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郑毅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赤牙立刻就闭嘴了。他低下头,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沈鸢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
“她和我爹一起走的。”
赤牙把嘴闭得更紧了,一路没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街两边有杂货铺、铁匠铺、粮店、药铺,还有一家兼做客栈的酒馆。酒馆的幌子挂在门口,布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还能看出上面写的是“平安客栈”三个字。
郑毅在客栈门口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出来的伙计。
“三间房。马喂好。”
伙计接过缰绳,看见沈鸢的脸,多看了两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客栈不大,一共就四五间客房。郑毅要了三间——沈鸢住最里面那间,靠窗,安静一些;赤牙住中间;他自己住靠楼梯那间。
沈鸢进了房间,没有急着躺下。她把窗户打开看了看外面——窗后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石榴,皮已经干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院子角落里有一口水缸,缸里养着几根水草,水上漂着一片落叶。
她把窗户关上,坐在床边,从布袋里拿出骨婆给的药粉,又拿了一小壶黄酒——这是郑毅在路上买的,专门给她换药用的。
她解开衣服,低头看了看自己肋骨的伤处。青紫色的淤血已经散了大半,变成了淡淡的黄色,但按上去还是疼的。她把药粉倒进一个小碗里,倒了一点黄酒,用筷子搅成糊状,然后敷在伤处。药膏接触皮肤的时候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药特有的苦味。
她用布条把药膏固定好,重新穿好衣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门外有人敲门。
“沈姑娘,下来吃饭了。”是赤牙的声音,欢快得像只麻雀,“郑公子说今天吃羊肉面,掌柜的说他家的羊肉是今天早上刚宰的,新鲜得很!”
沈鸢应了一声,推门出来。
赤牙站在走廊上,脸上的表情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你闻见没有?好香!”
沈鸢深吸了一口气。确实香。羊肉的膻味被香料压住了,只剩下一种浓郁的、醇厚的肉香,从楼下的大堂里飘上来,顺着楼梯往上爬,把整个走廊都灌满了。
两个人下了楼。郑毅已经坐在大堂里了,面前摆着三碗面,正用筷子把碗里的葱花搅匀。他看见沈鸢下来,把那碗葱花少一点的推到了她面前。
“辣不辣?”沈鸢看了一眼碗里红亮亮的汤。
“不辣。北边的羊肉面不放辣子。”
沈鸢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送进嘴里。面条是手擀的,不粗不细,筋道有嚼劲;汤是羊肉熬的,浓而不腻,咸淡刚好;羊肉切成了厚片,炖得软烂,用舌头一抿就化了。
她吃了第一口,停了片刻,然后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吃。
赤牙在旁边吃得呼噜呼噜响,吃两口面喝一口汤,喝完了还要把碗端起来舔一圈,被郑毅看了一眼才把碗放下。
沈鸢吃完了大半碗面,把筷子放下,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发呆。
“怎么了?”郑毅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久没吃过这么热呼的饭了。”
赤牙在一旁插嘴:“沈姑娘,你以前在南边吃的东西,比这个好吃吧?”
沈鸢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一定。我爹以前老说,好吃的东西不在贵,在饿。饿的时候吃什么都好吃,不饿的时候吃什么都不香。”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碗,“我现在应该挺饿的。”
赤牙没听懂,但觉得这话好像挺有道理的。
吃完饭,赤牙抢着去洗碗。他端着三个碗跑到后院,跟掌柜的借了热水,蹲在水缸旁边一个一个地洗,洗得还挺认真。
沈鸢坐在大堂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门口暗下来的天色。
“郑公子。”
“嗯。”
“从这里到江南,要走多久?”
“看天气。快的话二十天,慢的话一个月。”
沈鸢点了点头,把茶杯转了两圈。
“你想好到了江南先去哪里了吗?”
“先去你家。”
沈鸢的手停了。
“我家在湖州。城南有一条河,河边有一片老宅子,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那就是我家。”她顿了顿,“但我不知道现在那里还剩下什么。”
“去看看就知道了。”郑毅说。
沈鸢抬起头,看着郑毅。
“你真的觉得我家里会留下什么东西吗?”
“你爹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从一个卖茶叶蛋的做到江南最大的茶商之一。这样的人,不会什么后手都不留。”郑毅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他可能没来得及告诉你,但他一定留了东西。”
沈鸢沉默了很久。
“我有时候做梦,梦到我爹还活着。他坐在书房里算账,我在旁边给他磨墨。他说鸢儿,你磨的墨太浓了,写出来的字化不开。我说爹,是你蘸的墨太多了。他说你这个小丫头,什么都要跟我顶嘴。”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小了。
“后来醒了,发现是梦。书房的灯灭了,墨干了,人也没了。”
大堂里很安静。柜台的后面,掌柜的拨算盘的声音也停了。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只有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地晃,把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投在地上。
郑毅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把自己的茶杯续满了,又给沈鸢倒了一杯热水。
“明天还要赶路。早点歇着。”
沈鸢点了点头,端着那杯热水,慢慢上了楼。
赤牙从后院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滴着水,袖子挽到胳膊肘,整个人湿漉漉的,像只刚从河里爬上来的水獭。
“郑公子,我把碗都洗了,还给厨房的水缸挑满了水,掌柜的说我是个好小伙。”
郑毅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明天一早出发。”
赤牙应了一声,蹬蹬蹬跑上楼去了。跑到一半又折返下来,探出脑袋问了一句:“郑公子,明天早上吃什么?”
“路上再说。”
赤牙“哦”了一声,又蹬蹬蹬跑上去了。
郑毅一个人坐在大堂里,把最后一杯茶喝完。茶水已经凉了,喝起来有点苦,但回甘很重。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的街上已经没有人了。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远处一家药铺还亮着灯,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擦干净了才挂上去的。
他站了一会儿,吹灭了门口的灯笼,关上大门,上了楼。
走廊上很安静。沈鸢的房间已经没有光了,赤牙的房间也是。只有他自己的房间里,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他出门前故意留着的。
他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下,把靴子脱了,仰面躺倒在床上。
床板有点硬,被褥有股淡淡的皂角味,窗户外面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到北地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想起穆大叔递给他第一碗热酒的时候,酒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想起骨婆第一次见他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怎么靠谱的东西。
想起沈鸢在东门外的山上,浑身是血地躺在草丛里。
想起阿古和赤那的手上那些干涸的血迹。
想起那个吞毒的人嘴角流出的黑红色的血。
想起沈鸢说“连狗都没放过”的时候,脸上那个不像笑的笑。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土坯的,刷了一层白灰,白灰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顶一直裂到墙脚,像是大地上的一条干涸的河。
郑毅看着那道裂缝,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三个人就出了门。
赤牙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却已经嚼上了一个热乎乎的烧饼——这是掌柜的特意早起给他们烙的,说路上带着吃。沈鸢也拿了一个,用油纸包好,塞在布袋里。郑毅没拿,他的那份给了赤牙,赤牙两口就吃了,吃完还舔了舔手指头。
出了镇子,官道拐了一个弯,开始往南走。
路两边的景色又变了。庄稼地渐渐被丘陵代替,远处出现了一片一片的树林,树叶子还没落完,红红黄黄的,像是有人拿刷子在大地上刷了一层又一层的颜色。
赤牙从没看过这种景色。北地的秋天要么是黄,要么是灰,要么是白,从来没有这么多颜色混在一起。他看得眼睛都直了,马也不骑了,歪着身子挂在马背上,恨不得把脸贴到那些树叶子上去。
“郑公子!那是什么树?叶子怎么是红的?”
“枫树。”
“那个呢?黄的那个?”
“银杏。”
“那个呢?矮矮的那个,叶子像巴掌一样的?”
“……那是蓖麻。”
赤牙“哦”了一声,又问:“蓖麻是什么?”
郑毅没回答。
沈鸢在后面抿着嘴笑了一下。
“蓖麻是一种草,种子能榨油。”
赤牙恍然大悟,又问:“油能喝吗?”
“不能。点了能烧。”
赤牙想了想,觉得也挺神奇的。
走了一上午,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了头顶,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沈鸢把那件厚皮袍脱了,搭在马背上,只穿着一件夹棉的蓝布袄。袄子是孙老板的媳妇帮她改的,原来是火鬃部一个妇人的旧衣裳,改了改腰身,穿在沈鸢身上倒也合身。
赤牙看着沈鸢的蓝布袄,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羊皮袄,忽然觉得不太满意。
“沈姑娘,你这个袄子的颜色好看。”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袄子,又看了看赤牙的羊皮袄。
“你喜欢蓝色?”
“喜欢。看着不像北边来的。”
郑毅在前面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本来就北边来的。”
赤牙张了张嘴,觉得这话也对,但还是觉得蓝色的好看。
中午在一个村口的茶摊上歇脚。
茶摊很简单,一张破桌子,两条长凳,一个烧着开水的铁壶。摆摊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汉,脸上全是褶子,笑起来嘴里的牙只剩了三四颗。他在碗里放了一把碎茶叶,开水一冲,茶叶在碗里翻滚了几下,慢慢沉了下去,茶汤颜色很浅,淡得像水。
“几位客官从北边来?”老汉端着茶碗过来,笑眯眯地问。
郑毅点了点头。
老汉看了沈鸢一眼,又看了赤牙一眼。
“这是去南边?”
“去江南。”
老汉“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转身回茶摊后面坐着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端了一碟子花生米过来,放在桌上。
“送的。不要钱。”
赤牙抓了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大爷,您在这儿摆摊多久了?”
老汉想了想,伸出四个手指头。
“四十年了?”
老汉摇头。
“四年?”
还是摇头。
“四个月?”
老汉笑了,露出那三四颗牙。
“四十年。”
赤牙差点被花生米噎住。
“那您刚才不是伸出四个——”
“四个指头,就是四十年。”老汉眯着眼,“我手指头不够用,四十和四都是一个手势。”
赤牙看着老汉那布满老茧的手,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毛病。
沈鸢喝着那碗淡得像水的茶,看着茶摊后面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张开五指的手掌。树底下有一窝小鸡,母鸡带着五六只毛茸茸的小鸡在刨土找虫吃,小鸡们挤在一起,叽叽叽地叫着。
她看着那些小鸡,忽然说了一句。
“我小时候养过鸡。”
赤牙感兴趣了:“真的?”
“真的。养了三只。一只叫小花,一只叫小黄,一只叫……”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只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
赤牙没注意到她短暂的停顿,正忙着把最后几颗花生米倒进手心里。
歇了半个时辰,三个人继续赶路。
路越往南走,越不像北边的路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