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89 章 民为邦本

    想了半天,他答了一句实话:

    “老丈,这个问题,我问了三个月,也没问出答案。”

    “我只知道,他图的东西,比药钱大。”

    “大到什么份上?”

    “大到……”

    张信翻身上马,缰绳一带,“能把你们这样的,一百二十户人家,甚至,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能装进去。”

    马蹄声远了。

    周铁柱站在院门口,把那张回执,贴着胸口,按了很久。

    院里,周老汉仰头看了看天,忽然对着北边,弯下腰去,作了一个揖。

    “爹!”

    周铁柱吓一跳,“人早走远了!”

    “作揖又不是作给人看的。”

    老汉直起身,“是作给这一回的事看的。”

    掌灯时分,王教授请到了。

    七十多岁,青衫打补丁,肘部的补丁比衣裳本身还旧,背上还留着杖伤的印子,脊梁却挺得笔直。

    进得花厅,长揖到地,一个字不吐。

    朱樉亲手扶起:“老先生,您请坐。”

    老儒坐下,双手拢袖,仍不言语。厅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结了花,把他的白发照出一点暖色。

    朱樉也不恼,倒茶,茶汤注进盏里,七分满:“您在潭王府,劝了三回,挨了两回杖。

    孤想请教《尚书》八个字。”

    老儒抬眼皮。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朱樉推过茶盏,“潭王读懂了没有?”

    老儒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又哑又硬,像钝刀刮过磨石:

    “殿下深夜召一个待罪之臣,就为问这个?”

    “不是。”

    朱樉也盯着他,“问潭王是虚的。

    孤想问的,第四回,您为什么不走?”

    花厅里静了。

    烛花爆了一声。

    老儒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许久:

    “老朽的家人,都在王府名下当差。

    老朽一走,他们就是人质。”

    “就为这个?”

    “……不全是。”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光,那点亮光照着油灯,也照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

    “潭王初到长沙那年,也请老朽讲《尚书》。

    讲到‘民为邦本’,他点头,还亲手誊了一遍。

    誊完还说,‘先生,这八个字,写起来真费墨。’

    老朽想着,孺子可教。

    三年。

    老朽看着皇庄的租一成一成往上加,看着他把那页誊的字,拿去糊了斗狗的笼子……”

    声音顿住了。

    厅里只有灯芯的哔剥。

    “老朽就想着,再劝一回。

    再劝一回。

    万一……”

    说不下去了。

    厅外,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漫进来。

    老儒垂着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肩膀微微地抖。

    那是他门下三千学生里,唯一一个真拿朱笔誊过那八个字的人,他偏用了朱笔,说是要学父皇的御笔。

    誊完,拿去糊了狗笼。

    朱樉沉默半晌,忽然问:“老先生,孤问你最后一句。

    他要是第三回就听了你的,减租、办恶奴,今天还是不是这个下场?”

    老儒摇头:“积重难返。

    就算他回头,朝议也饶不了他。”

    “错了。”

    朱樉竖起一根手指,“他是这个下场,不因为他作恶,因为作恶了,身边没有一个拦得住的。

    天下藩王作恶的未必他一个;

    可藩王身边有个王教授、肯拿老命劝的,独他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老儒面前,深深一揖。

    老儒慌得离座,差点碰翻了茶盏:“殿下!

    万万使不得,这真是折煞老朽了!”

    “这一揖,孤替潭王作揖。

    他欠您的两回杖,他还不了了。

    孤替他还。”

    “从明日起,您别在潭王府当差。

    孤的幕府里设一个经筵讲官,不教孤,教孤世子。

    俸禄照旧,家人即刻脱籍,遣散银子,孤出。”

    老儒怔怔看他,嘴唇抖了半天,忽然伏地,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砖地上,一声,又一声:

    “老朽读书五十年……今日方知,‘民为邦本’四个字重于泰山!”

    “不是拿来誊的。”

    “殿下把它用了。”

    朱樉把他扶起来,别过脸去,声音有点瓮:

    “快别念了。

    孤一听人夸,就想收钱了。”

    走出王宅,夜风一吹。

    朱樉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话是空话。

    可对孤来说,是账。

    孤要立一个国,兵要饷,官要俸,城要修,百姓要活。

    民心不是虚名,是税、是粮、是兵源,是这个国真正压舱的石头。

    潭王的土地、张信的兵、陈修远的账、王先生的道义,一块一块,都是砖。

    而砖后头,还有三千七百万两的银。

    老爹,您看,您儿子这不就快把一个国,攒出个样子来了么。

    老儒王慎回到家时,天已擦黑。

    院里的老桂树影子里,儿子王孝正在收拾行李,把老倌的几件旧衣、一摞书,往一个包袱里塞。

    “爹,都收好了。

    明早天不亮就走。

    往哪儿去,您拿主意。”

    “不用走了。”

    王慎站在院门口,把怀里那纸文书掏出来,展开。

    脱籍的名册、遣散银的收据、经筵讲官的聘书,三张纸,一夜之间全办妥了,落款盖着秦王府的长史司大印。

    王孝凑过来看,看着看着,手停了:“爹……聘书上写的,是西安?”

    “嗯。”

    “那可是……一千五百里。

    爹,您老人家的杖伤还没好利索!”

    “伤在皮肉上,好了。”

    王慎把文书仔细折起来,一折,再折,贴身收了,“病在心里,今天才医上。”

    院里静了。屋里,孙儿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问:

    “爷爷,咱们真的去西安?

    孙儿听说,秦王是个浑人……”

    王慎低头看着孙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白日里花厅中,那个懒洋洋打哈欠的皇子;

    想起那一揖,替死人作的揖;想起“不是拿来誊的”那句评语。

    “浑不浑的?”

    他伸手摸了摸孙儿的头,掌心温温的,“爷爷读了五十年书,教你一条,往后你长大了,看人别看他说什么。”

    “要看他,站在哪儿,在替谁说话。”

    孙儿似懂非懂。

    王慎转身往屋里走,走两步,又停住,回头对着西北的方向,长沙的夜色深处,长长作了一个揖。

    “先生…”

    王孝在身后小声提醒,“人又看不见。”

    “看得见。”

    王慎直起身,“读书人的礼,走的不是眼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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