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哥,巴格达绿区,联军临时司令部。
当地时间:00:15。
加密电话挂断的余音仿佛还悬在杜克少将的耳边。
他只用了三十秒进行决策。
三十秒,对于杜克来说,足够完成一次初步的威胁评估。
托尔汗提供的信息具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真实性”。
细节太过具体:精确到伏击地点,明确点出“俄制‘短号’反坦克导弹”的武器型号,甚至连巴尔扎尼计划用来冒充阿布尤旅士兵的突击小组人数。
这种程度的细节,要么是真实的绝密计划泄露,要么是精心构陷的完美谎言。
而结合过去七十二小时军情部门上报的、那些看似孤立却隐约指向同一方向的“异常迹象”,前者的可能性正急剧升高。
这些“异常”包括寇尔德“自由斗士”武装(Peshmerga)第三步兵旅非常规的边境调动,理由牵强;马苏德核心警卫部队部分人员被临时抽调进行“特训”,时间点敏感;埃尔比勒城内及周边通讯流量出现难以解释的波动;甚至美军自己的信号情报(SIGINT)也截获到一些加密程度异常高、来源指向巴尔扎尼核心圈子的零散通讯片段。
这些碎片单独看或许可以解释,但拼凑在一起,尤其在托尔汗送上的这块关键拼图后,一场即将实施的政变在杜克脑海中迅速清晰起来。
他转身,手指用力按下内部通讯按钮。
“米勒上尉,安德森上校,立即到我的办公室。最高优先级。重复,最高优先级。”
命令通过加密内网瞬间传达。
00:18。
办公室厚重的防爆门滑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急促进入。
“长官?”米勒喘着气,声音因奔跑而微促。
杜克没有浪费任何一秒在寒暄或解释上。
“米勒,立即尝试联系马苏德主席。”
他的命令干脆利落。
“动用我们所有登记在册的紧急联络渠道联络他,包括他办公室的直通加密座机、个人加密卫星电话、私人手机、办公厅主任专线。如果所有直接线路都无法接通或无人应答,立即联系他的首席秘书纳吉布、卫队长贾拉尔中校,必要时甚至可以尝试联系他的小儿子巴哈尔。十分钟内,我要听到马苏德·巴尔扎尼本人,清醒地,在安全环境下的声音。明白吗?”
“明白,长官!”
米勒脚跟一碰,转身就以小跑的速度冲回门外她自己的工作台。
杜克的目光随即转向安德森,后者已经将平板电脑连接上了办公室的主显示系统,屏幕上开始瀑布般滚动数据。
“弗兰克,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寇尔德武装——重点是巴尔扎尼直接控制的部队——的异常调动记录。交叉比对卫星图像、信号情报和人力情报报告。优先级目标:第三步兵旅、埃尔比勒警卫营、寇尔德地区政府(KRG)通讯营,以及马苏德私人卫队的任何动向变更。”
安德森的手指已经在平板电脑的虚拟键盘上化作一片虚影。
“正在调取,长官。实际上……综合分析处在昨天当地时间下午的简报中,已经标记了若干‘需关注项’。”
他调出几份标着“保密”的文件摘要。
“第三步兵旅以‘应对土鸡国边境潜在渗透威胁’为由,向扎胡方向机动。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土库边境近期异常平静,土鸡国方面没有任何大规模部队集结或越境行动的迹象。这个威胁评估……缺乏支撑。”
他滑动屏幕,调出另一组卫星图片对比。
“警卫营约两个排的兵力,于昨日傍晚离开常规驻地,前往城西五十公里一处废弃的化工厂,进行所谓的‘城市反恐及要员保护高级训练’。但该地点基础设施破损严重,根本不具备进行此类高规格训练的条件,更别说要员保护演练通常会在模拟官邸或政府建筑进行。”
杜克已经走到了电子地图台前。
三维地形图悬浮在空气中,山川、河流、道路、城镇都以不同颜色和精度呈现。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放大。
“一号公路,基尔库克西北方向……标记距离埃尔比勒到基尔库克段约二十公里处。将地形图精度调到最高,显示地貌细节。”
地图响应他的指令,迅速缩放、渲染。
一段蜿蜒的双车道公路出现在众人眼前,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绕在赭石色的丘陵之间。
图像如此清晰,甚至能看到路面修补的痕迹。
公路在这里进入一个相对开阔的谷地,但两侧是高度在五十到一百米不等的石灰岩山脊,植被以低矮的灌木和耐旱草丛为主,稀疏得无法提供有效隐蔽。
山脊走向与公路平行,形成居高临下的射击阵地。
完美的伏击人员及重武器隐蔽所。
“典型的路边伏击与‘杀戮区’配置。”
安德森的指着地图里的位置说道:“道路笔直段长约四百米,车队进入后无法快速转向或逃离。两侧制高点提供无死角射界。河床既能隐蔽攻击发起人员,又能藏匿反装甲武器。一旦进入这个口袋……除非有压倒性的空中支援或提前预警,否则一支标准车队生存概率极低。”
00:23。
米勒再次推门进来。
“长官,所有直接线路均无法接通。马苏德主席的加密座机提示‘线路故障’,两部卫星电话均无应答或显示‘不在服务区’。私人手机直接转入语音信箱。办公厅主任纳吉布先生接听了电话,但……”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
“他的语气非常公式化,坚称马苏德主席已经就寝,为明早前往基尔库克前线视察养精蓄锐,严令不得打扰。我传达了‘生死攸关’的紧急信息,但他拒绝叫醒主席,并建议我们在当地时间早上八点办公室正常上班后再联系。”
“放屁!”
杜克冷笑着骂道。
“现在是埃尔比勒时间凌晨零点二十三分!‘就寝’?在寇尔德自治区与巴格达关系紧张、基尔库克争端一触即发的关头,他会在这个时间点‘就寝’?继续打!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告诉那个办公厅主任,这不是请求,这是警告!如果马苏德遭遇不测,他要负责!”
“是,长官!”米勒转身欲走。
“等等,”杜克叫住她,“最后一次接通的是谁?具体什么情况?”
米勒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细节:“大约两分钟前,我通过我们与寇尔德情报机构共享的备用紧急频道,接通了马苏德卫队长贾拉尔中校的卫星电话。是他本人接的,声音……我能辨认出来。但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长官。几乎像是在朗读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声明。他说:‘杜克少将,主席先生正在为重要行程休憩,明确指示八点前不予打扰。任何事务请于明日办公时间联系办公厅。’我强调事情极度紧急,关乎主席人身安全,请求他务必唤醒主席或让主席回电。他的回答是:‘命令是绝对的。我会转达您的关切。晚安,少将。’然后就切断了通讯。”
米勒顿了顿,“而且,背景音……太安静了。按理说,明天马苏德就要前往基尔库克,他的安全指挥中心也应该有人值班,会有无线电通讯声、设备提示音、人员低声交谈。但我什么都没听到……”
杜克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两种可能性——
贾拉尔可能已经变节,或者被控制了。
所谓“主席就寝”,极可能是搪塞的幌子。
巴尔扎尼的人或许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实际接管或监控了马苏德官邸的核心通讯节点。
所有进出通讯都被过滤、监听,甚至篡改。
马苏德本人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陷入了无形的软禁,对外界正在策划的针对他的刺杀一无所知。
“弗兰克,”
杜克转向安德森,声音恢复了冷静。
“如果我们立即动用军事手段干预来阻止这场刺杀,有没有可行性。”
安德森早已料到这个问题,他的平板电脑上已经调出了相关的部署图表和风险评估模型。
“理论上可行,长官。我们在巴克达确实有一个三角洲特种作战任务单元,但他们完成集结、领取针对性装备、制定详细行动计划、并通过陆路或空中方式渗透至距离埃尔比勒一百多公里外的陌生伏击区域……保守估计需要至少六到八小时。这还不包括获取伊利哥中央政府正式许可所需的时间。”
他抬头,直视杜克:
“更重要的是,将军,直接派遣美军特种部队介入寇尔德斯坦地区的内部政治争端,其政治和战略风险是灾难性的。这严重违反了《驻伊部队地位协定》中关于尊重伊利哥主权和不干涉内政的基本原则。没有五角大楼和白房子的明确授权,我们不能这么做。”
杜克沉默。
他知道安德森说的是事实。
“所以,弗兰克,你的建议是,我们坐在这里,喝着咖啡,看着马苏德去死,然后起草一份措辞严谨、推卸干净的报告,说‘我们发现了迹象,但受限于政策、程序和主权约束,未能采取有效行动’?”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
时间无声地跳到了00:28。
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为马苏德敲响丧钟。
就在这时,一直米勒上尉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长官,也许……也许我们不必亲自下场。或许可以寻找一个‘第三方’。”
杜克和安德森同时将目光转向她。
“什么第三方?”杜克问,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探究的光芒。
米勒谨慎地组织着语言:“我觉得可以联络CIA,他们在这边肯定有秘密行动小组,而且他们的行动权限和灵活性都比我们大,也许他们可以帮我们解决目前的难题……”
听着听着,杜克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没错!
CIA!
美国东部时间,弗吉尼亚州兰利,中央情报局(CIA)总部。
当地时间:16:28。
局长办公室的静谧被一阵低沉而持续的震动打破。
西蒙从一份关于亚太地区量子计算竞争态势的评估报告上抬起视线,瞥了一眼电话屏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杜克少将,你那边可是凌晨了,这个时间从巴格达打来,想必不是找我喝虚拟咖啡的。”
“西蒙局长,情况紧急,我需要中央情报局的协助干预一场正在成形的危机。”
杜克省略了所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我们刚刚获得一份高度可信的紧急情报。据称,寇尔德武装最高指挥官巴尔扎尼将军计划在未来数小时内发动政变,目标直指其叔叔、寇尔德自治区主席马苏德。方式是在马苏德前往基尔库克视察的途中,策划一场伪装成‘阿布尤旅叛军袭击’的伏击,意图清除马苏德并嫁祸于阿布尤旅,为其夺取自治区最高权力铺平道路。”
“我方评估,”
杜克继续道:“如果政变成功,马苏德遇害,寇尔德地区将不可避免地陷入大规模内战。巴尔扎尼的激进路线将破坏现有脆弱平衡,刺激土鸡国、波斯更深介入伊利哥西北局势,并为1515极端组织残余提供复苏空间,最终彻底瓦解我们过去数年在伊利哥北部经营的安全架构。”
他停顿了半秒,说出了致电的核心意图:
“时间非常紧迫,还剩几个小时可以挽回局面。我们军方不能在未获巴格达及华盛顿明确指令前直接进行军事干预以阻止这场刺杀。我需要知道,中央情报局在埃尔比勒是不是有可动用的的秘密资产能够紧急介入,从而挫败这次政变阴谋,确保马苏德的人身安全?”
电话那头,西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快速地从电脑上调取着关于伊利哥北部、特别是寇尔德地区中情局人力与行动资源的最新部署概要,同时权衡着杜克所述情报的可信度与事态的严重性。
大约七八秒后,西蒙作出了回复。
“杜克少将,情况确实棘手。关于你提出的行动支援请求……”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我们局在埃尔比勒及其邻近区域的常驻及可快速调动的行动人员,总数不超过六名。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情报收集,并非为执行高强度直接行动的精锐行动人员,更别说对抗一支有重装备的伏击部队。即使我将他们全部投入,成功几率极低。”
西蒙站起身,拿着无线电话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半杯冰水。
“因此,直接派遣我方人员进行武装干预没有可行性。”
听说西蒙也爱莫能助,杜克的眉头微微蹙起:“您的意思是……”
西蒙喝了一口冰水,然后说道:“宋和平。你可以找他试试,别忘了,这家伙的军事行动能力比你的三角洲都厉害。”
他走回办公桌旁,但没有坐下,而是倚靠在桌沿,语气转为一种分析式的引导:
“由宋和平方面采取行动,对我们美国整体利益而言是非常有利的。如果他成功,我们乐见其成,地区稳定得以维护。如果他失败,或者行动引发了意外的连锁反应,责任是他自己的,毕竟他是个PMC公司的老板,谁又能说什么呢?”
典型的兰利思维模式。
“我理解您的分析,西蒙局长。”
杜克的回应谨慎而务实,“通过宋和平这个渠道进行干预,确实绕开了我们面临的主要障碍。但关键在于,怎么确保他会采取行动,并且行动能够成功?我们与他之间缺乏正式的协作关系,更无指挥链条可言。”
“所以这需要技巧性的接触和谈判,杜克少将。”西蒙的语气仿佛在布置一项特殊任务,“我建议你,以个人和非正式的方式,尽快与他建立联系。使用安全的私人线路,避开官方记录。向他阐明利害,重点强调马苏德之死对其基尔库克利益的直接威胁。”
西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整个接触和可能随之而来的行动,必须保持‘可否认性’,这个是最重要的,明白?”
“可否认性”。
意思就是出事了能顺利甩锅。
杜克在电话那头消化着西蒙的建议并权衡其中的利弊与风险。
“我明白了,西蒙局长。”杜克回答道:“我会立即联系宋和平,跟他好好谈谈。感谢你的分析和建议。”
“祝你好运,少将。希望下次联系时,是好消息。”西蒙说完,结束了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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