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婆眼神微微一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那就好。”
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再说。今天先让他们搬东西、高兴高兴。”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货物从驮兽上卸下来,堆在驻地中间的空地上。
火把点起来,火光把那些布匹、锅具、香料照得明晃晃的,部落里老老少少都围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几个小孩子蹲在一捆细棉布旁边,小心翼翼伸手去摸,摸完了又把手指放在自己鼻尖上嗅,好像那布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这布怎么这么软?”一个老妇人捏着一块细棉布角,翻来覆去地看。
“做里衬用的,贴身不扎。”乌沉蹲下来给她解释。
“里衬?什么里衬?”
“就是穿在里头那层。外面再套皮袍,又暖又舒服。”
老妇人听不太懂,但觉得手里那块布实在软得不像话,便小心折好,揣进了怀里。
另一边,炎獒正跟几个猎手分铁锅。
“这锅比咱们的石锅轻多了!”
“你小心点拿,别磕坏了,这一口锅换了一整张羊皮!”
猎手们立刻把动作放轻了,像捧什么宝贝似的把锅捧走。
赤牙则被一群小孩子围着,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赤牙赤牙,这个黑黑的是什么?”
“香料,炖肉放的。”
“这个呢?”
“针线,缝衣服的。”
“这个小小的锅呢?”
“煎药的。”赤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可以煎蛋。”
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是蛋,但觉得“煎”这个字听起来很利害,便纷纷点头。
郑毅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骨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你让他们这么乱哄哄地分,不怕分乱了?”
“不怕。”郑毅道,“乱一晚上,明天再归拢。”
骨婆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城里又学了新东西?”
郑毅想了想,道:“学了不少。但最要紧的一条,是知道了他们想要什么。”
“谁?”
“南边那些人。”
第二天一早,郑毅就把乌沉、炎獒、骨婆和几个手巧的族人叫到了一起。
“下一批货,除了皮、筋、骨、药草,我想再加一样。”他把在北宁城看到的骨饰行情说了一遍,“用料普通,做工也普通,但价钱不低。咱们的骨料比他们的好得多,如果能做出差不多的东西,应该能卖。”
炎獒第一个皱眉。
“做那个干什么?有那工夫多打两张皮不好?”
“一张皮能卖多少,一件骨饰能卖多少,不能这么比。”郑毅道,“皮是论张卖的,骨饰是论件卖的。用料少,但价不低。”
炎獒还是不理解,但没再反驳——上次去北宁城之前他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带那些寒骨,结果寒骨卖得比他还想象的好。
骨婆倒是没有立刻反对,只问:“你想做什么样的?”
“先看看咱们手里有什么料。”
郑毅让众人把平日里积攒的骨料都搬出来。有猎回来的兽骨剔完肉存着的,有做器物剩下的边角料,还有不少是专门留着等骨婆慢慢试药用的。
这些东西在部落里从来不缺,但大多数时候,好的被挑走做成工具或祭器,次一点的就扔在角落里落灰,或者干脆填进火堆当柴烧。
郑毅一一看过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东西太少,而是因为太多好的被白白扔了。
他从角落里捡起一块暗灰色的骨头,上面的肉和髓早被剔干净了,剩下一截弯曲的骨节,形状像一团被风吹歪的火。
“这是什么骨?”
骨婆看了一眼:“火鬃部去年猎的一头老狼,腿骨上截。肉剔了,髓抽了,剩下的没大用,就扔了。”
郑毅把那截骨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骨节表面有自然形成的纹路,粗粝、不规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精雕细琢的那种好看,而是像北地的风、北地的雪、北地的荒野,硬邦邦地戳在那里,让人觉得这东西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又翻了翻那堆被丢弃的骨头。
一截断裂的角尖,被冻裂出几道细纹,像干涸的河床。
几颗被掏了髓的兽牙,牙根处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一片肩胛骨的薄片,被风和时间啃得只剩下最硬的那一层,通透得像块浊色的玉。
郑毅越看越觉得——这些被当作“没用”扔掉的骨头,恰恰是北地最诚实的东西。
“不做南边那种。”他忽然说。
乌沉一愣:“不做那种?那你刚才说的……”
“我说的骨饰,不做成中原人那种精细的、磨得油光水滑的。”郑毅抬起头,眼睛比刚才亮了许多,“就做这个。就做骨头的本色。”
骨婆眯起眼睛:“你是说,用这些没人要的边角料?”
“对。”
“那不更卖不掉了?”炎獒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本来就没人要的东西,你把它串一串,就能卖出去了?”
郑毅没急着解释,而是把那几块骨头摆在面前的石板上,像摆什么珍贵的器物一样,一样一样排好。
“你们看。”他指着那截狼骨,“这个形状,像不像风吹歪的火?”
乌沉低头看了看。
他从来没想过“像什么”。在部落里,骨头就是骨头,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扔。可郑毅这么一指,他忽然觉得那截歪歪扭扭的骨节,确实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好看,是有点……让人想多看两眼。
郑毅又指那几颗兽牙。
“这个磨出来的光,不比南边那些玉珠子差。而且玉是死的,这是活的——是野兽活着的时候就带着的。”
骨婆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
“你是想卖‘野性’?”
郑毅看她一眼:“算是。”
骨婆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蹲下来,把那片肩胛骨薄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透光的地方,骨头里像藏着雾。
“我以前跟南边的行商打过交道。”骨婆慢慢道,“他们收东西,喜欢‘雅’的。你这东西,跟雅不沾边。”
“我知道。”郑毅道,“所以不跟他们抢雅的路。北地的骨头,本来就雅不起来。但它有自己的味道。”
骨婆没再说好或不好,只道:“那就先做几样看看。”
她站起身,朝那几个手巧的族人抬了抬下巴。
“你们几个,按他说的,试着做做。”
那几个族人面面相觑。
做了一辈子东西,从来没做过“卖给别人戴”的东西。而且用的还是平时根本没人要的边角料。
但骨婆发了话,他们不敢不听。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第一个蹲下来,拿起那截狼骨,用粗麻线试着穿了一圈。
她手很巧,虽然不知道怎么把骨头做成“卖得掉”的东西,但打孔、穿绳、打磨边缘这些事,她闭着眼睛都能做。没多久,那截狼骨就被穿成了一条挂饰——麻绳粗糙,骨头粗犷,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挂在绳子上。
郑毅接过来看了一眼。
比他想象的还好。
不是“精美”的那种好,而是——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南方的东西。它带着北地的气息,像一块从冻土里挖出来的老物件,每一道纹路都在说“我是野的”。
乌沉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就这么简单?”
“简单才好。”郑毅道。
另一个年轻猎手也试着做了件东西。他把那几颗磨出光泽的兽牙串在一起,中间隔了几颗小骨珠,做成了一条手串。手串不规整,兽牙大小不一,骨珠也有圆有扁,但挂在手腕上晃晃荡荡的,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
赤牙在旁边看得心痒,也捡起一片骨头想试试,结果打孔的时候用力过猛,骨头直接裂成了两半。他讪讪地把碎骨藏到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不到一个时辰,几个族人便做出了五六件骨饰。
有兽牙手串,有狼骨挂坠,有肩胛骨薄片磨成的吊牌,还有用几截断角拼成的小挂件。每一件都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件都带着北地独有的那种味道——硬、冷、不驯。
郑毅把这几件东西一字排开,看了很久。
“就这个。”他说,“下一批货,带这些。”
炎獒蹲在旁边,把那串兽牙手串拿起来掂了掂。
“这能卖得掉?”
“能。”
“你就这么肯定?”
郑毅没直接回答,而是把手串从他手里拿过来,对着光举起来。
兽牙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黄白色光泽,表面的纹路像细密的河流,从牙根一直爬到牙尖。
“你觉得这东西不好看?”郑毅问。
炎獒看了看,憋了半天,说了句:“不难看。但就是……我们天天见的东西,谁会花钱买?”
乌沉也看着那些骨饰,沉默了很久。
他承认这些东西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但炎獒的话也有道理。在部落里,这些东西确实是“没人要的”——好的骨头做成工具,次一点的要么扔要么烧,从来没人想过把它们串起来卖给别人。
而且郑毅刚才也说了,南边那些骨饰是“精细”“油光水滑”的。他们做的这些,粗糙、原始、野性十足,南边的人会喜欢吗?
骨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慢慢开口。
“别看我。我没去过南边,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她顿了顿,又道,“但这小子这一路做成的事,我一件也没猜到过。”
郑毅把那几件骨饰小心收好,用一块软布包起来,塞进了自己随身的皮囊里。
“留好。下次去北宁城,带过去试试水。”
赤牙凑过来,小声问:“万一真卖不掉呢?”
郑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卖不掉就自己戴。你们几个一人一条,也算没白做。”
赤牙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脖子,忽然觉得——如果真的卖不掉,好像也不亏。
当天夜里,郑毅坐在火堆旁边,又把那几件骨饰拿出来看了一遍。
骨婆走过来,把一碗热汤放在他旁边。
“还在想那些骨头?”
“嗯。”
“你觉得能行?”
郑毅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在北宁城看到一个东西。一家铺子里摆着一件南边来的玉器,雕工很细,料也好,要价很高。但我看了半天,觉得它太‘干净’了。干净到没什么意思。”
骨婆没说话。
“北地的骨头不一样。”郑毅慢慢道,“它上面有使用过的痕迹,有风吹过的纹路,有冻裂的口子。这些东西不是瑕疵,是故事。南边的人离这些东西太远了,他们反而会觉得新鲜。”
骨婆听完,没评价,只说了句:“你喝汤吧,凉了。”
郑毅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骨婆已经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
“你要是真能把这些没人要的骨头卖出钱来,我就服你。”
郑毅捧着碗,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也想看看,这些被北地人当作“废物”的东西,到了南边,到底有没有人要。
而在不远处的帐篷里,炎獒正把那串兽牙手串翻来覆去地看。
他嘴上说“这能卖得掉吗”,手上却一直没有放下来。
乌沉路过的时候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嘴角抽了抽。
炎獒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把手串塞进怀里,板起脸。
“看什么看?我这是替他们看看还有没有毛病。”
乌沉哦了一声,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炎獒已经把那只手串又掏出来了,正对着火光,看那些兽牙上的纹路。
看得还挺认真。
从北宁城回来后的第七天,郑毅让乌沉和炎獒分头去送了口信。
请三部首领来黑砧部驻地一聚,有大事相商。
乌沉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骑着一匹耐寒的矮脚马,沿着雪线往北去找寒翎部。炎獒则往西边的火鬃部去,虽然他自己就是火鬃部的人,但这次不是回去探亲,是替郑毅传话,这让他一路上都觉得别扭——什么时候火鬃部的人要替一个南边来的小子跑腿了?
可他想起北宁城那一趟换回来的东西,想起那些布匹、铁锅、香料,想起陆执事和大掌柜看货时的眼神,又把那股别扭劲儿压了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