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都市高新区的夜晚,灯火通明。
银河商超一号店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那是一个简化的星轨图案,暗合“银河”之名,下方是四个简洁的大字——“银河商超”。
开业三天的喧嚣已经过去,门前的花篮还没撤,但人流已经从开业首日的蜂拥变成了平稳的常态。
一号店的三楼,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小型会议室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窗外能看见整个商场的轮廓,再远处是唐皇城工地的塔吊灯光,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于东来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灰色卫衣,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员工食堂带上来的免费茶水。
他旁边的王东来穿着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签字笔。
长桌对面,聂云的坐姿笔挺,但眉宇间那团化不开的凝重,从他进门起就没有散过。
赵明远坐在聂云旁边,这个从胖东来挖过来的店长,此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气氛有些微妙。
“数据出来了。”
聂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统计报表,像是在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开业三天,总客流九万七千人次,销售额一千零三十万,这个成绩听上去还不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们的利润率,只有百分之三点二。”
赵明远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百分之三点二。
这个数字在零售业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很清楚。
传统商超的净利率普遍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之间,做得好的能到十个点。
百分之三点二,勉强能覆盖运营成本,如果把前期投入的设备折旧算进去,账面就是亏损。
“人力成本占比百分之三十七。”
聂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二十个百分点,光是员工的五险一金、底薪、绩效、年终奖池,就把毛利吃掉了大半。”
他放下手机,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疲惫得像几天没睡。
“如果这个利润率维持下去,我们的一号店要回本……大概要十五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此刻听来格外清晰。
赵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很久之后才吐出来的:“聂总,是我的问题,促销方案可以再优化,损耗率还有下降空间,生鲜区的周转可以再快百分之十五……”
“不是你的问题。”
聂云打断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赵明远脸上,认真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九万七千人次的客流,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顾客满意度,零投诉。这些数字,放在全国任何一个商超,都是标杆。”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差。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做得不差,却还是不够。
那些来考察的同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竞争对手,那些在行业论坛上冷嘲热讽的评论,都在等着这个数字。
百分之三点二的利润率,在他们眼里,就是“银河模式不可持续”的最好证据。
窗外,商场的灯开始一盏一盏熄灭。
保洁团队正在做最后的清扫,穿着灰色工服的员工们三三两两走出大门,有人还在说笑,有人疲惫但满足。
于东来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着那杯凉了的茶水,看着窗外那些下班的人影,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让人安心的东西。
“聂总。”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你知道胖东来刚开业那会儿,利润率是多少吗?”
聂云抬起头。
“负的。”
于东来接着说道:“第一年,赔了三年攒下的家底。”
赵明远愣了一下。
他知道胖东来是从小店做起来的,但从没想过于东来也经历过这种时候。
“那时候莲城没什么大超市,就我一个傻子,非要给员工开高工资,非要搞什么‘不满意就退货’,非要让顾客先尝后买。同行笑我,供应商说我疯了,连我老婆都问我:‘老于,你到底图什么?’”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我图什么?我图的是,等那些笑话我的人都关门了,我还在。我图的是,等那些说‘高工资搞不下去’的人闭嘴了,我的员工还在。我图的是,我的孩子长大了,能指着超市说:‘这是我爸干的事。’”
“我把这当成了追求一生的事业,而不是当成一个赚钱的业务。”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聂云看着于东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于总,我不是怕赔钱。我赌的是韵达的股分换银河商超的入场券,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但我怕的是……这条路走不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开业这几天,我每天在店里转,看员工怎么对顾客笑,看顾客怎么满意地走,看那些老人坐在休息区喝茶聊天。我觉得这条路是对的。但数据摆在那里,百分之三点二的利润率,如果下一家店还是这样,再下一家还是这样……我们能撑到第几家?”
赵明远的肩膀微微绷紧。
他知道聂云说的是实话。
银河商超的初步规划是十家店,每家的投入都在几十个亿。
如果每家店的利润率都卡在百分之三,别说回本,光是维持运营就需要巨大的现金流。
银河科技确实有钱,但钱不是这么烧的。
王东来一直在听,没有打断任何人的话。
他的手指不再转笔,而是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某种稳定的节拍器。
“于总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安静了一瞬。
“这条路,他走过。所以他知道,现在看到的,不是终点。”
他看向聂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聂总,你刚才说,怕这条路走不通。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一个店,要经营多久,才能让周围的居民养成‘买东西就去银河商超’的习惯?”
聂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如果服务跟得上,大概要一年。”
“那要多久,才能让那些员工真正把店当成自己的家?”
赵明远脱口而出:“至少两年。”
“那要多久,才能让那些供应商相信,和我们合作是长期稳定的生意?”
聂云沉默了一下,说:“三年。”
王东来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而现在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开业三天的利润率。”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更有力:“三天,在人的一生里,短得像眨一下眼。在商超的经营周期里,连热身都算不上。”
聂云怔住了。
赵明远也怔住了。
他们一直在用“开业三天”的数据去套“未来三年”的模型,这本身就是一种错位。
“于总当年赔了三年,才把胖东来的根扎下去。三年后,他有了什么?有了莲城最好的服务团队,有了最忠诚的客户群,有了最稳定的供应商关系。这些东西,利润表上不写,但比任何数字都值钱。”
王东来的目光从聂云移到赵明远身上,又移回来。
“我们现在有比于总当年更好的条件。有银河科技的供应链,有拼一刀的农产品直供,有星火快递的物流网络。这些东西,别家没有。所以我们的路,比于总当年好走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但有些事,快不了。”
“员工对公司的认同,是一天一天积累的。顾客对品牌的信任,是一次一次消费建立起来的。供应链的默契,是一单生意一单生意磨出来的。这些,才是银河商超真正的资产。”
他转过身,看着聂云。
“聂总,你刚才说,怕这条路走不通。那我告诉你,这条路,于总走过。胖东来走了二十多年,从一家小店走到全国知名。我们有他的经验,有银河科技的底子,有全行业最好的供应链。如果这样都走不通,那全世界的零售业,就都别想走通了。”
聂云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那种亮,不是被说服之后的放松,而是被点燃之后的坚定。
“王总,我不是怕走不通,我是怕走慢了。”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力量。
“于总二十多年走了多远?莲城、新乡,就这两个城市。我不是说于总走得不好,于总走得稳,稳得让所有人都服。但王总,我们的规划是十家店,是在全国一线城市成功扎根。这个速度,于总的经验不够用。”
于东来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聂总,你说得对。胖东来走得慢,不是不想快,是不敢快。”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我没你们这个条件,没钱,没人,没供应链。开一家店,要把所有家底押上去。所以只能慢慢磨,磨到每一家店都稳了,才敢开下一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有银河科技的底子,有最好的供应链,有全国最好的物流。你们不是从零开始,是从一百开始。所以你们的快,不是冒进,是顺势。”
他看着聂云的眼睛,认真地说:“聂总,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当这个荣誉董事长吗?不是因为王总给的条件好,是因为我在你们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把胖东来的理念,复制到全国的可能。”
于东来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我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做莲城、新乡两座城市。但你们有十家店的能力,有全国的布局,有整个银河科技的体系。你们能做到的事,我这辈子做不到。所以我来,不是为了指手画脚,是为了看着你们做成。”
“甚至如果可能的话,不止十家,可能是二十家,三十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明远坐在那里,手指不再绞在一起。
他看着于东来,又看向王东来,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可笑。
他怕什么?怕自己这个店长当不长?怕业绩不好被换掉?
可于东来当年赔了三年,谁换他了?胖东来的店长,有几个是被换掉的?
窗外,最后一批员工走出了商场大门。
他们穿着灰色工服,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步行,有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赵明远认出其中几个人。
生鲜区的李大姐,昨天帮一个老人挑水果挑了二十分钟,最后老人只买了三斤苹果,她笑着送老人出门。
熟食区的小张,前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就为了研究新配方,今天试卖,好评如潮。
收银台的小王,每天都笑,收银的时候会和每个顾客说“欢迎下次再来”。
这些人,要么是他从胖东来带过来的,或者是这两个月从本地招的。
他亲自培训,亲自带,亲自看着他们从新人变成熟练工。
如果有一天,银河商超真的开到了全国,这些人会变成什么?组长、课长、店长、区域经理?
他们会在新的城市,新的店里,把同样的理念传递下去。
赵明远忽然明白了,王东来说的“这条路走得通”是什么意思。
不是数据上的走得通,是人心上的走得通。
“于总。”
赵明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胖东来能做到员工零离职率,是因为莲城是您的老家,员工都是本地人,有归属感。我们开全国连锁,员工天南海北,怎么保证他们对公司的认同?”
于东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
“明远,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胖东来的员工为什么不走?不是因为家在莲城,是因为在这里干得舒心。舒心了,就不想走。家在莲城是锦上添花,不是根本。根本是,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好。这个道理,走到哪里都通。”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从胖东来带了那么多人过来,他们为什么跟你走?”
赵明远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些人跟他来唐都,是因为信任他,是因为相信他选的路不会错。
而这份信任,是他用几年时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所以,不是家在哪儿的问题。”
于东来认真地说道:“是心在哪儿的问题。”
“只要我们做到以诚待人,真心换取真心,就能做好这份事业。”
王东来走回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数据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利润率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三年规划很重要,但三年之后的事,比三年之内的事更重要。”
他看着聂云,语气认真起来:“聂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搞银河商超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