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未散，周紫菱已动。
她不是冲向荆遂，而是冲向冰壁。冲向那具被六柄岩枪钉在冰壁上的枯骨。
青衣在暴风雪中拉成一道残影，脚步骤然踏过冰面的脆响比笛音更急促。
她的抒情笛已碎，只剩半截笛身握在左手中，右手五指张开，朝着郑安的方向。
荆遂抬手下压，两名队长截击，岩刃交叉斩向她前路。
周紫菱没有减速，左手断笛横扫，笛身碎裂的截面在命力灌注下亮起刺目的银光。
那不是笛音，那是纯粹的命力爆破，她将队长级的全部命力压入断笛，当作一次性武器掷出。
断笛撞上交叉的岩刃，炸开。
两名队长被冲击波震退三步，岩甲表面浮现细密裂纹。
而周紫菱已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右手指尖触及了郑安干瘪的手腕。
极寒从指尖传来，他的手腕已没有体温，但那枚“代右副统帅”的印记仍在手背上微弱地明灭，像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周紫菱扣住他的手腕，试图将他从岩枪上卸下。
枪杆贯穿前臂，她必须折断枪杆才能将他放下来。
命力凝于五指，猛然发力，最靠近她的一柄岩枪应声而断。
郑安的右臂垂下，落在她肩头，轻得可怕。
他体内的命力、血肉、甚至骨骼的密度，都被荆遂榨干了。
“拦住她。”荆遂的声音平静，但眉头已皱。
他没见过这种打法，一个队长级，在亲眼目睹上级阵亡后，第一反应不是逃，不是求援，而是冲过来抢尸体。
四名队长同时围攻上来，这次他们没有留手。
土属性命力全开，四面岩壳从冰面上升起，将她困在**，岩枪、岩刃、战锤，从三个方向同时砸落。
周紫菱没有挡，她将郑安的尸体护在身下，背对攻击，用自己的后背硬接了全部。
战锤砸在她左肩，骨裂声清晰可闻。
岩刃切入她后腰，血溅在冰壁上，与郑安干涸的血迹融在一起。
岩枪贯穿她右小腿，将她钉在冰面上。
但她没有倒下，她撑着冰壁，一寸一寸地直起腰，将郑安的尸体从断裂的岩枪上完全卸下，抱在怀中。
然后她转身。
蓝衣已染成红衣，左肩塌陷，右腿被钉穿，后腰刀口深可见骨。
但她的眼神平静得像冰，像雪暴板块最深处的永冻冰层，越是重压，越是沉凝。
她抱着郑安，向冰崖边缘退了一步。
荆遂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而是警觉。
他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女人的命力非但没有因重创而衰减，反而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攀升。
不是恢复，不是透支，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命力运转方式，她在将自己的生命树连根拔起，将根须从参玄内撕扯出来，化作燃料。
“阻止她。”荆遂沉声道，亲自出手。
岩晶长刀从右臂长出，一刀斩向她的脖颈。
周紫菱侧身，用已碎的左肩硬接刀锋，长刀嵌入肩胛，被骨头卡住。
她借机前冲，右掌拍在荆遂胸口。
这一掌不重，但掌心中蕴含的那股命力，不是攻击型的。
是标记。荆遂低头，看见胸口浮现一道淡蓝色的笛音波纹，周紫菱将残存的全部感知命力压缩成了这枚烙印，烙在他身上。
“找到了。”她说。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极淡，极轻，像暴风雪中一朵落在冰面上即刻碎开的雪花。
她抱着郑安，向后仰倒，坠入冰崖下的永冻裂隙。
荆遂本能地追出一步，但裂隙中涌出的极寒气流让他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冰渊，底部是雪暴板块形成时的原始规则乱流。
任何生物坠入其中，都会被规则层面的寒气瞬间封冻，化为冰雕。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笛音标记，命力运转试图将其驱散，却发现那标记已渗入命力脉络深处，短时间内无法剥离。
“疯子。”他低声道。
但追兵的汇报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抱着尸体跳下去了，死定了。”一名队长探头看了一眼裂隙深处，那里只有暴风雪的回响。
荆遂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冰崖另一侧，声音冰冷：“撤，在板块合并前，离开这里。”
土兵退去，冰崖重归死寂。
裂隙深处，周紫菱没有死，至少没有立刻死去。
她坠落在裂隙底部一块凸出的冰台上，郑安的尸体仍被她紧紧抱在怀中。
寒气正从四面八方渗入她的伤口，血液冻结成红色的冰晶，但她感觉不到冷。
体内的命力已经燃尽，生命树的根须被自己亲手扯断，只剩下最后一点意识，像风中残烛。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郑安，他的面容已干瘪得几乎认不出来，但那双眼睛没有闭上，猩红的眸子在冰封中仍残留着最后一丝光泽。
“我没听你的话。”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在冰渊中散开。
然后她不再说话，只是将额头抵在他冰冷的额上，像掠夺战开始前无数次并肩作战后的休息。
冰渊底部，暴风雪的呜咽掩盖了一切。
荆遂撤出高危区的路上，脚步忽然一顿。
他胸口的笛音标记传来一道极微弱的波动，不是攻击，不是追踪，那是一道通讯。
是他作为土兵团总旗的职阶权限才能拦截到的，跨板块公共频道。
标记以自身为代价，将一段信息发送了出去。
“……右副统帅明尘世，代右副统帅郑安阵亡，坐标雪暴板块东北高危区，水兵团队长周紫菱……请替他活下去。”
通讯中断，标记消散。
荆遂站在风雪中，沉默良久。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女人冲向冰壁时，就已经知道自己会死。
她唯一不确定的，是能不能在死前把消息传出去。
所以她用生命树的根须做燃料，拼尽全力在他身上烙下了那个标记，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借助土兵团总旗的通讯权限，将信息传出雪暴板块。
“水兵团。”荆遂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岩纹缓缓暗沉下去，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而在裂隙深处，周紫菱闭眼之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手背上水兵团的标记，那枚队长职阶的烙印，正与郑安手背上的“代右副统帅”烙印一起，在黑暗中同时熄灭。
两团光，一先一后，像两颗坠入永冻冰渊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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