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藏的地点!
那是陈默压箱底的秘密,连老婆都没告诉。
陛下怎么会知道?
连埋在哪棵树下都清楚?
这也太可怕了。
苏锦行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果然,萧宁的目光转了过来。
“苏锦行,布商,生意做到横川国都。
明着是做生意,暗地里是三城义士的眼线。
横川的军队调动、粮草转运、朝堂动静,大半都是你通过商路传过来的。
黑石滩战前,楚昭增兵三万的消息,就是你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送出去的。”
苏锦行苦笑了一声,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圣明,草民这点微末伎俩,都在陛下眼里。”
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商路上的线人都是单线联系。
没想到陛下门儿清。
连哪条消息是谁传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萧宁看向最末位的林晚娘。
“林晚娘,回春堂掌柜。
你爹是大尧军医,城破时自缢,留下一套《西洲草药录》。
你这些年一边行医,一边偷偷接济大尧遗孤,给受伤的义士治伤。
昨天守军溃散,伤兵满地,是你带着徒弟在街上免费给药救人,稳住了场面。”
林晚娘猛地抬头,清冷的眸子里满是震惊。
《西洲草药录》!
那是她爹留下的遗物,她一直锁在箱子最底下,从没给外人看过。
陛下怎么会知道?
姑娘嘴唇动了动,心里翻江倒海。
萧宁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堂下静得落针可闻。
六个人,个个面色骇然。
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惊。
他们以为自己的事藏得很深。
没想到,陛下远在京城,对他们每个人的底细、做过的每件事,都了如指掌。
连最隐秘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朕是大尧的天子。”
萧宁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天下的事,朕都该知道。
西洲的百姓,西洲的义士,朕更该记在心里。
要是连这点事都摸不清楚,还谈什么收复失地,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几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落在六人耳朵里,却像惊雷一样。
这就是帝王吗?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连远在西陲的一座小城,几个民间义士,都摸得明明白白。
这份掌控力,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可同时,又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跟着这样的君主,心里有底。
沈万舟率先回过神,撩衣跪倒。
“陛下圣明。”
“草民等这点微末功劳,能被陛下记在心里,是我们的福气。”
其余五人也跟着跪下,齐声应道:
“陛下圣明!”
“都起来吧。”
萧宁抬手示意,“有功,就该赏。
莫云城刚收复,百废待兴,正是用人的时候。
你们熟悉本地事务,又心向大尧,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朕今天,就给你们授个官职。”
六人心里都是一动。
授官?
他们之前也想过,若王师来了,或许能谋个小差使。
可没想到陛下会亲自授官。
一个个都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萧宁的目光落在沈万舟身上。
“沈万舟。
你熟悉民情,掌过商路粮道,又有威望,能镇得住场面。
即日起,任莫云城郡守,掌一市民政,兼管西洲南路粮务。
三城的粮草调度,暂时都由你牵头。”
沈万舟愣住了。
郡守?
他一个商人,直接做一郡的郡守?
还管三城粮务?
这也太重用了吧。
他本来以为,能给个粮曹参军就不错了。
“陛下,这……”
沈万舟声音发紧,“草民只是一介商贾,恐难当大任。”
“你当得起。”
萧宁淡淡道,“沈家四代经营西洲,你的能力,朕清楚。
缺什么人手,跟州府报备,自行征辟。
把粮道稳住,把民政理顺,就是大功。”
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沈万舟心里一热,躬身行礼: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从“草民”改成了“臣”。
这一声,认了官职,也认了这位君主。
接下来是柳怀安。
“柳老先生。
你德高望重,通晓诗书,又懂教化。
任莫云城儒学博士,掌县学,主持重修西洲书院。
大尧的礼乐诗书,要重新在西洲传下去。
文教之事,就劳烦先生了。”
柳怀安眼圈一红,撩袍跪倒。
“臣……遵旨。”
老人声音发颤,“臣定倾尽所学,教化一方。
不负陛下,不负西洲学子。”
他教了一辈子书,偷偷摸摸教大尧的诗书。
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光明正大地办学,还能主持书院。
这是他祖父辈都没敢想的事。
然后是赵铁山。
“赵铁山。
你武艺好,懂练兵,熟悉本地乡勇。
任莫云城巡检司都头,掌城防治安,兼练乡勇民兵。
城西隘口、北山哨卡,都归你管。
守好城门,防着散兵流寇,保一方平安。”
赵铁山“啪”地一抱拳,嗓门洪亮:
“臣遵旨!”
“陛下放心,有俺在,莫云城的治安,出不了半点岔子!”
汉子脸上满是兴奋。
他爹是大尧的兵,他也成了大尧的官。
这下,下去见他爹,也有脸说了。
接着是陈默。
“陈默。
你熟户籍、懂账目,做事细致。
任莫云城户曹参军,掌户籍、赋税、仓库账册。
尽快把莫云城的家底清一遍,哪些地该免赋,哪些仓该修缮,拟个章程出来。”
陈默推了推眼镜,深深躬身:
“臣遵旨。”
“臣三日内,便将户籍粮草账册整理成册,呈给陛下御览。”
他在县衙做了十几年小吏,天天被横川的官呼来喝去。
没想到有一天,能直接做户曹参军,管一城的账目。
陛下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做事细致。
这份知遇之恩,比什么都重。
然后是苏锦行。
“苏锦行。
你商路广,消息灵,懂变通。
任莫云城市舶丞,管通商、驿传,兼管西路暗线。
横川那边的动静,商路上的情报,还得劳你多费心。
西洲要通商,要活起来,商路是关键。”
苏锦行眼睛一亮。
市舶丞,还管暗线情报。
这正好撞在他的强项上。
他做生意最擅长的就是打通关节、打探消息。
陛下这是把他的长处用到极致了。
“臣遵旨!”
苏锦行躬身行礼,“臣定把商路打通,让西洲的货能运出去,内地的货能运进来。
横川那边的消息,臣也会及时送过来。”
最后是林晚娘。
“林晚娘。
你医术好,懂本地草药,有仁心。
任莫云城惠民药局大使,掌回春堂扩充的惠民药局,兼管军中后营医帐。
百姓看病、士兵疗伤,都归你管。
缺药材、缺人手,直接报给沈郡守。
先把冻伤、伤寒的百姓都治好。”
林晚娘愣了一下,随即屈膝行礼。
“民女……臣遵旨。”
姑娘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
她爹一辈子的心愿,就是让百姓都能看起病。
现在,陛下给了她这个机会。
她一定会做好。
六个官职,一一授完。
六个人,各得其位,正好对应每个人的长处。
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就好像陛下观察了他们十几年,把每个人的本事都摸得透透的。
六人心里又是感动,又是佩服。
陛下不仅知道他们做过什么,连他们擅长什么,都一清二楚。
这眼光,也太准了。
可他们的震惊,还没完。
授完官,萧宁没让他们退下。
反而说起了莫云城的具体事务。
“沈郡守。”
“臣在。”沈万舟立刻应道。
“莫云城的义仓,在城南老城隍庙边上,对吧?”
萧宁缓缓道,“那仓廒是三十年前修的,地基下陷,北墙裂了道缝。
去年夏天漏过一次雨,霉了两成粮食。
你上任第一件事,先把义仓修了。
开春化雪,要是再漏雨,粮食就全废了。
修仓的工匠和木料,从敦州调,已经在路上了。”
沈万舟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
城南义仓!
那道裂缝很隐蔽,在北墙后面,平时被杂草挡着。
除了管仓的老吏,很少有人知道。
连他也是去年去查粮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陛下远在京城,连这都知道?
还提前调了工匠和木料?
这也太神了吧?
没等他消化完,萧宁又转向柳怀安。
“柳博士。
西洲书院的旧址,在城东北的白鹤山上,对吧?
前殿塌了半边,后院的碑林还在,里面有不少前朝名家的碑刻。
你先去清点一下,哪些能修,哪些要补。
碑文拓片,朕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随后就到。
办学的经费,从内库拨一部分,再让本地乡绅募捐。
记住,寒门子弟,一律免学费。”
柳怀安胡子都抖了。
白鹤山书院!
那地方都荒废几十年了,平时没人去。
连碑林里有多少碑,本地人都没几个说得清。
陛下连碑文拓片都准备好了?
这是早就计划好了?
老人心里又惊又暖。
陛下不是随口说说,是真的把西洲的教化放在心上了。
然后是赵铁山。
“赵都头。
城西的黑石隘,是莫云城的西门户。
隘口的城墙塌了三丈,现在只有几个老弱兵丁守着。
你上任后,先带乡勇把隘口修起来。
北山还有三条猎户走的小路,容易被散兵钻进来。
每处设一个哨卡,放五个人轮守。
兵器从军械库调,都是楚军留下的,够用。”
赵铁山瞪大了眼睛。
北山的小路!
他从小在山里打猎,都只知道两条。
陛下居然知道三条?
还知道哪条路该设卡?
这对莫云城的了解,比他这个本地人还深啊!
汉子心里服得五体投地。
“臣记下了!明天就去办!”
接着是陈默。
“陈参军。
莫云城的户籍,横川的账册做了手脚。
隐了三千多户佃农,都算在地主名下,逃了赋税。
你清账的时候,重点查城西张、李两家的地契。
他们手里的地,大半是当年夺的大尧遗民的。
该退的退,该免的免。
三年免税的政令,要落到实处,不能让地主从中克扣。”
陈默推眼镜的手都在抖。
隐户逃税!
这事他隐约知道一点,可没证据,也不敢查。
陛下连哪两家的地有问题都知道?
连地契的来路都清楚?
这哪里是刚入城的皇帝。
这简直是在莫云城住了几十年啊!
“臣……臣明白!定查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苏锦行。
“苏市丞。
往南的商路,走黑石滩一线,现在通了。
往北的路,等打下含山再开。
西边有一条古商道,翻过山能到羌胡部落。
你可以派人去探探,那边的马匹、皮毛,能换不少粮食和布匹。
通商的税,头三年减半。
先把商路盘活再说。”
苏锦行眼睛都亮了。
西边古商道!
他只听老一辈商人提过,说荒废几十年了。
陛下居然也知道?
还让他去探路,还减税三年?
这眼光,比他这个老商人还毒啊!
“臣遵旨!臣这就安排人去探路!”
最后是林晚娘。
“林大使。
回春堂后面有个空院子,以前是药铺的晒药场,荒废了。
你把它收拾出来,做惠民药局的诊堂和药库。
冻伤的药膏配方,朕让太医院拟好了,随后送来。
还有,城北的流民窝棚里,伤寒的不少。
你带徒弟过去看看,药材不够直接从官仓调。
别舍不得用药,人命最重要。”
林晚娘抿着唇,点了点头。
连回春堂后面的空院子都知道。
连城北流民窝棚有伤寒都清楚。
陛下哪里是皇帝。
简直是把莫云城的角角落落,都装在了心里。
“臣……记下了。”
姑娘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
一桩桩,一件件。
从粮仓到书院,从城防到户籍,从商路到医药。
大到一城的政令,小到哪条巷子有隐患,哪块地有问题。
萧宁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比他们六个本地人加起来,知道的都多,都细。
堂下六人,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骇然。
他们本来以为,陛下是打完仗过来,临时接手莫云城。
现在才知道。
人家早就把莫云城的底摸得门儿清。
连修仓的工匠、书院的拓片、太医院的药膏,都提前准备好了。
这哪里是临时起意。
这是谋划了多少年啊!
连西陲一座小城的细枝末节,都算计到了骨子里。
沈万舟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陛下能用五万人打赢百万大军。
为什么楚昭一败涂地。
这样的对手,连对方城里有几道裂缝、几条小路都摸得一清二楚。
怎么可能输?
楚昭输得不冤。
他们能归顺这样的君主,是福气。
“陛下……”
沈万舟声音发涩,躬身行礼,“陛下对莫云城的了解,远胜臣等本地人。
臣等惭愧。”
其余五人也跟着躬身:
“臣等惭愧。”
萧宁摆了摆手。
“不必惭愧。”
“朕是天子,掌天下耳目,知道这些是分内之事。
你们守着故土,忍辱负重八十年,才是真的不易。
以后莫云城,乃至整个西洲,还要靠你们多费心。”
他语气平和,没有半分骄矜。
好像知道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越是这样,六人越是佩服。
身居高位,却心细如发。
运筹帷幄,却体恤下情。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风范。
又叮嘱了几句细节,萧宁才让他们退下。
六人躬身行礼,慢慢退出暖阁。
走到院里,被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都湿透了。
有紧张,有激动,更多的是震撼。
“我的娘哎……”
赵铁山抹了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陛下也太神了吧?”
“连北山有几条小路都知道,比俺还清楚。”
柳怀安抚着胡须,连连叹气:
“深不可测,深不可测啊。”
“有这样的君主,西洲幸甚,大尧幸甚。”
陈默推了推眼镜,眼里满是佩服:
“连隐户的事都知道,连哪家的地有问题都清楚。
陛下这眼光,太毒了。”
苏锦行也点头:“何止是毒。
连西边的古商道都想到了,还减税三年。
这份格局,比我们这些生意人看得远多了。”
林晚娘轻轻道:“陛下心里装着百姓。
连流民窝棚有伤寒都记得。”
沈万舟走在最前面,望着远处城楼上的大尧旗帜,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咱们都没看错人。”
“跟着陛下好好干。”
“西洲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五人纷纷点头。
阳光洒在雪地上,映得满院生辉。
六人心里,也像被阳光照过一样,亮堂堂的。
之前的忐忑、不安,全都没了。
剩下的,只有满满的底气和干劲。
沈万舟六人齐齐躬身,声音里的敬服比初见时又沉了几分。
萧宁微微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的案几,语气平缓:
“你们六个是主心骨,各掌一摊差事,余下的佐官、吏员,也得尽快配齐。”
“莫云城百废待兴,光靠你们六人撑不起来。能用的本地人,都要用上,不必拘泥出身。”
六人闻言都点头。
沈万舟刚想开口说“臣等回去便遴选人才”,萧宁却先一步开了口。
“先不说选人。朕先说说,莫云城眼下最急的几件事。”
他目光扫过六人,不疾不徐地开口:
“头一件,安民。”
“城西旧漕运码头边上,挤了三百多户流民,都是近年从北边逃过来的,搭了窝棚,没地种,没活干,靠打零工混饭吃。”
“横川的吏员从来不管,冬天冻饿而死的,每年都有十几个。”
“你们上任第一件事,先把这些流民安置了。”
“城北有片荒废的军屯,共两百多顷地,划出来给他们种,免五年租子。”
“种子、农具从官仓拨,先让他们安下身。”
沈万舟猛地一怔。
城西流民窝棚的事,他是知道的,可具体多少户、每年死多少人,他只知道个大概。
至于城北荒废的军屯,他只隐约记得有这么个地方,具体多少顷、地界在哪,都得翻旧档才能查清楚。
陛下初来乍到,怎么连这些细枝末节都知道?
他心里正犯嘀咕,萧宁已经转向了陈默,接着道:
“第二件,清核粮仓。”
“莫云城官仓共三座,东仓、南仓、北仓。”
“横川的县令贪了三年,南仓账面有一万两千石粮,实际亏空至少七千石,都是虚报损耗、以次充好弄出去的。”
“你掌户曹,先从南仓查起。”
“管仓的库丞姓王,是横川县令的远亲,账做的花里胡哨。你不用跟他客气,直接封库盘点,查出来的贪墨,全数追回来充公。”
“另外,乡下有三个里正,瞒了上千亩隐田,都挂在当地乡绅名下。你慢慢核,不用急,但这笔账必须清出来。”
陈默的眼镜一下子滑到了鼻尖。
他在户房做了十年小吏,天天跟账目、粮仓、田亩打交道,都只知道南仓有亏空,具体多少没摸透。
隐田的事他也有风闻,可具体哪三个里、多少亩,他都没实据。
陛下远在洛陵,怎么连哪个仓亏空、哪个里正瞒田都一清二楚?
他后背微微冒了点汗,连忙躬身:“臣遵旨。臣明日便封库查账,半月之内,定把底数理清楚。”
萧宁点点头,又看向赵铁山:
“第三件,城防。”
“莫云城的城墙,西北角那段塌了两丈多,去年秋天冲毁的,横川一直没修。”
“北边三个隘口,守军跑了之后就空着,得尽快派人顶上。”
“你掌县尉,乡勇先整编三个队,两百人守城墙,一百人分守三个隘口。剩下的人日常巡街,维持治安。”
“还有,城东住着个退伍的老边军,叫周猛,当年是大尧的队正,腿上受了伤留了下来,今年六十多了。”
“你去请他出来,帮着操练乡勇,比你自己瞎练强。”
赵铁山瞪圆了眼睛。
城墙西北角塌了,他知道。可隘口具体怎么布防,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至于那个叫周猛的老边军,他听都没听过。
“陛下,这……这老周头儿,俺咋没听说过?”汉子憋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
萧宁淡淡一笑:
“他隐居在城东巷子里,开了个铁匠铺,打农具为生,从不提当年的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