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拖着的那条六万七千吨的船体,君玥给它起了个外号“鲸”。
鲸像一头彻底驯顺的巨兽,隔着两百多米的钢缆跟在后面,船头微微向南,压着主拖轮留下的水痕缓缓前行。
两侧辅拖轮一左一右悬在“鲸”的两侧,相隔三十米,像两个左右护法。
尾随拖轮在最后面压阵,缆绳从船尾扯出去,绷着一条好看的弧度。
水面很平静。君玥攥着船舷栏杆的手指关节发白,但她不敢出声,甚至连喘气都压着。
驾驶舱里,马国栋在对讲机里一条一条往下递指令,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菜单。
“主拖航向偏西南两度,慢速修正。”
“左辅松三米缆,右辅收一米。”
“尾随收紧半米,稳住船尾偏角。”
每一条指令下去,船体就跟着调整一点点。
君玥站在辅拖轮甲板上,看着“鲸”的船身从宽水区慢慢嵌入水道,船头和船尾的偏差被控制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之内。
岸上的建筑越来越近,山坡上那些晾着白床单的阳台清晰的几乎能看清上面的褶皱。
第一个弯道来了。
海峡的走向在这里突然向右扭了将近七十度,水道收窄到只剩下七百多米的宽度。
君玥站在甲板上,眼看着前方的岸线像一扇缓缓关上的门,原本开阔的水面骤然压缩。
主拖轮已经开始转向了,烟囱冒出一股浓黑的烟,发动机的转速陡然拔高。
“左右辅,准备配合转向。”马国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左辅松缆两米,右辅收缆一米半,慢——慢——来——”
君玥感觉脚下的甲板微微一沉,右舷的缆绳绞盘开始转动。
她转过头,看见“鲸”的船头正跟着主拖轮的引导缓缓向右偏,船尾在水面上扫出一道宽宽的弧线,白浪从船尾两侧翻涌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弯道走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一艘挂着土耳其国旗的货轮突然从弯道对向冒出来,船身比“鲸”小一号,但航速极快,船头劈开水面直直地压过来,像一头莽撞的野猪冲进了狭窄的巷子。
那船的驾驶台顶上飘着一面信号旗,君玥看不懂,但她看见那船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而且正在向“鲸”的航线一侧偏靠。
对讲机里马国栋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哪来的船?谁放的?它在抢道!”
君玥的心猛地一沉。海峡的航道规则是单向通行,这个时间段应该是南向船流优先,那艘货轮按照规矩应该停在北口外等待。
它从对向杀出来只有一个解释:它不是按照规矩办事的。
“主拖停速!”马国栋在吼,“左右辅各自收紧半米!尾随稳住别动!”
君玥死死抓住栏杆,看见“鲸”的船体在狭窄的水面上被缆绳扯住了偏转趋势,但惯性太大了,那条船像一头来不及刹脚的巨兽,船头已经偏移了将近五度,正在朝弯道内侧的浅滩方向滑过去。
那艘土耳其货轮同时从“鲸”的船首前方擦着过去,最近的时候,君玥几乎能看见那船甲板上站着的水手的脸,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冲着这边比划什么手势,君玥不认识那个手势,但直觉告诉她那不是友好示意。
货轮过去之后搅起的尾浪像一堵水墙似的横推过来,浪头先是撞在“鲸”的船首,然后回弹回来,拍上两侧的辅拖轮。
君玥的船猛地被抬起又摔下,她膝盖磕在铁栏杆上,疼得钻心,但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鲸”的船体被那片尾浪推得一歪,船头朝浅滩的方向又偏了半度。
马国栋在对讲机里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左辅全速顶推,右辅全速回拉,尾随全力拖住船尾左偏,就是现在,给我拉住它!”
三道缆绳同时绷到极限,钢丝绳的表面在阳光下发出一层刺眼的白光,像三根粗壮的琴弦被拨到了最高的音。
君玥听见缆绳的嘎吱声从几个方向同时传来,船体的偏转趋势终于被遏制住了,船头在距离浅滩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
“慢——慢回正。”马国栋的口令恢复了从容,“主拖给五分力,左辅松半米,右辅收半米,走——”
“鲸”的船体像一头发了脾气又被驯回来的巨兽,喘着气慢慢摆正了姿态,重新跟上了主拖轮的航线。
君玥蹲在甲板上喘了好半天,膝盖疼得发麻,但她没顾上揉,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艘货轮的背影。
它正在加速离开,船尾的白浪越翻越大,很快消失在弯道另一侧的水面上。
“那船是故意的。”辅拖轮的船长用英语对她说了一句,“这条水道里有些人,专门吃这口饭。”
君玥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她扶着栏杆,看着前方的水道重新归于平静,心里翻涌着惊惧和愤怒。
如果不是马国栋反应快,那条船就在浅滩上搁浅了,几百米的钢壳撞上沙石底,龙骨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马国栋通过对讲机确认了全编队状态,最后报了一句:“船体无异常,继续航行。”
君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编队继续向南,穿过弯道之后水道又收窄了一段,两边的建筑密得像城墙一样贴着水面。
君玥看见岸上有小孩子站在阳台上冲这边挥手,还有老头坐在码头边上钓鱼,对这条庞然大物从面前缓缓经过,他们只是抬了抬眼皮,像看惯了海面上来来往往的大船一样。
一个小时的煎熬之后,海峡最窄的那一段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水道慢慢变宽,岸上的建筑稀疏下去,前方出现了马尔马拉海开阔的水面。
马国栋在对讲机里宣布了一声“主缆状态正常,编队姿态稳定”,君玥听到最后那个“稳定”的时候,觉得自己后背那根绷了将近三个小时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但只松了一点点。
下午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挪出来,海面上亮得晃眼。
君玥坐在辅拖轮的甲板上啃一块干面包,膝盖上的淤青已经肿起来,青紫色的斑块从裤腿下面露出一半。
她咬着面包的时候看见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黑色的快艇,不算大,但引擎声很沉,船头冲着这边直直地开过来,速度比那艘货轮还快。
快艇在距离编队五百米左右的地方减了速,绕着“鲸”的船体兜了一圈。
君玥看见船上站着三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其中一个拿着相机,对着“鲸”的侧面连拍了好几张照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