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公,沛县出事了!」
张良表情肃穆地从竹榻上爬起来,拍了拍了刘季瞬间浸透了汗水的脊背,「别发呆了,赶紧出去瞧瞧。至少别让他在军营内大呼小叫,会扰乱了军心。」
刘季咽了口唾沫,慌忙起身,三五下套好皮甲,回到前屋大堂。
他虽然住在军营中,此番攻伐的目标薛郡并非穷乡僻壤,城外也有不少大户人家的别院。
军营便以几户连在一起的大宅子为中心修筑。
即便在行军打仗途中,但凡能让自己更加舒坦,刘季绝对不会让自己受到一丁点委屈。
「周定,你在鬼叫什麽,赶紧闭嘴!」进入堂屋,刘季便看到一个沛县老兄弟正抓住樊哙激动大叫。
周定的状态还非常糟糕,鼻青脸肿,额头鼓包,激动叫喊的时候,眼角与嘴角的伤口裂开,都在流血。
「季哥,沛县出事了,雍齿那个狗操出来的玩意儿,不讲义气,背叛了你,出卖了咱们所有人!」樊哙也很激动,叫声比周定还响亮。
他话音刚落,周定连忙接着道:「出事的不是沛县,周勃与王陵并没背叛你。
出问题的是丰邑的雍齿,他投靠了魏国。
不过,沛县也遇到了麻烦,雍齿正带人攻打沛县。
他打算在你回来前,将沛县与丰邑都拿下。」
刘季沉声道:「雍齿为何要背叛我?丰邑是我祖坟与祖宅所在地,我把丰邑托付给他,可谓宠信有加,他背叛了我,能有什麽好处?」
周定道:「他投靠了魏国!魏国相国周市亲自给他写信,不知道许诺了什麽好处。
总之,那狗崽子决定背叛季哥你之後,还不动声色,没有立即动手。
等到了今天早晨,天蒙蒙亮,忠於你的兄弟们还没睡醒,雍齿便带着一群甲士冲入营房,直接在床上把我们按倒。
我是靠着一张土遁符逃出来的。
土遁符都没能完全发挥效用。
那狗东西竟然提前激活了周天星斗大阵,天上地下、人道鬼道幽冥道全部封锁。
即便我的《星光宝典》已经练到小成,能够召唤星光护体,依旧撞了一脸血。」
他一边说,还一边伸手指自己的脸,「季哥,你们看。」
刘季想翻白眼,你鼻青脸肿的,谁看不见?
「你是怎麽逃出来的?」刘季刚问了一句,又朝着周定耸了耸鼻子,笑道:「你用粪水破雍齿的道法?」
周定青肿的脸颊多了几分暗红。
他眼神闪烁,哼哼唧唧道:「粪水中的浊气,只能干扰普通的道法。
要用污秽之物破周天星斗大阵,却是妄想。
无论多麽污浊邪祟之物,都会被星光之力焚烧成渣。
我,我是跳进茅坑里,钻污水沟逃出丰邑城的。
周天星斗大阵能拦天拦地,却拦不住本来就敞开的大门......小门。」
刘季恍然。
丰邑的军营依靠城墙修建,直接钻粪坑,可以一路「潜游」数十丈,从城门洞离开。
「雍齿竟然能布置出周天星斗大阵......」张良表情严肃道:「沛公,背叛你的人不止雍齿一个啊!」
刘季面色阴沉,「通传全军,我们立即拔营离开薛郡。」
「不可!」张良连忙抬手劝阻,道:「你就这样返回丰邑,不仅无法把城池夺回来,反而会吃个大败仗。」
刘季不信,叫道:「我现在有八千兄弟,丰邑只有五千。沛县还在坚守,又有五千人。
我一万三千打雍齿率领的五千人,怎麽可能大败?」
张良道:「你要对付的只有雍齿,和丰邑的守军?
别忘了,雍齿为何背叛你。
魏国既然盯上了丰邑,还直接把手伸进泗水郡,就绝不可能轻易让你把城池夺回去。
我们此时甚至不清楚魏国真正的目标。
他们只是想要夺丰邑一座城,还是盯上了泗水郡?
又或者他们的目标其实是你?
无论他们想干什麽,你此时匆忙行动,有害无益。」
刘季走到大门口,看着院子外已经小规模骚乱的营地,咬牙道:「无论如何,我得立即回援沛县!
我们这些人都来自沛县,家人也都在沛县。」
张良迅速道:「把军中将校都喊来开个小会,让他们稳住军心。
同时派人去东大营通知丁疾将军,告诉他魏国欲对西楚动手。
即便你要回沛县,也得先做好两件事。
薛县的快船侯、蓬莱侯,本来就是你的宿敌,恨你恨得牙痒痒。如今又被围困快两个月,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呢!
此时沛公急惶惶撤走,他们岂会放过痛打落水狗头的机会?
要离开,得有人帮你断後。
丁疾将军有两万人马,比你的人还多,可以为你殿後。
然後你要准备更多兵马,至少三万人,才能面对周市大军的冲击。
你现在仅有八千人,剩下的兵马该去找谁,你应该很清楚。
沛县与丰邑是你的食邑,也是西楚国境内两座城。
楚王不可能放任不管。」
刘季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子房先生言之有理,就这麽办。」
景驹的确对刘季有了几分戒备之心,因为刘季太能打了,也因为刘季摩下猛将出乎他意料的多。
可无论怎麽说,现在刘季是他的臣子,沛县与丰邑也是西楚国的城池。
於情於理,他都不能放任不管。
不过,景驹前日刚攻陷彭城,此时正在彭城布防,以抵御即将渡淮而来的项梁公。
「沛公,楚王不仅自己无法离开彭城,他还希望你尽快解决丰邑之变。
夺回丰邑即可,不要与周市过度纠缠。
也不用回归薛县了,立即去彭城与诸位将军汇合,一起对付项梁公。」
第二天早晨,窦耕烟御剑从天而降,带来景驹的谕旨。
「凌波仙师,大王能支援我多少人马?」刘季问道。
窦耕烟道:「你可以在回沛县的路上,从沿途的县城中招募士卒。」
刘季瞪眼叫道:「一兵一卒都没有?」
窦耕烟道:「楚王的意思是,你先去试一试。
若魏国果真派大军入境,楚王再根据具体情况,安排援军。
现在都不晓得魏国会不会直接干涉你平叛,也就不知道准备多少兵马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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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季道:「昨晚我送给楚王的奏疏中不是写了吗,三万人足矣。」
窦耕烟摇头道:「若彭城无战事,给你五万人都没问题。
现在项梁公即将渡过淮水,进逼彭城,楚王那边也人手紧张。」
她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彭城一带连年大战,如今已然十里无鸡鸣,野鬼远比活人多。
楚王想要徵召足够多的役夫修补城墙,都很难办到。
等逼退了项梁公,楚王打算将附近郡县的百姓迁徙到彭城呢。
现在给你三万人,真有点困难。」
刘季看着她道:「没有将士支援,仙师呢?魏国既然敢把手伸向丰邑,肯定会有所准备。
如果他们安排了奇人异士帮雍齿征讨丰邑附近的城池,我这边却没有仙人相助,如之奈何?」
嘴上说着话,他眼巴巴盯着窦耕烟,一脸期待之色。
窦耕烟道:「子房先生不是担任沛公的军师校尉吗?
他可是上仙,足以应付绝大多数奇人异士。」
刘季摇头道:「子房先生道行不浅,可他说自己不懂攻伐之术,从来不参与战场斗法。
仙子,您帮帮我吧!」
——堂堂天仙,怎麽可能没有护道保命的神通秘法?
张子房铁定是洁身自好、不肯沾染因果业力,免得耽误了将来的大罗道。
窦耕烟心里嘀咕,嘴上却没立即拒绝刘季的相求,面上也浮现迟疑之色。
在景驹的仙师团队中,她与刘季关系算是比较亲近的。
有些事儿大家都没说,但大家都知道。
比如,刘季跟无崖子老道的关系。
比如,羽太师偏心,得知祖龙注定要被斩头,宁愿把这个好处交给不成器的「山匪刘季」。
几年前,刚跟随师父投靠景驹的窦耕烟,还常在心里嘀咕:刘老三这种吃饭时也脱鞋抠脚丫子的无耻老青皮,怎麽就入了羽凤仙的眼?
几年对比下来,她感觉刘老三的能力,至少比景驹强一大截,便动了异样的心思。
不是男女之情。
她以身入劫,把身家性命都压了上去,是为了扶龙庭,为了灭暴秦。
扶龙庭最最核心的,是找准真龙。
窦耕烟依旧不觉得刘老三是真龙,因为她这个仰慕神州的外邦贵女,从小建立的三观就是「上邦天子仪态雍容、威严神圣」。
刘老三平日里待人接物、生活习惯,毫无仪度可言。
他倒是喜欢抖威风,却距离「神圣」几万里远。
不过,连刘老三都不如的「草包」景驹,应该也不是真龙。
「你先回沛县,我跟楚王商量一下,或许会有几位仙师帮你压阵。」她说道。
她打算回去跟南海神尼商量一下,或许可以在刘老三身上压一注?
即便不成,也不会亏,因为刘老三至少展现了「天魁辅星」的能力。
只要不死,早晚跟随真命天子显赫一世。
「还请仙子帮我在楚王那美言几句。丰邑与沛县负责连接西边的砀郡,丢了沛县,楚王可能与砀郡二十多座城失去联系。」
刘季躬身下拜,语气真诚地说。
「你放心,楚王已经派使者去魏国见魏王咎。当年的东海盟誓...
「」
窦耕烟犹豫了一下,「东海反秦联盟是诸位大仙组织召开,盟约应该依旧受大仙认可与保护。」
刘季叹道:「如今数年过去,神州局势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或许各路反王与英豪该再次聚在一起开个盟会了。」
等凌波仙子离开,刘季振作精神,把营寨交给丁疾後,立即带着八千兵马往回走。
在路过戚县和留县时,他还拿出楚王景驹的手谕,从两位县令那儿索取了总共五千兵马。
还没抵达沛县,他便接连收到两条好消息。
首先,沛县此时依旧没陷落;其次,魏国并没派多少将士进入丰邑。
刘季放下担忧,带领一万三千大军,号称「三万」,雄赳赳气昂昂,返回到丰邑老家。
嗯,刘老三家乡在丰邑,他常年工作的地方泗水亭,在沛县。
丰邑的面积其实不比沛县小,不过「邑」的级别比乡高,却比「县」低,丰邑隶属沛县。
「雍齿,你这个无耻小人,为何背叛我?」
回到家乡,刘老三却没感受到多少亲切与美好,反而心寒得很。
因为城关上站在雍齿身边的将士,都是他的熟人,有很多甚至被他视为兄弟。
沛县还不是他老家呢,却坚持到现在也没谁投降。
丰邑可是他出生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在老家应该挺有名望,毕竟修炼《老头乐》的他,让很多老头都乐呵了起来。
结果稍微遇到了事儿,丰邑老乡先背叛了他。
现在见到他本人出现在城下,也没有一脸羞愧地负荆请罪。
看这样子,似乎一定要与他兵戎相见了。
「刘季,你看看这个。」
雍齿巧妙运用内力,将一封信函当成飞镖扔出去。
信函快如箭矢,高速旋转跨越两里地,被樊哙一把抓住。
「季哥,小心有诈!」
仔细检查一遍,确定没任何问题,樊哙才把信笺递给刘季。
「是魏国相国周文写给雍齿的信。」
刘季打开快速看了一遍。
里面并无什麽劲爆内容,只是劝降的话。
周文首先讲述了丰邑的历史,说丰邑人都是从魏国大梁迁徙过来的,如今魏国已经复国,丰邑也该重新回归魏国的怀抱。如果雍齿愿意投降,便封他为「丰邑君」,若不投降,便把丰邑屠杀乾净。
这话听着有点矛盾,换成羽太师在此,肯定要吐槽两句:你前面还跟我谈感情、叙旧情,说咱们都是魏国人,最後的威胁却是那麽狠绝,要将我们这些老乡全部屠杀,那叙旧还有什麽意义?
刘季也想吐槽,不过不是吐槽周市有些矛盾的「恩威并施」,而是骂一句:
都什麽年代了,还特麽魏国人,老子早已经是楚人!
战国时代,各国之间吞并领土之事经常发生。今天你是魏国人,明天可能成为秦国人、赵国人,後天再变回魏国人。
就比如丰邑。
之前别说丰邑了,整个泗水郡,西周灭商後的二十多万年都属於宋国呢!也就是春秋结束,到了战国後期,宋国被灭了,魏国才短暂占有过丰邑,然後迅速被楚国夺走。
刘季祖孙三代都是出生於楚地的楚国人,早和魏国没半毛钱的关系。
他如此,丰邑人也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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