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89 章 诡辩

    “回姑爷,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处置。”张信毫不犹豫地回答,眼中没有丝毫闪烁。

    朱樉点了点头,慢慢地把那根折了腰的狗尾巴草从嘴里抽出来,看了它一眼,然后把它往江里一扔。

    狗尾巴草起先还浮在水面上,被船桨激起的水花打了一下,在水流中挣扎了一下便沉入江底。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湘王朱柏私印宝钞、暴敛民财,已是个不折不扣的衣冠禽兽。

    可听你说完这个潭王朱梓——”

    他停了一下,摇了摇头,神色充满了鄙夷,“他连禽兽都算不上。

    禽兽尚知吃饱了就停,他却不知道。

    禽兽尚知不杀同类的幼崽,他却专挑弱者下手。

    这种货色,怎么也配姓朱?”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张信脸上,那目光就像一把被重新开过锋的利刃,足以划破任何胆怯与犹豫。

    他问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可怕:“张信,你方才说的那个被老虎撕碎的内侍,多大年纪?”

    “回姑爷,一个十六,另一个刚满十四。”

    船舷上的那只手微微收拢,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接一根地鼓了起来。

    片刻后,他却忽然松开了手,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暴怒与蔑视都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坚定的平静。

    江风恰好在这时大了一些,吹得芦苇荡里的苇穗全都伏下了腰,一片接一片地弯下去,像是在替他对着长沙城方向无声地行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慢,更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江边的石头上磨过才吐出来:“潭王酷虐成性,视人命如同草芥。

    擅杀朝廷命官,视国家法度如无物。

    淫辱妇孺,秽行滔天。

    老八这样的害群之马,本王绝不能姑息。”

    看到秦王义愤填膺、慷慨陈词的模样,张信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已经被一贬到底的秦王,还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内侍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典簿动这么大的怒。

    他犹豫了片刻,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姑爷难道不知,朝廷下了密旨,要罢免您的一切官职吗?”

    说完,又轻声补了一句,像是在提醒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忍心说出口却不得不说的现实:“您现在已经不是宗人令了……”

    朱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地上又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不羁,几分狡黠,还有几分张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头被关了很久的老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撞开的笼门。

    “张信,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小人遵命。”

    “我朱樉现在还是不是大明的子民?”

    “这……当然是。”

    “大明律法里,有没有一条规定,说平民百姓不得举报贪官污吏?”

    “没有。”张信答得斩钉截铁。

    朱樉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往张信的方向虚点了一下,笑道:“那不就得了。

    我还是朱家的人,还是大明的百姓。

    奉皇帝陛下之命,为民除患,逮捕贪官污吏,有什么不可以?”

    张信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种论证方式他心里是不认同的,但偏偏找不到反驳的词:“可是姑爷……据小人所知,陛下好像没有说过‘贪官污吏’里,包括藩王这一类人吧?”

    他这话说得很小心,声音不自觉又压低了一些。

    朱樉轻笑一声,把那根狗尾巴草往他面前一丢,草尖正好弹在张信的手背上。

    他不紧不慢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呵,老头子好像也没有说过,藩王分封之后,就不再是朝廷的臣子了吧?”

    “这……”张信茫然无措,轻轻摇了摇头。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给张信数:“你听好了。

    藩王是天子的臣子,而朝廷是天子的朝廷,宗藩自然也是朝廷的臣子。

    世子的王位承袭,要加盖礼部尚书的官印——

    这印,是朝廷的印还是我朱家的私印?”

    “自然是朝廷的官印……”

    “王府的属官和护卫,是谁委派的?”

    “吏部和兵部……”

    “藩王的俸禄,是谁发的?”

    “户部……”

    “那不就结了。”朱樉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种在辩论中占了上风的得意,他甚至学着张信刚才的样子皱了皱眉,然后故意把眉头舒展开,像解完了一道难题后还不忘嘲笑一下出题的人,“藩王的饭碗是朝廷管的,护卫是朝廷派的,爵位是朝廷盖章认证的——

    你告诉我,一个吃朝廷饭、用朝廷兵、顶朝廷爵的人,怎么就不是朝廷的命官?

    怎么就不受朝廷管辖?”

    张信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几次。

    他不是在反驳,而是一个耿直的武将被人用绕来绕去的法理堵住嘴时最真实的反应。

    他当然知道《皇明祖训》才是最终的解释,可偏偏每一件现实里的官场文书又都是朱樉说的这般模样。

    两套规则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后脑勺发紧。

    到底是宗法大于礼法,还是礼法大于宗法?

    这个问题,哪怕是大明朝的制度设计师朱元璋本人来了,也得纠结一番,最后摇着头画个问号,再骂一句“你们这些读书人吃饱了撑的”。

    张信想了半天,终于放弃了跟秦王辩论的念头。他用双手抱拳,毕恭毕敬地答道:“回姑爷的话,小人乃是一介武夫,不善言辞。姑爷说行,小人就跟着干。姑爷说打,小人就带兵去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对于武将而言,服从一个明确的命令,远比在一个文官瞻前顾后要轻松得多。

    这个回答让朱樉不由得高看他一眼。

    张信这人或许资质不算顶尖,但他有自知之明,能审时度势。

    他不是糊涂,他是选择性地相信。

    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年代都能出人头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祸害大明不错,请把《祸害大明》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祸害大明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