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半天,他答了一句实话:
“老丈,这个问题,我问了三个月,也没问出答案。”
“我只知道,他图的东西,比药钱大。”
“大到什么份上?”
“大到……”
张信翻身上马,缰绳一带,“能把你们这样的,一百二十户人家,甚至,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能装进去。”
马蹄声远了。
周铁柱站在院门口,把那张回执,贴着胸口,按了很久。
院里,周老汉仰头看了看天,忽然对着北边,弯下腰去,作了一个揖。
“爹!”
周铁柱吓一跳,“人早走远了!”
“作揖又不是作给人看的。”
老汉直起身,“是作给这一回的事看的。”
掌灯时分,王教授请到了。
七十多岁,青衫打补丁,肘部的补丁比衣裳本身还旧,背上还留着杖伤的印子,脊梁却挺得笔直。
进得花厅,长揖到地,一个字不吐。
朱樉亲手扶起:“老先生,您请坐。”
老儒坐下,双手拢袖,仍不言语。厅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结了花,把他的白发照出一点暖色。
朱樉也不恼,倒茶,茶汤注进盏里,七分满:“您在潭王府,劝了三回,挨了两回杖。
孤想请教《尚书》八个字。”
老儒抬眼皮。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朱樉推过茶盏,“潭王读懂了没有?”
老儒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又哑又硬,像钝刀刮过磨石:
“殿下深夜召一个待罪之臣,就为问这个?”
“不是。”
朱樉也盯着他,“问潭王是虚的。
孤想问的,第四回,您为什么不走?”
花厅里静了。
烛花爆了一声。
老儒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许久:
“老朽的家人,都在王府名下当差。
老朽一走,他们就是人质。”
“就为这个?”
“……不全是。”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光,那点亮光照着油灯,也照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
“潭王初到长沙那年,也请老朽讲《尚书》。
讲到‘民为邦本’,他点头,还亲手誊了一遍。
誊完还说,‘先生,这八个字,写起来真费墨。’
老朽想着,孺子可教。
三年。
老朽看着皇庄的租一成一成往上加,看着他把那页誊的字,拿去糊了斗狗的笼子……”
声音顿住了。
厅里只有灯芯的哔剥。
“老朽就想着,再劝一回。
再劝一回。
万一……”
说不下去了。
厅外,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漫进来。
老儒垂着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肩膀微微地抖。
那是他门下三千学生里,唯一一个真拿朱笔誊过那八个字的人,他偏用了朱笔,说是要学父皇的御笔。
誊完,拿去糊了狗笼。
朱樉沉默半晌,忽然问:“老先生,孤问你最后一句。
他要是第三回就听了你的,减租、办恶奴,今天还是不是这个下场?”
老儒摇头:“积重难返。
就算他回头,朝议也饶不了他。”
“错了。”
朱樉竖起一根手指,“他是这个下场,不因为他作恶,因为作恶了,身边没有一个拦得住的。
天下藩王作恶的未必他一个;
可藩王身边有个王教授、肯拿老命劝的,独他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老儒面前,深深一揖。
老儒慌得离座,差点碰翻了茶盏:“殿下!
万万使不得,这真是折煞老朽了!”
“这一揖,孤替潭王作揖。
他欠您的两回杖,他还不了了。
孤替他还。”
“从明日起,您别在潭王府当差。
孤的幕府里设一个经筵讲官,不教孤,教孤世子。
俸禄照旧,家人即刻脱籍,遣散银子,孤出。”
老儒怔怔看他,嘴唇抖了半天,忽然伏地,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砖地上,一声,又一声:
“老朽读书五十年……今日方知,‘民为邦本’四个字重于泰山!”
“不是拿来誊的。”
“殿下把它用了。”
朱樉把他扶起来,别过脸去,声音有点瓮:
“快别念了。
孤一听人夸,就想收钱了。”
走出王宅,夜风一吹。
朱樉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话是空话。
可对孤来说,是账。
孤要立一个国,兵要饷,官要俸,城要修,百姓要活。
民心不是虚名,是税、是粮、是兵源,是这个国真正压舱的石头。
潭王的土地、张信的兵、陈修远的账、王先生的道义,一块一块,都是砖。
而砖后头,还有三千七百万两的银。
老爹,您看,您儿子这不就快把一个国,攒出个样子来了么。
老儒王慎回到家时,天已擦黑。
院里的老桂树影子里,儿子王孝正在收拾行李,把老倌的几件旧衣、一摞书,往一个包袱里塞。
“爹,都收好了。
明早天不亮就走。
往哪儿去,您拿主意。”
“不用走了。”
王慎站在院门口,把怀里那纸文书掏出来,展开。
脱籍的名册、遣散银的收据、经筵讲官的聘书,三张纸,一夜之间全办妥了,落款盖着秦王府的长史司大印。
王孝凑过来看,看着看着,手停了:“爹……聘书上写的,是西安?”
“嗯。”
“那可是……一千五百里。
爹,您老人家的杖伤还没好利索!”
“伤在皮肉上,好了。”
王慎把文书仔细折起来,一折,再折,贴身收了,“病在心里,今天才医上。”
院里静了。屋里,孙儿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问:
“爷爷,咱们真的去西安?
孙儿听说,秦王是个浑人……”
王慎低头看着孙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白日里花厅中,那个懒洋洋打哈欠的皇子;
想起那一揖,替死人作的揖;想起“不是拿来誊的”那句评语。
“浑不浑的?”
他伸手摸了摸孙儿的头,掌心温温的,“爷爷读了五十年书,教你一条,往后你长大了,看人别看他说什么。”
“要看他,站在哪儿,在替谁说话。”
孙儿似懂非懂。
王慎转身往屋里走,走两步,又停住,回头对着西北的方向,长沙的夜色深处,长长作了一个揖。
“先生…”
王孝在身后小声提醒,“人又看不见。”
“看得见。”
王慎直起身,“读书人的礼,走的不是眼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