醒透。
早起的挑夫挑着水,吱呀吱呀走过青石板路。
卖早点的铺子刚掀开蒸笼,白汽腾腾往上冒。
一切都和往常没两样。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开城门的民夫。
往常这个时辰,守军早就踹开岗楼的门,骂骂咧咧地催着开城门了。
今天却静悄悄的。
岗楼的门敞着,里面空无一人。
炭火早就凉透了,酒坛子扔在地上,碎了半片。
人,没影了。
“军爷?军爷?”
民夫喊了两声,没人应。
他壮着胆子往里瞅了瞅。
真没人。
不仅岗楼没人,城墙上的哨兵也不见了。
整条城墙,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咋回事?”
早起的百姓围了过来,你看我,我看你,都懵了。
“守军呢?”
“不知道啊,昨天还在呢。”
“会不会……调去前线了?”
“不能吧,调走也得留几个人守城啊。”
正议论着,有人“哎呀”一声。
“你们看!南边!”
众人纷纷转头,往南边的官道上望。
雪地里,远远的,出现了一条黑线。
起初很淡,像画在雪地上的一道墨痕。
慢慢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军队。
黑压压的军队,排成整齐的方阵,正往莫云城的方向走。
步伐沉稳,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是……是横川的援军?”
有人小声问,心里直发慌。
“不对啊……横川兵哪有这么齐整的阵仗?”
“那旗帜……”
有人眯着眼,使劲瞅。
风卷着大旗,猎猎作响。
旗面上,是一个大大的“尧”字。
玄色的底,金色的字,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尧……”
有人喃喃地念出这个字。
声音发颤,像在做梦。
“大尧?”
“是大尧的军队?”
人群瞬间炸了。
“不可能!”
“怎么可能?!”
“楚昭百万大军呢?就这么放他们过来了?”
“昨天说打赢了,我还不信……”
“这……这真是王师?”
百姓们挤在城门口,踮着脚往南边望。
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
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像在看一场不真实的梦。
军队越来越近。
最前面的是轻骑兵,玄甲鲜明,马蹄裹着布,踩在雪地上,整齐得像一个人。
后面的步兵列成方阵,长枪如林,甲叶反光。
军容严整,鸦雀无声。
只有脚步声、马蹄声,整齐地落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那股百战精兵的肃杀之气,隔着半里地都能感觉到。
“真是玄甲军……”
人群里,有人声音发颤。
“我小时候见过玄甲军……就是这个样子……”
“真的是王师……王师真的来了……”
有人使劲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有人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知道不是做梦。
张阿公拎着菜篮子站在人群里,呆呆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军队。
篮子掉在地上,萝卜滚了一地,他都没察觉。
“来了……”
老人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真的来了……”
旁边的摊主也傻了,手里的秤砣“哐当”掉在地上。
“我的天……”
“昨天说的……是真的?”
“五万……真打赢了百万大军?”
就在这时,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沈万舟、柳怀安、赵铁山、陈默、苏锦行、林晚娘,六个人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几百乡勇,个个精神抖擞,手里拿着兵器。
他们站在城门两侧,对着开过来的玄甲军,躬身行礼。
“恭迎王师入城!”
沈万舟高声道,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为首的将领勒住马缰,正是卫青时。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有劳诸位义士接应。”
“陛下有令,入城之后,秋毫无犯。”
“烦请诸位安抚百姓,不要慌乱。”
“遵令!”
沈万舟朗声应道。
玄甲军开始入城。
队列整齐,步伐沉稳。
士兵们个个面色冷峻,目视前方,没人往两边看,更没人去碰街边的东西。
路过百姓身边的时候,还会侧身让一下,怕甲胄蹭到人。
有个小孩被人群挤得差点摔倒,旁边的玄甲兵伸手扶了一把,还帮他拍了拍身上的雪。
动作很轻,没说话,又归队继续走了。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看着这支军队从眼前走过。
本来还有点怕,怕兵匪一家,进城就要抢东西。
可看着看着,那点害怕就散了。
这哪里是打了胜仗的骄兵。
连走路都怕踩到百姓的东西。
和横川兵动不动就抢摊位、打人的样子,天差地别。
“这就是……大尧的兵啊……”
有人低声念叨,眼眶发红。
“比横川兵规矩多了……”
“可不是嘛,你看人家,连百姓的东西都不碰。”
队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中军才缓缓入城。
百姓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都往中间望。
他们想看看,传说里的大尧皇帝,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个带着五万人打赢百万大军的年轻帝王,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
很快,萧宁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视线里。
他骑在一匹乌黑的战马上,玄色披风垂在身侧,甲胄上落了点薄雪。
年轻,挺拔,面容平静,看不出打了大胜仗的骄纵,也没有居高临下的疏离。
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侧的百姓,微微颔首。
百姓们都看呆了。
太年轻了。
比他们想象的年轻太多了。
而且……一点也不像传闻里的纨绔子弟。
周身的气度沉稳得像山,往那里一站,就让人莫名心安。
“这就是陛下?”
“这么年轻?”
“看着不像纨绔啊……”
“废话!能带兵打赢百万大军,能是纨绔吗?”
“之前的传闻都是假的吧……”
人群里小声议论着,声音越来越轻。
没人再敢质疑。
事实摆在眼前。
人家带着兵,打到莫云城了。
楚昭的百万大军,没挡住人家。
守军连夜跑了。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萧宁勒住马缰,在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往前走了两步。
站在台阶上,望着两侧密密麻麻的百姓。
百姓们也望着他。
鸦雀无声。
几百条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忐忑,有激动,还有残留的麻木和不敢置信。
萧宁抬起手,微微下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风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诸位乡亲。”
“我是大尧皇帝萧宁。”
“今天,我带着王师回来了。”
一句话。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人群里,忽然有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是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
她捂着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哭得像个孩子。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她念叨着,身子晃了晃,旁边的人连忙扶住她。
萧宁望着她,微微点头,继续说:
“八十年前,大尧兵败,割让西洲六城。”
“这八十年,让父老乡亲们受委屈了。”
“是大尧对不起你们。”
他说着,微微躬身,对着百姓们行了一礼。
人群瞬间更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给百姓行礼?
还给他们道歉?
横川的官老爷,从来都是横着走,看百姓一眼都嫌掉价。
大尧的皇帝,竟然给他们道歉?
很多人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八十年的欺压,八十年的委屈,八十年的忍气吞声。
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一句“受委屈了”。
横川的官老爷只知道收税,只知道抓人,只知道他们是亡国奴。
没人把他们当人看。
可这位大尧的皇帝,第一句话,就说他们受委屈了。
萧宁直起身,声音提了几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今天站在这里,跟大家保证。”
“从今日起,西洲六城,重归大尧版图。”
“你们,重新是大尧的子民。”
“赋税减三年,官吏重新选,横川旧制,全部废除。”
“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
“我萧宁在这里立誓——”
“大尧,再也不会丢下西洲的百姓。”
“再也不会让你们受亡国之苦。”
最后一句话落下,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心上。
再也不会丢下他们。
再也不会受亡国之苦。
八十年了。
等了八十年,盼了八十年,忍了八十年。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陛下……”
人群里,白胡子老人颤巍巍地走出来。
他拄着拐杖,走到台阶前,撩起破旧的衣襟,“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雪地里。
“草民……草民谢陛下隆恩……”
老人磕了个头,声音哽咽,“我家三代人,等了八十年……”
“终于等到王师回来了……”
他这一跪,像点燃了引线。
“扑通、扑通”的声音此起彼伏。
百姓们纷纷跪了下来。
“谢陛下!”
“陛下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
很快,声音就连成了一片。
越来越响,越来越齐。
“万岁!万岁!”
呐喊声震得街边的积雪簌簌往下掉,震得每个人的胸口都发烫。
张阿公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
他想起了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等王师回来了,别忘了去坟头说一声。
现在,终于可以说了。
爹,王师真的回来了。
卖针线的刘婶跪在人群里,一边哭一边笑。
她总跟孩子说,咱们是大尧人,不是横川人。
孩子总问,大尧在哪?什么时候来接咱们?
以前她答不上来。
现在,她可以告诉孩子了。
大尧来了。
皇帝来了。
咱们回家了。
沈万舟等人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这么多年的隐忍,这么多年的谋划,这么多年的等待。
都值了。
柳怀安抚着胡须,老泪纵横。
祖父投井时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祖父,您看到了吗?
王师回来了。
西洲,回来了。
萧宁站在台阶上,望着底下黑压压跪拜的百姓,望着一张张流泪的脸。
他微微抬手,声音平稳有力:
“乡亲们都起来吧。”
“以后,不用跪。”
“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百姓们慢慢站起身,却还是难掩激动。
很多人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经笑了。
八十年了。
第一次,他们觉得腰杆能挺直了。
第一次,他们觉得自己是人,不是亡国奴。
玄甲军继续接管城防,替换掉空无一人的岗楼。
沈万舟带着乡勇,配合着张贴告示。
减赋税、废苛政、开仓放粮、安抚流民。
一条条政令贴出来,围看的百姓就发出一阵欢呼。
告示上的字,是大尧的楷书。
不是横川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
看着就亲切。
街边的铺子,陆陆续续开了门。
老板们站在门口,望着街上巡逻的玄甲兵,望着墙上的告示,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日子,真的要变好了。
正午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莫云城的青石板路上。
积雪慢慢化着,顺着屋檐往下滴水,滴答作响。
像春天融化的冰。
像压在百姓心头八十年的雪,终于化了。
萧宁站在城楼上,望着整座城池。
炊烟袅袅,人声渐渐起来了。
不再是之前死气沉沉的样子。
有了活气,有了希望。
庄奎站在他身后,嘿嘿直笑:
“陛下,您看百姓们多高兴。”
“俺就说,您一来,他们肯定拥护咱们。”
萧宁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更北边的方向。
莫云城只是第一站。
还有含山,还有西关,还有剩下的城池。
西洲六城,要一座一座,全部收回来。
八十年的旧账,要一笔一笔,全都算清楚。
风卷着玄色的大旗,在城楼上猎猎作响。
“尧”字大旗,重新插在了莫云城的城头。
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西洲的光复之路,从这座城开始,一步步往北延伸。
而百姓们心里的春天,也终于来了。
次日清晨,雪后初霁。
莫云城原横川县衙,此刻已成了萧宁的临时行辕。
院里的积雪扫到两侧,露出青石板路。
廊下挂着的冰棱子,被太阳晒得慢慢滴水,滴答作响。
二堂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沈万舟、柳怀安、赵铁山、陈默、苏锦行、林晚娘六人,按次序站在堂下。
个个神色郑重,衣角都捋得平平整整。
天不亮他们就来了,在偏厅等了快一个时辰。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七上八下。
他们都知道,今天陛下召见,定是要说莫云城后续的安排。
可心里没底。
黑石滩大捷是真,王师入城是真。
可他们这群“义士”,说到底没真刀真枪打上一仗。
守军是自己跑的,城池是王师自己拿的。
他们准备了十几年的起事,到最后没派上用场。
陛下会怎么看他们?
是赏,是怪,还是晾在一边?
没人知道。
赵铁山站在最边上,手指头攥得咔咔响。
汉子粗归粗,这会儿也有点紧张。
拿眼角偷偷瞟沈万舟。
沈万舟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微微泛白。
他心里也没底。
他做了十几年的准备,联络了无数人。
可临了没动手,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柳怀安垂着眼,手里捻着胡须,心里反复琢磨着见驾的礼节。
老人活了七十多,头一回见大尧的天子。
说不紧张是假的。
陈默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青砖地上,脑子飞快转着。
他在想,陛下会不会问城防、户籍、粮草的事。
那些账册他都背熟了,可万一陛下问得细,答不上来怎么办?
苏锦行轻轻摩挲着袖口,面上还算镇定,心里也在打鼓。
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官,可皇帝还是头一回见。
林晚娘站在最末位,眉眼清冷,指尖捏着药囊。
姑娘心里倒没太多杂念,只想着陛下要是问医药的事,她如实答就是。
正各怀心思,堂后传来脚步声。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六人立刻收敛心神,撩衣袍跪倒在地。
“草民/民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脚步声不疾不徐,走到上首的椅子旁停下。
“都起来吧。”
萧宁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
平稳,从容,听不出喜怒。
六人谢恩起身,垂着手站着,没人敢抬头乱看。
只听见上方传来茶盏轻放的声响。
“今日叫你们来,是说说莫云城的事。”
萧宁开门见山。
“黑石滩一战,楚昭溃逃,莫云城守军望风而走。
城池能兵不血刃拿下来,你们几位,功不可没。”
这话一出,六人都愣了。
互相悄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功不可没?
他们还没动手啊。
守军是自己跑的,跟他们有啥关系?
沈万舟往前半步,躬身道:
“陛下谬赞了。”
“草民等人虽有心报国,可还没来得及起事,守军便已溃散。”
“实在不敢居功。”
他说得诚恳。
没做过的事,不能冒领。
这是他做人的底线。
萧宁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重,却让堂下六人心里更没底了。
“没动手,不代表没出力。”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如数家珍一样,一件件说了出来。
“沈万舟,沈记粮号的东家。
沈家四代守在莫云城,暗中联络三城义士,私藏兵器粮草,练了两年护院乡勇。
这次楚昭调兵去前线,是你买通了粮曹,故意拖延了后运粮草的日子。
黑石滩暴雪的消息传过来,也是你第一时间散出去,动摇了守军军心。
守军连夜逃跑,你以为是偶然?”
沈万舟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脸上写满了骇然。
买通粮曹、拖延粮草、散消息乱军心。
这些事都是他暗中做的,极其隐秘,连身边的心腹都不全知道。
陛下怎么会知道?
连细节都一清二楚?
没等他回过神,萧宁的目光又转向柳怀安。
“柳老先生。
柳家世代不仕横川,你开私塾二十年,教的都是大尧的诗书礼乐。
三年前横川下令焚大尧旧书,是你把几百本古籍藏在了私塾的夹墙里。
城里的士子、乡绅,大半都听你的。
这次大捷的消息,是你让学生们暗中传唱大尧旧谣,稳住了民心。
不然守军溃逃那天,城里早就乱了。”
柳怀安身子一颤,胡须都抖了起来。
夹墙藏书!
这事除了他最得意的两个学生,没人知道。
陛下远在京城,连这都查到了?
老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心里只剩满满的震惊。
萧宁的目光又落在赵铁山身上。
“赵铁山。
你爹是大尧边军什长,战死在西洲最后一战,留了一把环首刀给你。
你开武馆十年,私下练了八百乡勇,兵器都藏在武馆后院的地窖里。
昨天守军一乱,是你带着人守住了粮仓和军械库,没让乱兵哄抢。
不然城里的粮食,早就被散兵抢光了。”
赵铁山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拳头。
地窖藏兵器!
他藏得那么严实,连自己徒弟都没全告诉。
陛下怎么知道的?
还有他爹的事,都过去几十年了,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细节了。
陛下连这都清楚?
接下来是陈默。
“陈默,莫城县衙户房书吏。
你在县衙待了十二年,经手三任县令,手里握着莫云城最全的户籍、粮草、城防账册。
这些年你偷偷抄了三份副本,一份埋在自家后院老槐树下,一份藏在城隍庙的香案底。
守军调防的消息,每次都是你第一时间送出去。
没有你提供的城防图,义军起事也没那么大把握。”
陈默的眼镜“唰”地滑到了鼻尖。
他都忘了推。
脸上血色尽退,只剩骇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