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沉点了一下头,这次没有再说什么。
第三件是沈鸢的身体。
骨婆不太高兴。
“她的肋骨还没好利索,你就带她跑那么远的路?”骨婆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草药,语气硬得像北地的冻土,“郑毅,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急了。”
郑毅蹲在水缸旁边洗手,冷水浇在手上,他搓了两下,甩了甩水珠。
“骨婆,那些杀她的人能追到北宁城来,就能追到部落里去。你是想让她留在客栈里等着下一批人来,还是想让她跟我走?”
骨婆的手顿了一下。
“她留在你这里,你能保证她的安全吗?”郑毅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我走了之后,客栈里就剩何良和孙老板。再来两个昨晚那种人,谁来挡?”
骨婆不说话了。
她把那把草药塞进一个布口袋里,扎紧了袋口,往郑毅怀里一扔。
“拿着。路上给她敷伤口的。一天换一次,药粉用黄酒调,没有黄酒就用温水。记住了?”
郑毅接住布口袋,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骨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这个是她要是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吃的。一次一粒,一天不能超过两粒。这东西吃多了伤身,不是实在撑不住就别给她吃。”
郑毅把小瓷瓶也收好了。
骨婆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忍住。
“你路上对她好点。”
郑毅看着骨婆,等她说完。
“那姑娘命苦。家里都没了,一个人跑了上千里路,跑到北边来,遇到你们这些……”骨婆顿了顿,把“你们这些好心人”换成了“你们这些傻子”,“也算是她命不该绝。你别把人带出去就扔半道上不管了。”
“不会。”郑毅说。
骨婆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路上冷了给她加件衣裳。南边来的人,扛不住北边的风。”
“知道了。”
骨婆这次真走了。
赤牙知道要跟郑毅去江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江南?”他的声音有点尖,“那个江南?”
何良在旁边啃包子,头都没抬:“中国就一个江南,你说哪个江南。”
赤牙转过头看着郑毅,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郑公子,真的?我真能去?”
“真的。”
赤牙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使劲咽了口唾沫,问了一个让何良差点把包子喷出来的问题。
“江南有没有包子?”
何良咬着包子含胡不清地说:“江南的包子比你吃过的所有包子都好。”
赤牙的眼睛更亮了。
“那江南有没有——”
“什么都有。”何良打断他,“你先别问了,去了自己看。赶紧收拾东西去。”
赤牙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看着郑毅。
“郑公子,我要带什么?”
“带厚衣裳。江南冬天也冷。”
“还有呢?”
“带脑子。”
赤牙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跑了。
沈鸢在客栈门口看着赤牙跑来跑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笑得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但郑毅看见了。
“你的人,挺有意思的。”她说。
郑毅站在她旁边,两手插在袖子里,看着赤牙在院子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他是个好孩子。”
“多大了?”
“十八。”
沈鸢又看了一眼赤牙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沉默了片刻。
“我弟弟要是还活着,今年也十六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郑毅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需要接。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北宁城的东门刚开,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把沉重的木门推开,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光带。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菜贩挑着担子往城里走,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郑毅站在客栈门口,把最后一件行李绑在马背上。
他这次只带了两匹马。一匹是他自己从北地骑来的那匹——灰黑色的骟马,腿长,耐力好,在北地的风雪里跑过好几个冬天,皮实得像一块铁。另一匹是从北宁城的马市上买的,枣红色,性子温顺,是专门给沈鸢挑的。
沈鸢站在那匹枣红马旁边,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马低下头,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晨光里凝成了一小团白雾。
“它叫什么?”沈鸢问。
“还没起名。”郑毅把马鞍的肚带又紧了紧,“你给它起一个。”
沈鸢想了想,摸了摸马的脸。
“就叫红枣吧。”
赤牙在旁边听见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红枣?那我的马是不是叫花生?”
沈鸢看了赤牙一眼——他牵着一匹半大的杂花马,马瘦瘦的,毛色灰扑扑的,看着就不好惹。
“你的马叫刺头。”沈鸢说。
赤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那匹马正歪着脑袋啃他的袖子,啃得满袖子都是口水。
“……还真是。”
乌沉站在台阶上,双手抱胸,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他看着郑毅把行李绑好,看着沈鸢笨手笨脚地爬上马背,看着赤牙被他的马带着在原地转了两个圈。他一直看到三个人都上了马,才开口。
“郑公子。”
郑毅勒住缰绳,回头看他。
“路上小心。”
就这四个字。
郑毅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腹,灰黑色的骟马迈开步子,朝东门走去。
沈鸢骑着红枣跟在后面,赤牙拽着刺头的缰绳跟在最后面。刺头不太配合,走了几步就想拐弯,赤牙跟它较了好一会儿劲,最后还是郑毅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马才老实了。
三个人出了东门,走上了官道。
官道是土路,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只剩下矮矮的茬子。远处有早起的人家在烧早饭,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直直地往天上飘,没有风,烟飘得很高很高,最后散在天幕里。
沈鸢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炊烟看了很久。
“北边的炊烟和南边的不一样。”她忽然说。
郑毅放慢了马速,跟她并排走。
“哪里不一样?”
“南边的炊烟是歪的。”沈鸢说,“南边风多,烟刚从烟囱里出来就被风吹歪了。北边的烟是直的,直直地往上走,像是……像是在跟天说话。”
赤牙在后面听见了,也抬起头看了看那些炊烟。
“还真是直的。”他说,“我以前怎么没注意过。”
“因为你从来没看过。”郑毅头也没回。
赤牙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对。他在北地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抬头看过炊烟是什么样子的。
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杨树。杨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头簌簌地响,声音清脆,像有人在远处摇一把小铃铛。树下堆着金黄色的玉米秸,码得整整齐齐的,一个挨一个,像一排排蹲着的小房子。
沈鸢的注意力从炊烟转到了那些玉米秸上。
“北边的冬天是不是很冷?”
“冷。”郑毅说,“比你能想到的最冷的天还冷。”
“那你为什么还要往北边跑?”
郑毅想了想。
“因为北边简单。”
沈鸢侧过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在南边,你卖一样东西,不只是卖东西。你要看官府的脸色,要看帮派的脸色,要看同行的脸色。一件货从你手里到买主手里,中间不知道要过多少道手,每一道手都要剥一层皮。”郑毅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在北边,你有货,我要货,价钱谈拢了,生意就做成了。没有人来收你的过路钱,没有人来说这片地方归他管,你先把保护费交了。北边没有人。”
沈鸢听着,没有说话。
“当然,北边也有北边的麻烦。”郑毅看了一眼路两边的旷野,“冬天太长,路太难走,人太少。但你只要扛过了冬天,春天就来了。”
“南边不是这样吗?”
郑毅摇了摇头。
“南边的冬天不冷,但春天不一定来。”
沈鸢沉默了很久,久到赤牙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她是不是睡着了”,她才开口。
“你说的话,跟我爹说的一样。”
“你爹也做北边的生意?”
“不做。但他跟你想的一样。”沈鸢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南边的生意不好做,不是东西不好卖,是卖东西的人太多了,卖东西的规矩也太多了。他说他想去北边看看,但一直没去成。”
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三匹马走得都不快,像是约好了一样,慢悠悠地往前走。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玉米收完了,地空着,黑色的泥土裸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干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甲一样的图案。
赤牙骑着刺头跟在最后面,刺头今天出奇地老实,不知道是认命了还是被赤牙打服了。赤牙一会儿看看左边的地,一会儿看看右边的树,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多看一眼。
“郑公子,那是什么树?”他指着远处一棵歪脖子柳树问。
“柳树。”
“柳树长这样?北地的柳树比这高多了。”
“那是旱柳。这个是垂柳。南边多的是。”
赤牙“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棵垂柳,觉得它长得像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挺瘆人的。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郑毅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翻身下了马。
“歇一会儿。让马喝口水。”
沈鸢下马的动作很慢。她一只手扶着马鞍,一只手撑着马背,先把左脚从马镫里抽出来,然后整个人慢慢地往下滑。她的肋骨还没有完全好,这个动作让她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
郑毅看见了,走过来,伸出一只手。
沈鸢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借了一点力,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谢谢。”
郑毅松开手,转身去牵马。
路边有一条不宽的水沟,沟里有水,不深,清澈见底。三匹马排着队低头喝水,红枣喝得最斯文,一点一点地抿;灰骡喝得最豪迈,整张嘴埋进水里,喝得哗哗响;刺头不喝,站在旁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上课瞌睡的学生。
赤牙蹲在水沟边上,捧了口水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这水真凉。”
“山上下来的。”郑毅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
沈鸢没有洗脸。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骨婆给的那个布口袋,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草药。草药已经压碎了,灰绿色的粉末混在一起,闻着一股清凉的、带点苦味的气息。
“骨婆说一天换一次。”她把布口袋又扎上了,“我得找个有热水的地方换药。”
“今天晚上住镇上,应该有客栈。”郑毅道。
赤牙凑过来,好奇地看了看沈鸢手里的布口袋。
“这是什么药?闻着怪好闻的。”
“骨婆自己配的。治外伤的。”沈鸢把布口袋收好,看了赤牙一眼,“你身上有伤?”
“没有。”赤牙拍了拍胸脯,“我皮实,从来不受伤。”
沈鸢笑了笑,没说什么。
歇了小半个时辰,三个人重新上马,继续赶路。
过了晌午,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了。庄稼地渐渐少了,出现了一些零星的村落。村子的房子都是土坯墙、茅草顶,矮矮的,缩在路两边,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有人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三个骑马的人经过,抬起头看了两眼,又低下头继续晒。
沈鸢看着那些晒太阳的人,忽然说了一句。
“我以前也喜欢晒太阳。”
郑毅看了她一眼。
“在南边,冬天出太阳的时候,我娘会在院子里摆一把藤椅,铺上褥子,让我坐在上面晒太阳。她会端一碗桂圆红枣汤过来,放在旁边的小凳上,我一边喝一边晒,晒得整个人软绵绵的,什么都不想做。”
她顿了顿。
“我娘说,晒太阳是最好的补药。比什么人参鹿茸都好。”
赤牙在后面听着,忍不住问:“那你娘现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