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指,语气缓下来,补了一句:“再者说,他若是真想骗我们自投罗网,就不会孤身一人前来——
刚才那艘小舟你数了没有?
船上就他一个,连个摇橹的亲兵都没带。
一个指挥使大半夜独自划船追上来,追了十多里路,这不是来抓人的——
这是来投诚的。
谁会孤身一人来送死?
除非他是真的想见你,而且他信你不会杀他。”
朱樉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轻松了些:“我虽然没有跟张信打过交道,不过张麟曾告诉过我,张信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有你张叔父的这层关系在,张信就算不愿意帮我,断然也不会害我。”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而是抬头看了看张信小船追来的方向。
那艘小舟已经近得能看清船头站着的那个人的轮廓了——
肩宽背直,腰悬长刀,立在船头稳得像一尊铜铸的雕像。
有些话不便跟解缙讲明——其实他最大的依仗还是张信的父亲张兴。
这位明威将军当年是徐达和李文忠的老部下,跟着这两位大帅南征北战、刀山火海里打过来的。
有老岳父和大表哥这层交情在,张信若敢谋害他,必定身败名裂,受万人唾弃,这辈子就算是交代了。
他是良将之后,所以他最在乎的就是名声。
而名声,恰恰是一座铁打的牢笼,把人锁进去就再也出不来。朱樉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想控制一个人,不必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只需要让他知道,做错了选择就会失去他最在乎的东西。
果不其然,没有让朱樉等太久。片刻之后,夜色里传来桨橹划破水面的声响——
哗啦,哗啦,节奏有力,由远及近,每一下都沉稳有力,一听便知划桨的人不是寻常船夫,而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行伍中人。
寻常船夫划桨是为了赶路,军人划桨是为了执行命令。
芦苇丛被船身擦过,摇摇晃晃地左右分开,苇穗上的露水簌簌地落进江水里,像是下了一场微型的小雨,雨点砸在江面上溅起一圈圈极小极细的涟漪。
一叶扁舟破雾而出,船头站着一人,腰背挺直,戎装利落。
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眉心那道竖纹被衬得更深了几分,像是月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在他脸上找到这道痕,然后故意把它照得格外清晰。
小舟缓缓靠近岸边,船底与浅滩的碎石摩擦发出一声低沉的沙沙声,然后稳稳地搁浅住了。
张信收起船桨搁在船沿,一步跨下船来。靴子踩进浅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他的靴筒和戎袍下摆,水珠子顺着布料的纹理往下淌。
他顾不上拧,径直走到朱樉面前。
他的脚步很快,却快而不乱,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在为自己的决心打节拍。
然后双膝跪地,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那不是轻轻跪下的声音,是连带着全身重量一起砸下去的决绝。
“微臣张信见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他低着头,双手平举额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月色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眉心那道竖纹格外清晰——他这一跪跪得稳、跪得重,膝盖落地的声音里绝不含半分犹豫,带着一种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的决绝。
那匹黑马还站在岸边,甩了甩尾巴,扬起前蹄轻轻刨了下地面,像是在替主人不安。
朱樉低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向前迈了两步——这两步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踩得碎石在他的靴底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然后他伸手虚虚一托,示意张信起身。
那只手臂伸得笔直,袖子在江风里轻轻飘动,然后他微微一笑——不是王爷面对臣子时端着的威严,而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度,像是在跟自家人说话,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你怎么这么见外”的随便。
“你父亲是孤岳父的老部下,按规矩,张爱卿应该叫我一声姑爷才对。”
张信闻言,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拘谨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喜出望外——他之前从母亲口中隐约猜到秦王与自家父亲算是有渊源,但没想到是这样直接而亲密的一层关系。
“姑爷”这两个字他从小到大听母亲提起过好多次,每次都是用来称呼他爹当年在军中的旧主。
他一直以为那个旧主早就不在了,或者早就跟他张家断了联系,没想到今晚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个人的女婿。
他眼角的细纹在这一瞬间弯了起来——不是他惯常那种四平八稳的官场微笑,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卸下了防备的笑容,像是卸下了那一身鸦青色戎袍底下最后一层无形的甲。
他重新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亮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晚辈的亲近:“小人张信,见过姑爷。”
朱樉双手虚扶,“张爱卿不必多礼。”
张信站起身,却仍然微微躬着腰,没有立刻放松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酝酿什么难以启齿的话。晚风吹过来把他戎袍下摆未干的江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他浑然不觉,只觉得胸口里有块石头堵了很久,今晚终于找到了可以搬开它的理由。终于还是咬着牙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股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苦闷:“小人听信谗言,险些酿成大祸,幸得家母明白是非,及时劝阻了小人,没有铸成大错。”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把后半句话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请姑爷明察秋毫,治小人一个失察之罪。”
朱樉轻轻摇头。
他伸手拍了拍张信的肩膀,那只手落下去的分量不重——
不像在船上教训解缙时那般轻快,却带着一种不假思索的笃定,像是在告诉张信:这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