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等人来捞

    别扭归别扭,事是对的。

    寒翎部的首领叫赫连,四十多岁,脸被北风吹得又硬又糙,一双眼睛却极亮。他在北地三部中资历最老,骨婆还在走村串部给人看病的时候,赫连就已经带着寒翎部的人在北地最冷的雪窝子里打猎了。

    乌沉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条冻河边上,用一把石刀刮一张麂皮。

    “赫连首领,黑砧部那边送口信,请你过去一聚。”

    赫连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抬了抬眼皮。

    “谁请?”

    “郑毅。”

    赫连的手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郑毅。这半年来,黑砧部那边传出不少消息——一个南边来的年轻人,带着黑砧和火鬃去了一趟北宁城,换回来一大堆东西。赫连没亲眼见过那些东西,但他手底下有人去黑砧部走亲戚,回来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软得像云的布”“煎药煎蛋都能用的小锅”“撒在肉上香得人能多啃三根骨头的香料”。

    他当时听完,只说了句:“吹的。”

    可现在乌沉亲自来请,赫连不得不认真想一想了。

    “聚什么?”

    “谈下一批货的事。”乌沉道,“郑毅说,下一批想三部一起出。”

    赫连放下石刀,把手在皮袍上擦了擦,站起身。

    三部一起出?

    这个话,以前从来没人说过。三部各过各的日子,各打各的猎,偶尔碰上了互相换点东西,谁也不会想把货拢在一起卖。

    “什么时候?”

    “三日后,黑砧部驻地。”

    赫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去。”

    三日后的傍晚,黑砧部驻地的空地上,架起了三个火堆。

    这是北地待客的老规矩——火堆越多,来的客人越尊贵。平日里一个火堆就够了,两个火堆是大事,三个火堆,意味着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支部族的脸面。

    骨婆站在最大的那个火堆旁边,往火里撒了一把干草。草是夏天晒干的,扔进火里立刻冒出一股淡淡的苦香,烟气顺着风飘散开去,像是在告诉这片荒原上所有的生灵——今夜有客来。

    赫连先到。

    他带了六个人,都是寒翎部最能打的猎手,个个腰里别着骨刀,背上背着弓。这不是摆谱,是北地的规矩——去别部议事,不带够人,显得自己没底气。

    乌沉迎上去,按北地的礼数先递了一皮囊热水。

    赫连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越过乌沉,落在空地上那三个火堆上。

    “三个火堆。”他慢慢说了一句。

    “是。”乌沉道,“郑毅说,三部各一堆。”

    赫连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到左边那个火堆旁边,盘腿坐下。

    没过多久,炎獒带着火鬃部的人也到了。

    火鬃部来了十几个人,比寒翎部多。炎獒走在最前面,脸色不太好看——他来的时候跟部里几个老人吵了一架。有人说他“被南边人牵着鼻子走”,他差点跟那人动起手来,最后还是老首领压住了场面,让他先来看看“那个郑毅到底要说什么”。

    火鬃部的人坐在中间那个火堆旁。

    黑砧部自己坐在右边那个火堆旁。

    三个火堆,三路人,中间空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像一条无形的河,把三家隔开了。

    郑毅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三家各坐各的,各烤各的火,谁也没跟谁说话。偶尔有人抬头互相看一眼,目光一碰就立刻移开,像两头在雪地里狭路相逢的野兽,谁也不肯先低头。

    骨婆站在火堆旁边,看了郑毅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看你的了。

    郑毅没有走到中间的空地上,也没有站在哪个火堆旁边,而是直接走到三个火堆交汇的那一点上,盘腿坐了下来。

    三堆火的光同时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明晃晃的。

    这个位置选得很巧。

    不远不近,不偏不倚,三家都能看见他,三家也都觉得他没有偏向哪一家。

    赫连看着郑毅坐下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这个年轻人一遍。

    皮袍是北地的,但穿法不太对,领口掖得太规矩,像南边那种讲究人。脸不算白净,也不像常年在雪地里讨生活的人那样粗糙,介乎两者之间。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不躲闪,也不逼人,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过来,像是在说“我坐下了,你们想说什么都行”。

    “你就是郑毅?”赫连先开了口。

    “是。”

    “你请我们来,说要谈三部一起出货的事。”赫连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骨节,“我想先问你一句——你一个南边来的人,凭什么把北地三部的货拢到你手里?”

    这话问得不客气。

    炎獒皱了下眉,看了郑毅一眼。

    乌沉的手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皮袍。

    骨婆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慢悠悠地往火里又撒了一把干草。

    郑毅没急着回答。

    他先把身后一个皮囊拽过来,解开系绳,从里面掏出一捆布、一小包盐、一把铁制的匕首、一串兽牙手串,一样一样摆在面前的地上。

    “这是我上次去北宁城换回来的东西。”他说。

    赫连看着那些东西,没说话。

    “布是细棉布,做里衬用的,北地没有。盐是细盐,比咱们平时吃的粗盐干净。这把匕首是铁的,比骨刀硬。这串手串,是用你们平常扔掉的兽牙做的,在北宁城能换钱。”

    郑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赫连。

    “赫连首领问我凭什么。我不说大话,就说一件事——上次去北宁城,黑砧和火鬃出的货,换回来的东西比往年他们自己跑边路多了一倍不止。”

    一倍不止。

    这四个字砸在地上,三个火堆旁边都安静了一瞬。

    赫连的手指停住了。

    他知道郑毅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这种事太容易被拆穿,只要他回去问一问黑砧部的人就能知道真假。郑毅敢当着三部的面说,就是不怕查。

    “那是因为黑砧和火鬃出的货好。”赫连道,“寒翎部未必能出那么多。”

    “所以我才请赫连首领来。”郑毅道,“不是让你现在就答应,是先让你看看值不值得。”

    他又从皮囊里掏出一样东西,这回是一张卷好的羊皮纸。

    他把羊皮纸展开,铺在地上。

    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图——不是地图,而是一张“货单”。左边写着北地能出的各种货:皮、筋、骨、药草、牙、角、冻矿,右边对应着在北宁城能换回的东西:布、棉、盐、铁器、香料、针线、锅具、调味品。

    图画得不算好看,但一目了然。

    赫连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这是你自己画的?”

    “是。”

    “你怎么知道这些能换那些?”

    “因为我刚从北宁城回来,每一样都问过价、换过货。”郑毅道,“这张图上的数字,是我拿真东西试出来的。”

    赫连抬起头,又看了郑毅一眼。

    这一次,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说三部一起出,怎么出?”

    郑毅知道,这是肯往下谈了。

    “三部各出各的货,但拢在一起由我去跟大行谈。”郑毅道,“散货价低,整货价高。三部加在一起,货的品类多、量也够,我能跟大行抬价。抬出来的价,三部按出货多少分。”

    “那谁说了算?”火鬃部那边,一个年纪比炎獒大不少的男人开口了。他坐在火堆最中间的位置,怀里抱着一把用旧了的弓,脸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

    郑毅认出他——火鬃部的老猎手,炎獒的叔父,叫铁骨。

    上次炎獒带人去北宁城,铁骨没去,他对郑毅的信任远不如炎獒。

    “你是问主事的人?”郑毅道。

    “对。”铁骨的声音很沉,“三部一起出货,总要有人拍板。货怎么分、价怎么谈、路怎么走,出了事谁担?你不能让我们三部听你一个人的。”

    这话说得比赫连还直,但郑毅不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心里暗暗点头。

    这是真把事当事想了。

    “铁骨叔,我没有让三部听我一个人的意思。”郑毅道,“但我确实是最了解南边行情、规矩和人脉的人。盛合大行的陆执事我见过,万平码头的路我走过,下次去至少不用从头摸起。”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我的想法是——谈价、走货、跟大行对接这些事,我来做。但三部内部的事,你们自己说了算。出什么货、出多少、怎么分换回来的东西,三部首领一起定,我不插手。”

    赫连和铁骨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说法,比他们预想的要好。

    他们最怕的,是郑毅借着“主事”的名头,把手伸进三部内部。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很清楚边界在哪里。

    铁骨又问:“你说三部一起出货,能抬多少价?”

    郑毅没有给一个具体数字,而是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不知道。”

    铁骨皱眉。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上次黑砧和火鬃单独出货,比青石镇那种散卖多赚了三成。这次三部一起出,货更全、量更大,就算只多抬半成,也比你们各自单跑一趟强。”郑毅看着铁骨,“我要是给你一个数,那是骗你。我只能说,我尽最大的力去谈。”

    火堆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

    铁骨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再追问。

    赫连一直没怎么说话,但郑毅注意到,他在看那串兽牙手串。

    那串用几颗磨出光泽的兽牙串成的手串,被郑毅随手放在那张羊皮纸旁边。火光一照,兽牙上的纹路像活了一样,一圈一圈地泛着光。

    “这也是能卖钱的?”赫连拿起那串手串。

    “能。而且用料不多,就是你们平常扔掉的兽牙。”郑毅道,“北宁城那边,这种东西有销路。”

    赫连把手串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问了一句:“这东西,寒翎部也能做。”

    “当然能。”郑毅道,“谁做的好,就用谁的。三部之间不压价、不抢活,按各自擅长的来。黑砧皮货多,火鬃猎货好,寒翎骨料和药草多,正好互补。”

    赫连把手串放回去,没再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郑毅感觉到,气氛已经和刚坐下时完全不同了。

    三个火堆之间的那道无形的河,好像变窄了一点。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骨婆让人搬出了肉和酒。

    肉是早就烤上的,一整只黄羊架在最大的那个火堆上,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一滴一滴落在火里,炸出一团团香气。酒是北地自家酿的,用野果和某种草根酦酵出来的东西,入口酸涩,后劲却大。

    骨婆亲自动刀,把烤好的羊肉切成大块,用木托盘托着,先送到赫连面前,再送到铁骨面前,最后才送到郑毅面前。

    这是北地的规矩——尊卑有序,先客后主,先长后幼。

    赫连接过肉,看了一眼骨婆。

    “骨婆,你在这事里是什么角?”

    骨婆把手上的油在围裙上擦了擦,淡淡道:“我什么都不算。就是年纪大,活得久,偶尔给他们看看病、说说话。”

    赫连哼了一声:“你要是‘什么都不算’,那黑砧部就没人算事了。”

    骨婆没接话,转身走回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块干柴。

    肉分完了,酒也倒上了。

    气氛慢慢热了起来。

    赤牙端着一碗酒,小心翼翼地凑到赫连带来的几个猎手旁边,想搭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寒翎部那边……雪大不大?”

    那几个猎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忍不住笑了一声。

    “大。”

    “那你们打猎的时候,会不会踩进雪坑里?”

    “会。”

    “那怎么办?”

    “爬出来。”

    赤牙“哦”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猎手看他实在窘迫,好心补了一句:“有时候爬不出来。”

    赤牙瞪大眼睛:“那怎么办?”

    “等人来捞。”

    赤牙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一条非常重要的生存经验。

    另一边,乌沉端着酒碗坐在赫连对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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