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王贤没有歇着。
独自一人打扫战场的他,乐此不疲。
酒馆外的街道上,血迹已经干涸,王贤弯着腰,像是一个真正的盲人在寻找失物。
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将钱袋纳戒收进怀里。
“发了发了……”一边自言自语,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
刀剑也被他一一收集起来。不对,应该说是藏了起来,藏在青龙镇街边每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忙到寅时三刻,整个青龙镇的战场才被清理干净。
酒馆里钱袋堆成了小山,纳戒整整齐齐摆了一排。
王贤坐在钱堆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终于打了个哈欠。
“差不多了......剩下的让那女人自己分吧。”
起身回到后院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靴子都没脱,就沉沉睡去。
卯时,天边响几声雷。
夏日才会有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雨点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却没有吵醒王贤的一帘春梦。
他睡得太死了,连翻身都没有。
杜雨霖却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按在枕下的灵剑上。听清是雨声后,才慢慢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口还在隐隐作痛,那种被无形大手攥住的感觉比昨夜轻了些,但依旧存在。
披衣下床,推开窗户。
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她却没有躲避,任由雨水打湿脸庞。
透过雨幕望向青龙镇的街道,雨水正冲刷着地面的血迹,把它们汇成淡红色的溪流,流进路边的水沟。
“一场大雨过后,天亮又是新的一天。”
她喃喃自语,“又有谁知道,昨夜这里死过人?死了多少人呢?”
想到这里,她竟然笑了一下,笑容里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
风雨楼折损二楼。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魔界都会震动吧?
青龙镇这样的小地方,风雨楼这样的庞然大物,竟然在这里折损了两位楼主。
加上之前在玄武镇,据说跟一个老和尚大战后失去的两座楼……杜雨霖在心里默算,风雨七座楼,如今只剩下三座了。
但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个最恐怖的家伙还没有现身。
那个恶鬼般的老人,她的杀父仇人,风雨楼真正的主人——吴道人。
这是她不敢离开青龙镇的原因。
留在这里,有王贤帮她;一旦离开,她相信那个瞎子伙计肯定会弃她而去。
王贤只是答应了阿飞,在青龙镇上照顾她。这是他对阿飞的承诺,不是对她杜雨霖的承诺。
她关上窗户,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推门走进大堂。
厨子果然跑了。
厨房里冷锅冷灶,灶台上还留着半棵没切完的白菜,刀斜插在菜板上,人却不知去向。
杜雨霖也不在意,自己动手烧了一锅水,下了一碗面。
面煮好的时候,她开始清理那些钱袋和纳戒。
王贤堆得乱七八糟,她得一样一样整理。
钱袋打开,金铢银铢哗啦啦倒出来,堆成两堆。
纳戒里的东西也取出来,兵器、丹药、灵石,分门别类摆好。她分得很公平,一堆给自己,一堆给王贤。
瞎子伙计,最让她放心的便是——这家伙竟然不贪财!
昨夜她心口痛得厉害,没有去打扫战场,王贤一个人不知忙了多久。
等她早上醒来,酒馆里堆满了一地。要是换作别的伙计,怕是早就卷款逃了。
可王贤不但没跑,还把所有的战利品都带回来了,就这么堆在大堂里,等着她来分。
她在心里想,只怕走遍魔界,怕是再也找不到像王贤这样的伙计了。
低头吃面的时候,酒馆外响起了脚步声。
雨还没停,但小了些,淅淅沥沥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杜雨霖抬头,看到一袭锦服站在酒馆门口。
是布庄的徐掌柜,那个平日里从不踏出布庄半步的中年妇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撑着一把油纸伞,正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地看着杜雨霖。
破天荒了。
布庄的掌柜竟然找上门来了。
杜雨霖察觉到徐嫣的别扭,放下筷子,笑着问道:“徐掌柜有事?”
徐嫣一愣,像是没想到杜雨霖会这么自然地打招呼。
她伸手假装理了一下耳边的乱发,这个动作显得很刻意,
随后惊呼道:“杜掌柜,你还活着?对不起啊,昨天夜里我听到了恐怖的声音!”
这句话说得前后矛盾,先是惊讶对方还活着,又说自己听到恐怖的声音。
杜雨霖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凝声问道:“怎么了?”
她放下筷子,一手负于身后,握紧了拳头;一手放在桌上,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像是刚刚吃饱了饭,准备出门散步一般轻松。
然后她打了一个嗝,笑了笑:“我昨天喝了几杯酒,睡得早,不知道镇上发生了何事?”
徐嫣不说,她更不会将昨夜一场厮杀说出来。
大家都是明白人,既然找上门来,她又何必说破?
这徐掌柜昨夜肯定听到了什么?甚至可能亲眼看到了什么?
今天来不过是探口风的。既然如此,她杜雨霖就装糊涂,看谁能装得过谁。
徐嫣愣了一下。她本以为杜雨霖会像往常那样言语刻薄,数落她几句,或者至少会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谁知人家根本不接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推了个干净,任你怎么猜测都猜不透。
怔了怔,徐嫣还是移步进了酒馆。她把油纸伞收起来,靠在门边,将挽在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
吸了一口气,徐嫣说:“你没事就好,我给你那伙计做了一件长衫......看他身上的衣裳都破了,就先给你拿了过来,你唤他出来试试?”
杜雨霖瞥了那包袱一眼,蓝布包着,鼓鼓囊囊的,针脚倒是细密。
但她没有去接,只是淡淡道:“不急,先搁在这里吧。”
她轻描淡写地回道:“镇上无人,我给厨子放了假,王贤这会儿在睡觉。难得让他偷一回懒……”
正如她所言,估计王贤忙了一夜,她哪里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他的美梦?
别说一件衣裳,就是十件衣裳,也得等他睡够了再说。
徐嫣往后面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一些什么.
缓缓说道:“昨天青龙镇闹了半夜,我吓得半死……谁知早上醒来,竟然空无一人。”
她说的是那些外出的老人、小孩、汉子、妇人,至今没有回来的迹象。整个青龙镇,除了她们这几家店铺的人,就只剩下一座空镇。
杜雨霖自嘲道:“您不会是在做梦吧?”
徐嫣一愣,瞥了她一眼。
嘴角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相信,你真的睡死了?什么都没听见?”
这话已经近乎质问。
杜雨霖摊开手,无奈笑道:“我真的睡死了,你看到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啊?”
她笑得无辜,笑得坦然,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徐嫣哪里肯相信?
但她又无法从杜雨霖的表情里看出任何破绽。
这个年轻的酒馆女掌柜,平日里看着泼辣直爽,真到了要紧关头,竟然滴水不漏。
即便如此,她也不知道如何从杜雨霖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消息。
胡乱聊了几句,问了些不痛不痒的话,杜雨霖连茶都没有煮,就那么坐着,笑眯眯地看着她。
徐嫣终于坐不住了,匆匆告辞离去。
看着她撑着油纸伞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杜雨霖的笑容慢慢敛去。
眼下留在青龙镇的人,她都要多一份心思。
布庄的徐嫣,杂货铺的老周头,铁匠铺的小武……这些人平时看着老实本分,谁知道他们背后是什么来路?
毕竟,昨夜屠夫凶杀恶神的模样,只怕到死她都不会忘记。
一个打了三年交道的屠夫,天天在她酒馆里喝酒吃肉的胖子,竟然是风雨楼的杀手!
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
千里之外,落日城中。
一处深宅大院的花厅里,坐着三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人。一个肥胖,一个高瘦,一个矮小猥琐。
三人相貌各有不同,却齐齐望着上座那个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面容的老人。
无一例外,三人都是风雨楼的楼主。
矮小猥琐的中年男人名叫鬼见愁,是第一楼的楼主。
他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却精光闪烁,像是黑夜里的毒蛇。此刻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那个显得肥胖的家伙,不像杀手的头头,倒像是一个正经的生意人。
他是第四楼的楼主文笑笑,穿一身绸缎袍子,手上戴着三枚翡翠扳指,圆脸上始终挂着和气的笑容。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笑面虎杀人时,脸上也是这个表情。
高高瘦瘦、像竹竿一样的中年男人,脸色阴沉,鹰勾鼻子,是第六楼的楼主独孤谋。
他抱臂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眼看向上座的老人,眼神里透着阴冷的杀意。
三人沉默无语,静静地看着堂上的主人吴道人。
风雨楼的主人,自诩为得道高人,却从不修道,而是经营着杀人越货的生意。
他常年隐在暗处,就连三位楼主也很少能见到他的真容。此刻他坐在阴影里,白发垂落,看不清表情。
今日一早,他们收到了来自青龙镇的消息。
夜无血死了,柳当家也死了。两位楼主,一夜之间,折损在青龙镇那个弹丸之地。
不知沉默了多久,吴道人终于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三位楼主心上。他们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看向阴影中的老人。
吴道人的眉头紧皱,皱纹如刀割一般深。
他轻声说了一句:“柳当家,夜当家,他们都死了......接下来,怕是要麻烦三位,往青龙镇走上一回了!”
声音苍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鬼见愁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早该如此。一个小小青龙镇,能有什么高人?我一人去就够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