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清江县的城墙上只有急促的鼓声。
一个个备倭军在鼓声里握紧杂七杂八的军械,有先前缴来的倭刀,有缙绅自备的朴刀,还有锄头、钉耙。
所有人下意识攥紧兵刃,周昌在城墙上冷声道:“莫心存侥幸,让倭寇爬来了全城人都得死。我等在此督战,溃逃者死。”
南城门外的滩涂上,密密麻麻的浪人手持倭刀,驱使着数百名被剃成月代头的宁朝百姓,扛着竹梯冲在最前方。
有通译在人群后方高喊着:“冲冲,冲上城头你们就得救了,不然都得死!”
宁朝百姓被驱赶至城下,架起梯子便往夯土城墙上爬。
备倭军举起落石要砸,可往下看去,火光映着下面一张张脏污、惶恐的面孔,一时间下不去手。
梯子上的百姓语无伦次地高喊道:“老乡别动手,我们都是宁朝人,不是倭寇,这脑袋是倭寇给我们剃的,让我们上去吧!”
城下有人附和道:“对对对,我们都是被倭寇掳来的,都是自己人!”
备倭军听着城下乱哄哄的声音,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有汉子爬上梯子,备倭军下意识伸手去拉了一把。
汉子爬上城墙后喜极而泣:“谢谢,谢谢!我们是盐城建湖县人,被倭寇用船掳到这的!”
备倭军见真是自己人,当即一个个伸手将梯子上的百姓拉上城头。
周昌怒不可遏:“谁让你们拉他们上来的!”
有备倭军小声道:“这都自己人啊。”
周昌箭步上前,一耳光抽在对方脸上:“倭寇把他们都剃成月代头,为的便是混在其中登城!”
然而话音刚落,却见救上来的人群里,四名汉子忽然从腰间拔出短刀四处劈砍,硬生生逼退备倭军,砍出一片空地。
四名倭寇夺来倭刀,牢牢守住这条缺口。
城垣步道被血浸红,备倭军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还有人干脆干呕起来。
城外滩涂上,披着胴丸札甲的倭酋见侍夫先登成功,当即冷笑一声,招招手示意麾下浪人从缺口登城。
就在备倭军慌张之际,周昌拨开身前备倭军提刀杀来。
一名浪人劈刀便砍,周昌一刀上撩,刀锋与倭刀擦出一溜火花,浪人只觉自己刀锋被吸住,不自觉抹向自己脖颈,顷刻间鲜血飞溅。
周昌迎面一脚踹在浪人胸前,又迎向下一个浪人。浪人怪叫着将倭刀举过头顶,奋力下劈,可周昌速度极快,没等他刀锋劈下,已然撞进浪人怀中。
周昌左脚穿插至浪人身后腿弯处,只用肩膀一顶,便将浪人顶飞出城墙,重重砸在城下。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四名登城的浪人死伤两人。周昌怒吼一声:“愣着做什么?杀!”
备倭军见周昌仿佛砍瓜切菜般轻松,终于奋起围杀两名浪人。
周昌见状不再理会那两名浪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独自将缺口堵住:“砸落石和滚木,一个都不许放上城头,违令者斩!”
说罢,他握住竹梯的尾端,就要将缺口处的竹梯掀翻出去。
可当他往下看去时,只见火光摇曳中,梯子上的老幼孺妇排成一排,探出脑袋仰望着他面露乞求:“大人,我们是宁朝人啊!”
“大人!”
周昌迟疑了一瞬,就在他要奋力掀翻竹梯时,一只手从侧面伸来,握住他的手腕。
却见元杏终于赶到,手中提着一柄茕茕的野大刀,沉声说道:“放他们上来,今晚倭寇要是能从这南墙上打开缺口,老子跟他们姓!”
周昌看到元杏的刹那间,顿时松了口气,继而勃然大怒:“你他娘的早干嘛去了?老子一个人守在这半点错都不敢犯!”
他让开缺口放竹梯上的百姓登城,转身对备倭军下令:“放百姓登城,登城前务必查验汉家话,不说汉家话的一律格杀勿论!”
备倭军如蒙大赦。
一名备倭军对梯子上的汉子高声质问道:“你家是哪的?”
汉子赶忙回答道:“我宿迁的!”
备倭军闻言大喜,伸出手去:“快上来!”
另一边,备倭军对梯子上的妇人高声问道:“你叫啥?”
妇人赶忙回答道:“我叫黄喜!”
备倭军伸出手去:“快,快上来!”
不远处,一名备倭军对梯子上的中年汉子问道:“你多大岁数?”
汉子闻言回答道:“窝竖迁的!”
备倭军一怔,接着抡起手里钉耙朝汉子挥去:“给我干他!”
钉耙的铁齿砸在倭寇背上扎出血洞,备倭军随手一拨,倭寇便摔下梯子。
一时间,城头全是问询声,从家住哪到多大岁数,再从吃肉粽到吃甜粽,五花八门的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一名倭寇神色阴沉的爬上梯子,待备倭军开口问话,他闭口不答,依旧无声往上爬去。备倭军见状,立刻举起手中锄头怒斥道:“说话!”
倭寇猛然发力上蹿,抓住备倭军挥来的锄头,备倭军大惊失色,抽着锄头便向后退去,可这一退反而将倭寇带上了城墙。
备倭军慌乱大喊:“是侍夫,行官!”
登上城头的侍夫正要大开杀戒,掩护身后的同伴登城,却听不远处忽然响起马蹄声,他转头看去,正看见元杏提着一柄野太刀从城垣步道上策马而来,备倭军默契的让开一条路,容元杏疾驰到侍夫面前。
侍夫夺来备倭军手里的锄头抵挡,可元杏只嘴角微微勾起,马不停蹄从侍夫面前疾驰而过,一刀枭首。
元杏勒紧缰绳,血顺着野太刀的刀尖滴在城墙上,遥遥看向城外滩涂上的倭酋,倭酋的神情隐藏在胴丸札甲的头盔阴影里,看不清喜怒。
更远处,六十几艘楼船在扬子江面上若隐若现。
滩涂上,一名倭酋挂刀而立,此人的胴丸札甲和刀鞘与其他倭酋皆有不同,细看之下,却见札甲与刀鞘上皆有菊花纹章大漆。
而他身后,还立着上百名手持野太刀的侍夫。
倭酋眼看着数十名浪人与侍夫混在民夫当中,却被备倭军一一发现,有的在梯子上就被砍死,有的即便跃上城墙也无济于事。
他默默看向城头,那城上策马疾驰、查漏补缺的备倭军将领,分明是一名寻道境行官,而这种境界的行官出现在守城方,不必面对集团冲锋、不必面对箭矢攒射,不必面对人海围杀,足以成为决定性变数。
此时,一名侍夫策马而来,在倭酋面前跪下禀报片刻。
倭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只见侍夫复又翻身上马,往黑夜中疾驰而去。
侍夫绕了一大圈来到靖江县北面,此处有数百名浪人蛰伏在水田里默不作声,一个个卧在水田里探出脑袋,嘴里衔着一根木棍。
领头的倭酋也卧在水中,身披胴丸札甲,静静打量着城头。
只见靖江县北面城墙上燃着零星火盆,这里的备倭军远比其他三面城墙都少,起码少了一百人。
传令的侍夫折返回来,朝北城墙比了个手刀的手势,水田里蛰伏的倭寇顿时全部起身,带起的水滴落入水田,如下雨般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领头的倭酋拿出野太刀,带头往县城冲去,数百名倭寇吐掉嘴里的木棍,拔出倭刀叼在嘴上,扛着一架架竹梯紧随其后。
上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倭寇架好梯子往上爬去。一名年轻浪人跟着侍夫爬上城墙,就在他以为侍夫要顺利登城时,却听头顶传来骨断筋折的声响。
待他抬头往梯子尽头看去,却见侍夫似乎被城头一股巨力击中,竟倒飞出去。
年轻浪人回头看着侍夫以抛物线重重摔在地上,歪头咳出两口鲜血便气绝身亡,他复又回头看向城头,只见一个戴着斗笠的胖胖的身影正俯视着自己,狞笑道:“拿老子这边当软柿子了?瞎了你们的狗眼!”
年轻浪人一时间不敢登城也不敢后退,只敢紧张地四下张望,去寻自家倭酋身影。
可等他找见倭酋身影时,赫然看见倭酋正攀在一架梯子上,嘴里叼着野太刀。
梯子的尽头是一名容貌俊逸的年轻人,正气定神闲的倚靠在城墙上,低头打量着倭酋。
倭酋心生警觉,一时间不敢登城。
那年轻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竟双手握住梯子,宛如拔葱一般将梯子拔起,连带着梯子上的一名倭酋、两名浪人一起拔到城墙上去。
这般巨力,乃年轻浪人生平仅见,便是在松浦氏大倭苌身上也不曾见过。
年轻浪人一时胆寒,他看不见城墙上的景象,却听见城墙上传来倭酋撕心裂肺的哀嚎,仅仅五六息的功夫,倭酋便没了声响。
待他再抬头看城墙上方时,只觉得原本只有两丈高的城墙,忽然巍峨高大起来。
金猪低头看他,不耐烦道:“你到底上不上来?”
年轻浪人不敢再登城,顺着梯子往下滑去。
金猪见状,骂骂咧咧一声,弯腰捡起墙垛下备好的砖石,一块一块往下掷去。
砖石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年轻浪人脑门上,砖石与脑袋一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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