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赵振国的回电到了。
“给他。但不是现金,签补充协议。另外告诉他,十五万他拿了就好好拿,别让我们回头翻旧账。”
君玥有点憋屈,谢尔盖太可恶了。
第二天上午,君玥带着补充协议去了谢尔盖的办公室。
谢尔盖居然剃了标志性的大胡子,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十五万,我带来了。”君玥把支票拍在桌上,“签了这个,钱就是你的。”
谢尔盖拿起协议扫了一眼,一条是“船体拖带至外海锚地的全部服务已由乙方履行完毕,甲方同意另行支付十五万美元作为锚地停泊期间辅助拖轮驻留及配合服务费”,另一条写着“乙方承诺三条拖轮持续提供服务至甲方远洋拖轮抵达并完成接驳为止”。
谢尔盖看完,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下巴,天知道早上起床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胡子不翼而飞有多惊悚。
居然有人能够潜入他的家,绕过他的保镖,不知不觉地剃掉他的胡子,那岂不是也能一刀切断他的喉管?
可没想到,这只是个警告罢了,对方居然还是答应了这笔交易。
“君小姐做事利索,能量也大...是我不知好歹了...”
谢尔盖这话,君玥其实没听懂,但她却不动声色,“谢尔盖先生做事也利索。”
君玥把支票推过去,“希望后面的合作也一样利索。”
谢尔盖却把支票推了回去,撕碎了协议,“不用了,君小姐,就当我们叫个朋友!”
君玥被谢尔盖搞得有点懵,这人搞哪出呢?还想坐地起价吗?
谢尔盖却死活不肯收,还吩咐手下好好配合,不能再难为他们。
后来君玥才知道,谢尔盖这么老实,是因为boss赵振国给他的教训...剃掉了他的胡子。
又等了四天,南洋来的拖轮终于到了。
那天君玥一大早就跑到港口最高的仓库房顶上,举着望远镜往东北方向看。
海天交接的地方先冒出一根桅杆,然后是一根烟囱,再然后整艘船的身形从薄雾里浮出来,深蓝色的船壳。
后面跟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它们一字排开穿过外海锚地的海面时,君玥站在房顶上看见那些船身比乌国本地的拖轮大了将近一倍,甲板上的卷扬机粗壮得像小房子,船舷两侧焊着加固过的牵引支架,一看就是干重活的家伙。
马国栋那天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站在船厂调度楼的窗口,盯着那四艘船从雾里开进来,脸上那种沉郁的拧巴劲儿忽然松开了。
他拧开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对君玥说了四个字:
"可以干了。"
交接拖缆的那天,风又起来了。
马国栋站在船体甲板上指挥,四艘本地拖轮一左一右把位置让开,广州来的主拖轮从船头方向缓缓靠近。
两条船相距不到二十米的时候,对方抛过来一条引缆,君玥在岸上看得心提到嗓子眼,因为风大的时候引缆很容易飘偏,一旦掉进水里再捞就耽误半小时。
但那条引缆落得又准又稳,正好搭在船头甲板的护栏上。
船员们迅速接手,把引缆绕过绞盘,一点点把主拖缆从对方船上绞过来。
粗黑的钢缆沾着海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反光,一寸一寸地吞进眼板的锁扣里。
马国栋在对讲机里喊了一连串口令,君玥听不太懂,但她看见船头的主缆绷直了,船体跟着微微震了一下。
四条本地拖轮缓缓松开缆绳退到一边,像是做完了交接班的老工人把工具让给年轻人。
谢尔盖站在港口的码头上看着,嘴里叼着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下午三点,新编队启航。
主拖轮的马力明显比之前的强了不止一个级别,船体在水面上前进的速度虽然还是慢,但姿态稳得出奇,左右两条辅拖轮几乎不怎么出力,只是悬在旁边待命,像两个骑警护着一头笨重的大象。
君玥坐上了其中一艘辅拖轮,跟着编队一同出发。船舱很小,铁皮墙壁上挂着救生衣和灭火器,柴油味浓得呛鼻子。
她蹲在甲板上看着前方那条巨大的船体,它正慢慢地、稳稳地朝着南方的海平线移动,船底翻起的白浪从船头劈开,向两侧均匀地扩散。
傍晚的时候,编队出了乌国领海。马国栋在对讲机里通报了一声:“进入公海。一切正常。”
那天晚上,君玥缩在辅拖轮的休息舱里写记录。
海上的夜比陆地冷得多,铁皮舱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柴油机的震动透过地板一刻不停地传上来,嗡嗡地响。
她裹着大衣在一盏晃来晃去的小灯下面写字,船体偶尔晃一下,铅笔尖就在纸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到了第三天傍晚,编队接近了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北入口。
马国栋在入夜之前把四条拖轮重新编了一次队,从并排牵引改为前后串列。
君玥站在甲板上看着工人们在暮色中操作,缆绳在水面上来回抛接,每条船之间的距离从几十米调整到上百米,整支编队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像一根穿针的线引着一根巨大的铁针往前挪。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君玥听见马国栋在对讲机里下了一道命令:“各船减速,保持间距,等待天亮通航。”
她靠在船舱外的铁栏上,望着前方博斯普鲁斯海峡入口处那些星星点点的岸灯。
黑海的海水从船体两侧哗哗地流过去,夜色里看不清尽头,只能听见水声和拖轮发动机低沉持续的呼吸。
明天就是海峡了。七百米宽,七十度弯,一艘六万七千吨的无动力船体。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马国栋画过的那张弯道示意图默背了一遍,然后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转身回了舱里。
海上风大,但船还在走。只要还在走,就有希望。
——
天亮的时候,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北口从晨雾里一点点显出来。
君玥趴在辅拖轮的船舷上,看见前方海面上浮现出一条灰蓝色的水道,两侧的陆地像两片巨大的嘴唇缓缓收窄。
岸上的房子层层叠叠地堆在山坡上,宣礼塔从低矮的建筑群里戳出来,在淡淡的晨光里镀了一层金色。
马国栋已经在主拖轮的驾驶台里站了两个小时。
君玥透过望远镜看见他的侧影,一动不动地对着前方,手里攥着对讲机,像一尊钉在那里的雕像。
上午七点,编队开始进海峡。
主拖轮在最前面,船头正对着水道的入口。
君玥看见它减速了,烟囱里的黑烟变淡,柴油机的轰鸣声从高亢转为低沉,像一头猛兽收起了爪牙,开始小心翼翼地探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