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上,松浦氏大倭苌挂刀而立,默默抬头打量着城头。
城南的浪人一次次驱使着宁朝百姓压上前去,却一次次无功而返。
然而大倭苌并不急切,强攻一个时辰,死得大多只是掳来的民夫,浪人死伤不过两百,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他抚了抚胸前的菊花纹章,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等着看靖江城北燃起火光。
他身后数十名侍夫也静静等待,等城北的倭寇攻克城头,才是他们强攻靖江县的时刻。
可半天过去,大倭苌始终没有等到城北的消息,没人点燃大火呼唤强攻,也没人折返报信,静悄悄的,仿佛那里本就没有两百多名倭寇。
大倭苌思忖片刻,对身后招了招手,指了指北方。一名侍夫立刻动身,领着百余名倭寇向城北迂回而去,消失在黑夜里。
此时此刻,城北的墙根下,倭寇看着脑袋被砸得四分五裂的年轻倭人,一时间有些犹疑不定。
他们抬头看向城头,看不清金猪的面孔,金猪背后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向城下,朝倭寇笼罩而去。
倭寇正要心生退意,后方十几名督战侍夫持刃逼了上来。
一名侍夫砍翻一名倭人,高声厉喝倭语:“武士身死而城不破,尔等这一整支西海地侍队都要陪葬!”
一名侍夫抬手指向城头:“怕什么,我们比他们多两百人,便是有行官也能堆死他!东队牵制此处,西队从另一边登城!先登者赐二十名汉家女人、二十汉家童奴,斩将者赐二十匹丝绸!”
倭人们相视一眼,咬咬牙重新冲向城墙。
倭寇搭起十二架竹梯,红着眼如蝗虫般往城上冲去,又一个个往城下掉落。
可这前仆后继的佞寇也将金猪和天马牵制在原地,无法驰援其他地方。
眼见东队在城门楼附近牵制住金猪和天马,西队则扛着余下十二架竹梯往城墙边缘移动,搭好了竹梯往上攻去。
倭人嘴里叼着倭刀往梯子上爬,刚爬到墙沿,正看见一个个老弱残卒挥舞着锄头和钉耙。
一名倭寇右手接住嘴里的倭刀,亢奋高喊倭语:“备倭军是在虚张声势,这边皆是老弱,从这边杀上去!”
他一刀格开挥向自己的锄头,再一刀逼退墙垛边上的备倭军,扒着墙垛蹿上城墙:“先登者,西海地待队藤吉!”
名叫藤吉的浪人逼退城墙上的备倭军,倭寇一个接一个从他身后的缺口登城。
郑二舅原本领着人正往这边支援,见状立刻扯着身边的郑继业掉头回转:“快走,你要死在这,你娘能骂我二十年!”
郑继业跑掉一只草鞋,正要弯腰去捡,郑二舅骂骂咧咧的扯着他继续往金猪那边跑:“什么时候了还管鞋!”
郑继业狼狈道:“不行,必须守住石阶,不能让倭寇杀进城里开城门!”
郑二舅怒骂一声:“你他娘的还真当自己是千户了?”
郑继业挣脱二舅,拔出腰间倭刀:“你说什么屁话呢,我是正儿八经有兵部文书的千户!”
郑二舅气不打一处来:“要官儿不要命了你!”
只一炷香的功夫,便有数十名倭寇杀上城垣步道,将备倭军内队老弱残卒压得节节败退,只能堪堪堵住进城的城墙石阶。
倭寇们一时间也没往城里硬杀,先寻倭酋身影,半天才发现倭酋正委顿在金猪脚下。
他们蜂拥而上,将金猪逼退十余步,将倭酋拉了回来。
一名倭寇蹲在倭酋身边摘下其札甲头盔,探了探脖颈,顿时抬头惊喜道:“番头殿还活着!”
倭寇们松了口气,只要倭酋还没死,他们就不必一起沉海陪葬。
他们将倭酋拖进人群中层层保护,余下的人则将金猪、天马慢慢逼去城墙拐角。
金猪左支右绌,刚赤手空拳打死三十余名倭寇便有力竭之相。
城垣步道上的倭寇越来越多,直至两百余名倭寇尽数登上城头,最前排的倭寇一刀朝金猪劈去。
下一刻,他挥下的手腕忽然顿住,刀也停在金猪的头顶,连斗笠都没碰到。
金猪目光越过他肩头,向他身后的城垣步道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倭寇正冲上城墙,墙下已经一个不剩了。
金猪狞笑起来:“终于到齐了,老子真是没空陪你们闹了,老陈!”
倭寇忽觉不对,他们回头看去,城墙的另一边,一位中年书生双手拢在袖中缓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神色轻松的年轻人。
中年书生侧过头叮嘱道:“公子请后退几步。”
陈屿当即后退,任由陈序、金猪、天马三人将满城头两百余名倭寇围在当中。
陈序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纸符,咬破指尖在纸符上写了个篆字,抛向半空。
迭成三角的黄纸符飞上半空时自然展开,无火自燃。
黄纸符燃烧缓慢,挂在城墙上的夜空里仿佛一盏灯笼,淡淡的光辉将整条城垣步道笼罩其中。
陈屿小声道:“山字符?”
当光辉将城头笼罩的刹那,所有被笼罩的人只觉得自己身上被压了一座山,不由自主向地面趴去。
陈序闲庭信步似的迎着倭寇往前走,双手重新拢回袖中。
一名侍夫僵持在原地,硬扛着山字符双手握刀,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向陈序。
侍夫浑身紧绷,脸上的肌肉不停抖动,刚走几步,膝盖处传来一声脆响,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他跪在地上,想要奋力抬刀,可手里的倭刀沉在地上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不甘心的抬头看去,正看见陈序经过他身边,只斜睨他一眼便继续往前走去。
郑继业趴在地上,高喊着:“怎么回事?几位大哥,我是自己人,放我起来。”
金猪没理会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一个又一个倭寇的身体穿过城垣步道。
此时便是一片羽毛落在倭寇身上,也仿佛一扇门压了上去,更遑论一个人的重量。
金猪每走一步,脚步都仿佛有千钧重量,将倭寇身体踩得骨断筋折。
他踏上一名倭寇的胸口,胸口便顷刻间塌陷下去,倭寇嘴里涌出一股鲜血来,死不瞑目。
金猪抬头看向陈序:“陈家大行官,你这山字符也不怎么好使啊,对付对付这些倭寇还行,对付重甲骑兵也还行,可对本座这种寻道境行官跟挠痒痒似的,毫无压力啊。”
陈序也不动怒,只温声道:“您说得是。”
城头山字符燃烧过半,三位寻道境行官只是来回走走路,便像踩死蚂蚁一般,将倭寇一一踩死。
备倭军们趴在地上惊恐万分地看着,待到金猪等人走出视线,只能听见骨折声此起彼伏,哀嚎声不绝于耳。
郑继业惊恐道:“几位好汉,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但我等也是为了杀倭寇守一方百姓,绝无恶意!”
金猪在他身旁蹲下,笑眯眯道:“放心,本座也是来抗倭的,和你们是一路人。给本座说说,你们说的那个义父是什么来路?”
郑继业迟疑片刻:“他也是我捉逃兵捉回来的…”
金猪气笑了,不再遮掩身份:“你小子有点东西在身上,本座把你带回京城哪还用费劲找谍探啊,带你溜达一圈不就把司曹都捉起来了么?小子,给你个海东青当当,如何?”
郑继业一头雾水:“什么是海东青?”
一旁天马比划手势:“赌瘾犯了?好不容易押对了陈迹,该戒赌了。”
金猪嘿嘿一笑:“与他玩笑罢了。”
就在此时,城外又响起脚步声,金猪探头往外看去,正看见百余名倭寇摸了过来。
他抬头看向燃烧殆尽的山字符,转头对天马说道:“放他们登城,尽快杀了。”
又一个时辰过去,城北依旧毫无音讯。
大倭苌微微眯起眼睛,莫非北城墙还有一支伏兵?投进去三百余名倭寇,竟连一片水花都没砸起来。
可这靖江县城里说是有上千名备倭军,实则只有上千名市井泼皮。
面对城南天空压境,如何敢将精锐放在城北?
而且,那可是三百名倭人,即便备倭军一千人都在城北,面对强攻也不该一点声响都没有。
松浦氏和备倭军打过很多次交道,备倭军里先天行官都是凤毛麟角,寻道境行官更是一个都没有,如今这是怎么了?
他看着城头那位策马疾驰的行官仿佛不知疲倦似的,一次次将先登的浪人斩杀当场,这分明是一位寻道境行官。
眼前这靖江县城,上千名备倭军、一名寻道境行官,一切都和金陵那边给的消息无误,可偏偏久攻不下,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就在此时,一个时辰前赶去支援城北的侍夫狂奔而回,在他身后还有稀稀拉拉的浪人,狼狈不堪。
侍夫来到大倭苌身前跌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说着倭语。
大倭苌闻言瞳孔一缩:城北的备倭军,竟把三百名西海地侍队杀得只剩六人逃了回来?城北的备倭军里,还藏着好几个寻道境行官?城垣步道上全是浪人的尸体?消息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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