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 第 322 章

    322

    折迩垂下眼眸,作盘膝入定,古井不波。

    被窥视的感觉很快消失,对方好像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就滑开了,折迩暗暗松口气,发现自己手心竟微微沁出点汗。

    他有种感觉,方才盯着自己的那道目光,修为极高,自己和狐狸加起来也不是对手,好在对方似乎暂时还不想对他们下手,他才能逃过一劫。

    当下也不敢再以神识扫视四周了,折迩专注看着身前,地面被明珠照得清晰,映出顾忘生布下的法阵。

    这个法阵很高明。

    以他不算厉害的阵法眼光来看,此阵应是用九宫为地基,香为立柱,明珠为横梁穹顶,构成一个完整的九宫琼楼法阵,由此可见,这些修士虽来自天外天,境界法宝称呼也有所不同,但修炼之道,万变不离其宗,本质还是相差不大的。

    他又想,如果是那人在此,或自己从前的师尊还活着,能不能也布下这样精妙的阵法?

    也许可以,也许不行。

    因为师尊早已故去,那人也已经离开太久了。而这位顾道尊,不愧宁钩沉口中的四大宗师之一,身为他们那边最强的四名顶尖修士,屹立人修之巅,拿来与从前的师长朋友相比,也太瞧不起人家了。

    若是他们那边如今的几位大修士呢?

    扶广山,北烛山,南岳洞天,朱雀台,蜀山剑阁,赤霜山。

    新秀崛起,故人远去,有人翻云覆雨,有人坚守旧地。

    他将如今排得上号的大修士一个个挑拣出来,与顾忘生比较,再拿叶沉璧和宁钩沉与他自己比,与狐狸比,最后默默摇头。

    林梦牍也许能与顾忘生比肩,但像顾忘生这样的大修士,那边足足有四个,根据宁钩沉的说法,四大宗师之下,似乎还有好几位相差不远的大修士,也极具潜力更进一步。

    而云极和沈曦等人,虽也天纵奇才,毕竟时日尚短,要想与顾忘生这样级别的大修士打成平手可能很难。

    至于纪梧桐,虽然眼下只有他一人,但由一人可推全局,更何况那边三界汇合,还有更为强大棘手的魔族,更是群魔乱舞,鬼蜮横行。

    算来算去,折迩不得不承认,若真到了诸天合并,兵刃相见的地步,他们占不上什么优势。

    若扶广山未曾内乱,赤霜山和南岳洞天的人还齐,也许有一战之力,可惜……

    所有思绪到了最后,难免总会落到那个缥缈无踪生死未卜的故友身上,沉沉心事越发重了几分,他落在地面的目光忽然定住——

    这阵法……

    九宫八卦,奇门遁甲,休伤惊杜景生。

    为何独独少了坤位死门?

    不对,顾忘生将坤隐于那九根香里了。

    可香烧得很快,等香烧完呢?

    他们这几个,不是正好充当了阵法里的人柱死门吗?

    寒意一点点从背脊摸上来,还有悄然钻出的汗,被不知何处的冷风一吹,寒暑不侵的修士竟也能感觉到毛骨悚然。

    顾忘生不至于连嫡亲弟子也坑吧?

    折迩不动声色,余光去瞥叶沉璧,他甚至没用上神识,也极克制。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折迩感觉对方掐诀布阵的动作似乎也慢了下来。

    “师尊。”叶沉璧轻声喊道。

    顾忘生睁眼。

    叶沉璧干笑:“弟子忽然想起,掠阵所需符箓,出门前忘记带了,要不您借我些?”

    顾忘生看着他,缓缓道:“你找的借口,还能更拙劣一点吗?”

    叶沉璧又干巴巴笑了一下,面露苦涩:“那没办法,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总得确认确认。”

    “确认什……”

    顾忘生话未说完,叶沉璧就动了!

    他霎时暴起,掐指为剑,灵力化为巨剑之形,其光瞬间盖过所有烛光,映如白昼,日影冰棱,强大剑气如高山倾倒,压得所有人瞬间呼吸为之一滞。

    叶沉璧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在场即使都是大修士,也还未能反应过来。

    但顾忘生却轻笑一声。

    “徒弟,你在用为师教你的东西,对付为师吗?”

    剑光下,他面不改色,手中拂尘卷上剑光,便四两拨千斤钳住巨剑,又一点点将其分解为碎光。

    “弑杀亲师,大逆不道,该如何论处?”

    “这一招,还真不是我师尊教的!”

    被两仪尘分解的碎光至半空又重新凝聚,但这次不是巨剑,而是漫天星雨,璀璨夺目,华丽不可方物,重新将两仪尘包裹,而叶沉璧趁机又斩出一剑!

    这次的一剑,轻若微风,连平时十之一二都不到,但所到之处,冰霜凝结,血肉白骨,竟连两仪尘流转不断的灵力都强行拦住了!

    当年在九曜庭,他与李伯夷斗法,中途却生变故,仙人借他们之躯演化神通,让叶沉璧窥见无上天道的强大,这份难得的机缘造化在后来许多年里被他反复琢磨,终于炼化出这样一道剑气,似剑非剑,冰雪无双,造化无穷,连他的师尊都未曾见过。

    但此刻能用来对付知根知底的顾忘生,也只有这一招了!

    “他根本就不是叶某师尊,此人是妖邪所化!”

    后面一句自然是对宁钩沉等人说的。

    事实上在叶沉璧出手之际,众人就已察觉不妥,先一步察觉阵法端倪的折迩更是紧随其后,也召出法剑,斩向四周九宫方位的明珠。

    但斩出去的剑气石沉大海,理应化为齑粉的明珠也纹丝不动。

    折迩心头微沉。

    原本即将完成的法阵功亏一篑,慑于叶沉璧那一剑,以及后面众人群起攻之的威势,饶是顾忘生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他闷哼一声,索性抽身后退,选择隐入黑暗中。

    “他就是燮相本体,莫要放走他!”

    叶沉璧心知对方好不容易现身,这一退非但很难再找,他们也会被这阵法困住,更可怖的是,这魔物不知用了什么邪法,竟能扮作他师尊顾忘生,以假乱真,真假难辨,连他这个嫡传弟子都差点被骗过去,甚至连法宝灵力都用得惟妙惟肖——

    他根本不愿去想最为恐怖的那个可能性!

    顾忘生哈哈一笑。

    “为师顾念旧情没有赶尽杀绝,你还当你那几下真能把本座逼退不成!”

    他手中拂尘扫出,千丝怒张,柔韧无骨,竟能穿透众人纷至沓来的攻击,破开他们周身法界,迫得众人分心应付,只有纪梧桐周身法界不动如山,他双手掐诀,硕大凤鸮展翅高飞,双瞳四翼,金羽划过长夜,俯冲而下,冲向顾忘生。

    叶沉璧咬咬牙,也召出压箱底的法宝。

    一方白玉大印悄无声息从天降下,压在顾忘生头顶,令他动弹不得,凤鸮随后飞至,清鸣声中直接穿胸而过!

    顾忘生身形微震,几道黑影从其身上被震出来,落地化为张牙舞爪的鬼影,抓向叶沉璧等人。

    这些鬼影虽然嚣张,却很是不堪一击,几道剑气下去就七零八散,只是手起刀落间,也需要消耗灵力,顾忘生便是趁此机会拍散凤鸮,又用两仪尘挣开白玉大印的控制,脱身离开九宫法阵。

    叶沉璧和纪梧桐双双吐血,显然已被伤了本源,前者更是难以置信,他所拿出的这方白玉印,乃是善成道院不多得的至宝,原本不属于他,这次因为与师尊同行,为了万无一失,方才从宗门里借出,怎会轻易就被魔物挣脱?

    除非,除非对方连白玉印的破绽关窍都知道!

    这怎么可能呢?!

    顾忘生的声音自黑暗中遥遥传来:“叶沉璧,你欺师灭祖,胆大包天,本座这便将你逐出师门,你与他们死在这里吧!”

    吧字落下,层层回音,地上法阵符纹悉数被激活,生门全闭,死门全开。

    而被困在阵中的他们,就是阵法人柱,要被活生生耗死在这里。

    感觉脚下仿佛有无形吸力,将自己的灵力不断吸走,宁钩沉大惊失色,结印对抗,可不管他如何设法,哪怕悬空而立,都阻止不了灵力流失。

    人失血过多会死,修士在灵力耗尽之后,同样也会力竭身亡,而且死得更惨。

    宁钩沉总算是知道方才那么多大修士的尸首是从哪里来的了,敢情全都是顾忘生杀的!

    众人下来之后各自分散,发现道尊同行自然大喜过望,也因此卸下心防,殊不知对方却砍柴割草般收割头颅,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修士,将他们的灵力化为己用。

    “叶沉璧,你作何解释!”宁钩沉忍不住诘问。

    “此人不是家师,他必是魔物所扮!”叶沉璧喘息,不知是说服对方,还是说服自己。

    他的灵力也在流失,此时几道剑气斩出,九宫阵岿然不动,这个邪门的法阵不是被做了什么手脚,明明只是还未彻底完成的半成品,却竟然几名大修士合力都无法解开。

    “他的法宝神通,你想必不会错认,若非顾忘生,如何能破你的法宝,只怕就算不是真正的道尊,也早就被夺舍了!”

    宁钩沉所言,正中叶沉璧内心最为恐惧不敢细思的一处。

    若刚才那个顾忘生真是魔物伪装,他尚能安慰自己,真正的顾忘生还在赶来汇合的路上,他们还有得救的机会,可魔物若果真强大到连四大宗师都能夺舍,他们焉有生机可言?

    “你真是害苦我们了!”

    宁钩沉苦笑,当初若不是叶沉璧信誓旦旦作保,众人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相信对方确是顾忘生,如今他恨不能把叶沉璧大卸八块又有何用,事已至此,只能合力争取脱困。

    片刻工夫,众人就觉灵力竟十去二三,再这样下去,生生被吸干于此,死状也不会比外面那堆尸山好上多少。

    折迩看玉催还蹲在地上。

    “你没事罢?”

    他以为对方受伤了,伸手去拉,却被玉催躲开,后者正低头端详法阵脉络。

    “这阵法看着眼熟,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喃喃自语,揪着头发冥思苦想,对周遭十万火急恍然不觉,突然啊了一声,“想起来了,长安城!李恨天的绝命弥天阵!”

    “你在说什么?”

    折迩根本不曾与他们经历过那一段,自然也不知道当年谢长安为破绝命弥天阵,居然还动用了噬神镜回溯光阴的神通。

    “这个九宫阵!”玉催手舞足蹈,“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有相似之处,那便是以鲜血魂魄开阵锁阵,把我们生生耗死在这里,谁也出不去。我们现在虽没有那件逆天法宝,但当年事后,她曾跟短命鬼讨论过破解法阵的法子,若不是长安城那等规模的法阵,想来还是可以解开的。”

    折迩也听得兴奋起来:“那怎么解?”

    玉催:“有些记不清了,容我想想。”

    见她还真抱头继续想,折迩有点无奈。

    “姐姐,我们时间不多了,你没发现我们灵力都在流失吗?”

    玉催暴怒:“那你催我能催出什么结果,姑奶奶本就不擅长法阵,要不是你自己不学,我们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折迩:……

    叶沉璧喘了口气,传音给其他人。

    “各位道友,我身上还有一件法器,乃善成道院镇山之宝的太上忘锋,此剑专克阴灵邪物,可斩世间妖魔,但须以善成道院独门法诀催动,辅以鲜血灵气,方可毕其功于一役,我欲以此破阵,逼那魔物出来,之后的事,就交给各位道友了。”

    言下之意,他是准备豁出命去了。

    折迩虽与他萍水相逢,连人家宗门都没记全,可现在听见这话,忍不住也升起几分兔死狐悲的戚然。

    “燮相对我们虎视眈眈,必不离远,法阵一破,它肯定会再出手,我虽修为不济,如今自也与各位道友同生共死。”

    说罢,折迩一手结印,召出本命法剑,将后背留给叶沉璧,以示全然信任。

    纪梧桐叹了口气。

    “纪某还有几分余力,可助叶道友一臂之力。”

    他一手掐诀,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双指点在叶沉璧手腕上时,后者立刻就感觉身体瞬间恢复十成灵力的充沛状态。

    “我燃烧的是我自身之妖力,但此法不可持久,待我妖力燃尽之时就会化出原身,道友还请尽快。”

    叶沉璧点点头,也不再废话,虚空画符,口中默念,再划开手腕,以血将半空符纹染满,最后召出镇山法剑。

    太上忘锋,出!

    此剑有灵,受其鲜血感应,霎时华光万丈,直接盖过明珠微光,宛若旭日初升,朝霞流辉,一时令众人无法直视,下意识纷纷移开视线,但也就是这一剑,直接劈开地面淋漓不断的暗纹流转,魔魈桎梏,所有人感觉身上一轻,枷锁同时断开,莫名吸走灵力的力量瞬间萎靡消亡。

    任凭法阵如何繁复邪恶,在极致的力量面前,也如此土鸡瓦犬,不堪一击。

    折迩望着叶沉璧破釜沉舟斩出的这一剑,他自问即使背水一战,自己若想使出这样威力的剑,也许还差之毫厘,原以为自己这些年已足够努力,修为也已足够神速,却不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若不是来到这里,遇见更加惊艳的天才,他都不知像谢长安、云极、沈曦那样的天才,还有数不胜数。

    叶沉璧耗尽全力,一剑破阵之后,直接往后踉跄几步跌坐,原本就沧桑的面容更加沟壑交错,比他师父还要显老。

    正如叶沉璧所说,破阵只是开始,一看他们突围,守在暗处的潜藏者纷纷涌上来。

    “小心,是疫鬼和阴魈!这些都是修罗天那边的东西,果然跟着燮相过来了!”

    将妖力渡给叶沉璧的纪梧桐甚至没法再维持人形,只能变回凤鸮,连发羽都变得黯淡无光。

    玉催不知何时变出原形,化作一道残影飞掠而出。

    她的原形远比人身速度更快上数倍,在法阵破开的瞬间,手起爪落,瞬间撕碎几个疫鬼。

    还有一只阴魈悄然潜向后方准备对叶沉璧他们下手,玉催似背后长了眼睛,蓬松尾巴扫去,绒毛轻飘飘拍阴魈身上,后者惨叫尖嚎,随即灰飞烟灭。

    她方才一直消极怠工,众人虽心有不满,但情势紧急,彼此又不熟,也不好说什么,此刻见她突然如此凶横,都微觉意外。

    但疫鬼和阴魈都只是开胃小菜,甚至无须折迩与宁钩沉帮忙,玉催一个就足以将全部收拾,当这些魑魅魍魉悉数被灭杀,静候已久的捕猎者终于浮出水面。

    顾忘生徐徐走来。

    他周身笼罩一层淡淡光晕,这是境界高深者灵力外散的表现,也使得他看上去越发仙风道骨。

    “我师尊呢?”叶沉璧沉声问道。

    顾忘生叹息,为他的冥顽不灵。

    “我已说过,我就是你的师尊,可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么?”

    叶沉璧:“绝无可能。”

    顾忘生:“曲不周他们以为南炎海漩涡下与长春谷相通,必有大机缘,却不敢冒险,故而拉天下修士下水,想着即便有孽债也一起担着,孰料这下头不是机缘,也不是什么万魔巢穴,而是诸天相连的通道。别说当师父的不照顾弟子,不告诉你重要消息,其实你们五霞天早已千疮百孔,只是魔族现在忙着跟上界较劲,等他们回过神,这天材地宝群英荟萃的五霞天,恐怕就是他们头一个想要攻打的。”

    前因后果,条理分明。

    他笑吟吟的表情里带着洋洋得意,分明不应该是顾道尊应该有的举止,但对方又拥有顾忘生的记忆,起码也得是一部分记忆。

    若说这是燮相假冒的,未免太过逼真,可要让叶沉璧承认他的师父被魔物夺舍,那就是承认一个更为可怕的事实。

    “为何叫五霞天?”玉催忽然发问,她歪着头看顾忘生,似乎在打量。

    后者也看她一眼,似乎因着她妖修的身份,倒还回了一句。

    “上古仙人为下界诸天起的名字。”

    “那我们呢?我们那边应该也有个名字的。”玉催又道。

    顾忘生没再理会她,在他看来,眼前几个人,威胁最小的就是这只狐狸,他只望向这具躯壳的徒弟。

    “为师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帮为师将他们全杀了,你与为师回去,我们还是一对好师徒,为师会助你突破和光境,让你成为四大宗师之下第一人。”

    众人俱是一惊。

    折迩暗暗盘算,己方现在五个人,纪梧桐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叶沉璧也耗尽灵力,这两个人是不能指望了;玉催这些年虽也勉强到了妖仙境,可她只是借了灵力大涨与照骨境地利之便,这境界水分颇多;余下他自己与宁钩沉二人,对付一个大宗师级别的顾忘生,几乎没有胜算。

    这是一个必死之局。

    但折迩没有说话,他在养精蓄锐,争取全力一击,即便结局注定惨烈,也不能让魔物全身而退。

    叶沉璧自然没有被他的话勾得动了心。

    “你留着我的性命,还与我们说话拖延时间,是因为你只攫取了家师部分的记忆,需要我回去帮你周全,还是你现在身上也有伤,没有把握全杀了我们?”

    顾忘生笑了一下:“他对你藏私,不把压箱底的修炼法诀告诉你,被我发现了,我全教给你如何?你如今是和光境初阶吧,刚刚晋境,还不稳固,有了这套法诀,就可以让你更快到中阶。如今通道打开,诸天相连是迟早的事情,你们五霞天的修士虽总体比旁人强些,可谁会讨厌自己更强呢,善成道院在五霞天也只是十大宗门之一,你就不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凌驾十大宗门之上,成为五霞天的第一人吗?”

    “我知道你身上有什么了。”

    叶沉璧还没回应,说话的却是玉催。

    她自打顾忘生再度出现就变回人形,手里抓着鞭子,脚尖微微往外撇,作出进可攻退可守的战斗架势。

    “《大荒拾遗记》曾云,西北有影蛊,越百余年,炼而为妖,是为影妖,藏踪千里,善窥人心。当年赤霜山内乱,徐臻就是被影妖占据了身躯,还蚕食了神魂。我早该认出来的,可你不是燮相吗?”

    顾忘生有点讶异:“没想到你这小妖倒有点见识,好教你知晓,影生千百相,燮相也叫燮影,影妖本就是从燮相身上分割出来的一部分,后来流落各处,去了你们那边也是有可能的,只不过你遇见的影妖,离我太远,威力应该削弱许多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叹气,面露遗憾。

    “我本不想动手,可看你们这样,肯定是不肯照我说的去做了。”

    众人早已暗中戒备,可他的动作比众人想象更快,话音未落之际,两仪尘就已经卷住宁钩沉,另一只手则探向狐狸心口,屈指成爪,血溅三尺!

    折迩大惊,顾不得其他,剑光已疾射出去。

    但剑光到中途就断了,两仪尘从宁钩沉身上抽回来,又将折迩的剑光懒腰斩断,后者只觉胸口一阵剧痛,身体不由自主往后飞出。

    宁钩沉血人似的躺在地上不知生死,但两仪尘断了一截,想来是刚刚他拼着同归于尽,把两仪尘给毁了。

    剑光与凤鸮尾羽弧光分作两个方向掠来,稍有黯淡。

    事已至此,不生则死,叶沉璧和纪梧桐拖着重伤力竭,也得拦住他。

    顾忘生,不,是占了顾忘生躯壳的燮相轻轻嗤笑,像是在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话,的确是存着分化挑拨这五人的,因为五人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地方,而燮相想要比其他魔族更快过去占据便宜,就必须有本地人引领。

    这些人若是再贪婪一些,心神动摇,他总有机会趁虚而入的,可惜竟没有。他说了那么多话,只有一个宁钩沉略略动摇片刻,但很快也强行切断心魔 ,让燮相很不痛快。

    既然无法利用,那就只能全杀了。

    像之前那些死掉的修士一般,吃掉他们的灵力,神魂一点点炼化。

    五个人都如死狗一般,没有反抗之力了。

    燮相将两仪尘扔掉,朝他们走去,朝躺在地上的玉催放出一只疫鬼。

    玉催不能再装死了,翻滚起来,将疫鬼撕碎,喘着气吐出口血沫。

    个个都喜欢掏她的心,她的心早就换成纸心,装的时候特意偏了半寸,刚才燮相没能弄死她,还让她得了机会反咬一口,对方手臂此刻也是淋漓淌血,虽然比不上众人伤势重,但随着时间推移,上面的狐毒足以让这具身躯慢慢腐败,逼迫燮相必须弃了顾长生的躯壳。

    可惜他们没有时间了。

    燮相似乎对玉催和纪梧桐这两个妖修兴趣最大,正如最美味的东西总要留在最后才吃,他的目光先落在宁钩沉身上,对那血葫芦一样的人形也没了兴趣,又转向折迩。

    折迩的伤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重,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燮相更近一些再动手,手心里捏着的符箓配合法剑是他最后的手段,即便无法重伤对方,也能让燮相脱去人皮,在那几息之间,他们就有了各自逃散的机会。

    很险,但起码有一线希望。

    燮相似乎察觉他的所有想法,也许只猜到一星半点,顾忘生露出似笑非笑,朝他抬起手。

    折迩死死盯住对方指尖,汗如雨下。

    忽然间,凄厉剑啸自燮相身后而来,呼号如北风,奔腾似东海,风雨之威,瞬息万变,这样的剑意,这样的杀气,唯有大宗师才有,折迩立马明白是来了帮手,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也一鼓作气,符箓与剑气相融,巨剑法相再度出现,直接钉入燮相胸口!

    前后两道剑气夹击,后面那道更是威慑惊人,燮相面目扭曲,显然受了不轻的伤,他将折迩击飞,又回身抓向身后剑气来源,对方却不与他硬碰硬,身影飘忽如夜风,剑光就似那月光落在湖里的潋滟光泽,明明能开山劈海,却轻柔宛若仕女拂扇。

    连燮相也不敢硬扛这几道剑光,顾忘生的躯壳再厉害,毕竟不是他自己的,在此情形下再也周转不开,燮相只能强行从躯壳中脱出——

    晦暗不明的光影交错中,叶沉璧看见一道魂光恰好在燮相本体脱出顾忘生躯壳时疾射而入,仿佛前后□□接,又占了躯壳。

    “师尊!”他不禁失声喊道,生怕又来什么鬼魅妖邪占了顾忘生的身躯。

    堂堂道尊之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魔物一通霍霍,还真不如死了算了,也免得玷污师尊名声。

    顾忘生吐出一口血,缓缓睁开眼,看向叶沉璧的熟悉目光让他又惊又喜。

    师尊竟没死?!

    而离开顾忘生躯壳的燮相舒展身躯,反手虚空一抓,便将几道剑光拦腰截断,撕为碎光。

    波光粼粼的碎光铺天盖地,或化作星河银汉,或散入江河湖海,在长夜中徜徉,酝酿出世间最具有迷惑性的温柔乡,燮相仅仅呆滞一息,就尝到这些碎光的苦头。

    众人只听惨叫一声,残肢砰然落地,竟是燮相本体被削去一臂!

    方圆数百里的黑暗长夜,皆为燮相所制,此时他本体终于受创残缺,暗色由此散去些许,薄光悄然散开,微微有了黎明前的朦胧感。

    他们这时也才彻底看清燮相本体。

    三头,六臂,身长丈高,肌肉虬结,肤色发青,那三头似人非人,更像某种犬类融合了人脸,既诡异也可怖,左顾右盼时,六只眼睛不时扫在众人身上,精光闪烁,嗜血残忍。

    而在燮相身后,一名女修飘然落地,持剑而立,面容清隽淡然,眉间隐有风雷肃然,正是她来得及时,救了众人一命。

    叶沉璧又惊又喜:“秦剑君!”

    来人竟是漫古今台长老,四大宗师之一的秦小雨。

    她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的宁钩沉,身形微闪落在对方身侧,察看喂药。

    叶沉璧:“敢问秦剑君,家师……”

    秦小雨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头也不抬连点宁钩沉几处穴道,又给他灌注灵气。

    “令师及时遁走,没有被燮相夺舍,正好遇上我,我们过来时又遇见阴魈,费了些工夫,他眼下应是重新将身躯夺回去了。”

    能够拦住两位宗师的所谓“废了些工夫”,必然不是她口中这么轻描淡写。

    叶沉璧大大松了口气,他先前就不相信以师尊能耐,能让燮相轻易夺舍吞噬神魂,没想到师尊竟是当机立断舍弃躯壳,宁可让燮相吞噬部分灵力记忆,也不与之纠缠,再伺机卷土重来,看来这才是对付燮相的真正办法。

    但就在这几息之间,地上的断臂已经重新回到燮相身上,咔咔两下接得天衣无缝,除了衔接处有道浅浅血痕之外,再看不出手臂是断过的。

    三个头颅在修复好身躯之后,缓缓转过来,魔物露出阴戾狠毒的笑容。

    “人都齐了?”

    最后这个女修,修为虽没有顾忘生高,躯壳却是难得的天灵之体,极为适合修炼,届时就只留下她好了,至于其余人,不过是在那堆尸山再添上几具新尸。

    众人虽疲惫不堪,但很清楚这一战远未结束。

    或者说,正戏才刚刚开场。

    但叶沉璧几个人,灵力耗尽的,被掏心的,血肉模糊的,原形毕露的,也就一个折迩吐了几口血,断了根肋骨,算是伤势最轻。

    要杀燮相,只能靠顾忘生和秦小雨。

    换作从前,要是有人说这世上还有两大宗师联手也对付不了的强敌,叶沉璧只会当对方在讲笑话,但现在,他冷汗直冒,全身紧绷,一股股的害怕禁不住涌上来。

    顾忘生也不去管金丝断截被扔在一旁的两仪尘,直接掐诀召出剑阵。

    秦小雨缓缓起身,手中则出现一把比寻常三尺剑还要更长一尺多的长剑。

    在五霞天,需要两人如此郑重其事的对手还未出世,即使是曲不周,也只是略胜他们一筹,而非可以挡住两人全力以赴。

    但面对燮相这样一个存在,顾忘生竟也觉得没有把握。

    他不知道秦小雨作何感想,但先前与燮相交手,虽然是猝不及防被对方暗算,但自己在发现对方的邪门之后,不得不带着元神暂避锋芒。

    这些来自异域的魔物,非但生命力远比修士强横,还能随时侵入躯壳,深入识海,若他当时不是及时自断一臂,现在当真只能变成魔物的傀儡了,甚至还会连累宗门覆灭。

    他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剑指一竖,剑阵从九剑变为二九十八,其中三把仙品法宝,十五把介于孤品与仙品之间,这天下五洲剑修都拿不出的华丽阵容,被用来对付眼前的魔物。

    在漫天灿然落下的剑雨中,秦小雨也出手了。

    她的四尺剑变成一道流光,从脱手到插入燮相心口,也不过就半息。

    善成道院与漫古今台往来不多,叶沉璧行走外面时,剑君也早已成名,这是叶沉璧头一回亲眼看见秦小雨出手。

    他也就突然明白为何天下剑修那么多,独独秦小雨能拥有剑君之号。

    因为她的剑所向披靡,如孤星,又似一往无前的利箭,带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让人想起独行的剑客,高傲的君王。

    但还是不够,他心道,叶沉璧并不乐观。

    他们刚跟燮相交手,清楚知道这个魔物的可怖,两位宗师的攻势虽如山海倾倒,势不可挡,但“不可挡”里并不包括燮相。

    果然,铺天盖地如斯威压的剑气中,被斩去两臂,一剑穿心的燮相竟还笑出声。

    “就这?”

    随着话语,所有剑气霎时反噬!

    叶沉璧呼吸一窒!

    被反噬回来的剑光剑气还挟带阴森澎湃的魔气,将众人身前结界瞬间摧毁!

    他下意识掐诀抵挡,但随即在刺目强光中感觉脖颈剧痛。

    糟了,这次怕是——

    他力竭的身体实在再提不起避开的反应,只能在一瞬间等待性命终结。

    但片刻之后,疼痛与光芒竟慢慢退去。

    “你们这样,是杀不死它的。”

    他摸着痛楚未消的脖子,听见有人在说话。

    “要杀此魔物,只有一个办法。”

    声音很年轻,但不是所有人中的任何一个。

    叶沉璧被伤势磨钝了的反应慢慢回来,又慢慢看向声音来源。

    衣袂飘扬的女修从另外一个方向提灯走来。

    冰雪横黛,风描碧髓。

    不是仙人,却在此时此刻,胜似仙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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