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
“燮相生百影千相,归根结底也不过只有三头六臂,只要……”
她的话还未说完,燮相就动了。
它意识到此人的不简单,正如对方手上虚提着的那盏灯,劈开昏暗迷蒙,即将带来不可测的变数,它直觉感到一股强大的危险扑面而来,因而必须要将其扼杀。
无数疫鬼从燮相身上飞出,飞蛾扑火朝她涌去,带起腥膻黑雾和浓郁死气,这些疫鬼已经见过太多的死亡,在其寄生的燮相吞噬无数大修士神魂之时,它们也跟着尝遍残羹冷炙,但没有一个神魂比眼前女修更加美味,这些疫鬼来自本能感到兴奋颤栗,并不顾一切想要扑上去尝上一口珍馐美味。
然而这些疫鬼甚至没能接近她周身三尺,就惨叫着灰飞烟灭了。
而此时,她也已经把后半句话补完。
“只要在五息之内同时斩断它的三头六臂,就可以彻底灭杀此獠,否则一息尚存,它都会不断重生断肢。但我一人之力有限,需要你们帮忙。”
言语间,燮相驱策成千上百疫鬼阴魈扑向“分光”,拦去它所布下的防御结界,这些魑魅魍魉触光即死,但数量极多,竟生生将这件帝君所赠的仙界至宝截断片刻。
只有片刻,对燮相也足够了。
它朝地面重重踩下!
鸿沟天堑,霎时从燮相足尖飞速裂向对方,黑暗深渊将其彻底吞没,它又伸手盖下,掌心凝聚足以堆山填海的怨念尸气,瞬间变成禁仙锢神的黑色锁链,重重缠住女修周身。
顾忘生与秦小雨自然不能坐视,他们虽不知女修来历,但对方显然修为境界都不低,身上更有逆天法宝,刚出手就能镇住魔物,若真等燮相把她杀了再来对付自己几个,到时才真是被毫无生还之机。
两人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全力,顾忘生的剑阵与秦小雨的剑光,重叠交错,辉光又各自熠熠,挟着雷霆之威,在半空织成铺天盖地的网,将来不及逃走的疫鬼阴魈悉数化为齑粉,又从燮相身后斩去!
三条手臂被剑光齐根斩断,在半空飞起。
如果真像女修所说,这三条手臂在五息之后又会重新长出来。
五息,他们只有五息!
顾忘生双手掐诀,咬破舌尖将精血画入符箓,重新凝聚剑阵雷光。
秦小雨则以身化剑,剑入虚空,如狂风呼啸至燮相头顶,撕开虚空现出身形,应声斩去燮相最右边的头颅!
燮相吃痛咆哮所引发的灵力混乱形成巨大风旋将几人包裹其中,如同坚固风墙结界,外面的叶沉璧和折迩等人,莫说此刻身受重伤爱莫能助,即便还有余力,他们也很难破开这道牢笼,只能被迫袖手。
“你们那里,像这样的魔物,是否还有许多?”
听见叶沉璧带着凝重的问题,纪梧桐只能露出微微苦笑。
“这么多年来,修罗天、临鬼天、毓粹天三界的人修与妖修联手,也只是勉强与其形成僵持对峙之势。不过这燮相进来之后吞噬不少大修士的神魂,必然比从前强大不少,如今应该也能列入魔族前十的实力了。”
四息,三息……
顾忘生看见两颗珠子,指节大小,却比最艳的血还要红。
那是,毕方灯殿的毕方珠!
心念刚起的下一刻,珠子变成两只毕方,单足红翅长喙,分别将燮相的两只手臂生生啄断——
但此时还有两个头颅和一条手臂!
中间与左边的头颅虽转向相反,却不约而同浮现诡谲怪异的表情,像在得意,又像嘲弄凡人修士的无能为力。
这些人在修罗天就只能沦为魔族的盘中餐,鼎中脔,哪怕稍有些能耐,待魔族大军进攻时,也不过晨露风灯顷刻败散。
两息,一息……来不及了!
即使关键时刻有毕方灯殿的人来助力,他们仍旧没法在五息之内斩尽这魔物三头六臂,顾忘生心下一沉,想道他们又得重新来过一回,可众人早已强弩之末,连他自己也是外强中干,哪里还有再打一次的余力,只怕最后所有人都要生生耗死在这里。
念头刚起,便见眼前乃至四周冰雪覆霜,由燮相足面迅速覆盖全身,庞然大物瞬间被冻住,说时迟那时快,晶白冷釉一般的剑光闪过,两个头颅连同最后一只手臂,齐齐离开身体!
哀嚎从其中一个头颅的嘴巴里发出,那三张脸却同时浮现惊恐交加的难以置信。
三头六臂落地,燮相身躯轰然倒下,冰霜飞速融化消散,四周从长夜到晨昏复到逐渐明亮,天光湛然,仿佛黑暗随着魔物的衰败而褪去,沉沉压在心头的枷锁尽数解除。
叶沉璧看着燮相头颅与脖颈连接处还未消尽的最后一点冰霜,脱口而出:“这是以冰雪化剑气吗?”
不,这是将光阴以冰雪的方式停止了,顾忘生心道。
他修为是在场中除了女修之外最高的,自然也比旁人看得更清楚。
方才从最后一息到燮相两个头颅飞起之间,分明还有半息,被对方以不知名神通凝固了。
可这样逆天的法术,他竟也不知究竟如何做到的。
剑气快到极致,的确可以超越光阴,他若勉强为之,也许可以,但超越并非凝固,前者在于自身,后者则是控制。
女修翩然现身,收起法宝,朝燮相其中一个头颅走去。
头颅还在滚动,表情扭曲,如未等安然赴死的俎肉。
“为何我能精准找到你们,将你们都引到一处再一网打尽,你们就不觉得蹊跷吗?我虽占了顾忘生的身躯,可有些事在他识海里根本搜寻不到,我却清清楚楚,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原因吗?!”
它语速极快,想尽一切办法苟且偷生,滚动的余光扫到顾忘生和秦小雨等人为之一凛的神色,心知自己说动他们了。
“因为你们十大宗门里出了内奸啊,此人想借魔族之手,将你们全部灭杀于此!”
有些答案早就有了猜测,可从敌人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卧龙疆自然是嫌疑最大的,因为正是他们发起此次行程,会是曲不周吗?
四大宗师之首,天下第一的修为,竟也不能满足他了,还要与魔族合作?那他所图便得是比原来拥有的还要大上许多,那会是什么?这魔物先前还提到上界,难不成他也想与魔族去登仙?笑话,非我族类,他凭什么认为魔族会比人修更可靠?
可即便他们提前知道这下面有魔族,还有诸天通道呢,难道就不会下来了吗?只怕也还是会的。毕竟凡大凶险者,必有大机缘,生死之间,往往绝处逢生,提升境界,尤其像他们这种大修士,凡间寻常机遇,已经很难触动修为桎梏。
叶沉璧心头思绪纷乱,连伤口一时都不觉得痛了。
“魔族素来欺妄成习,言多不实,此獠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能说出来,诸位道友还请勿要上当!”纪梧桐终于勉勉强强恢复人形,咳嗽几声,勉强打断。
但他的声音虚无缥缈,在静谧中悄然消散,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众人神色各异,依旧沉默。
滚在地上的另一颗头颅斜瞟过来,带着不出所料的嘲弄。
灰雾不知何时再度飘来,带着一丝甜香,神不知鬼不觉,将理智勾出一丝,交融在灰雾里。
只要一丝,就足以让它织成细密罗网,引人沉沦陷落,心甘情愿。
真正动摇人心的,从来在于听着听者自身所求与欲望。
“你们就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我不仅可以告诉你们,还能帮你们对付他,我知道这里的几条出路,你们想回去,或者想去其它地方,遍布天材地宝的仙境,我也知道几处,我全告诉你们!还有魔族,你们此去必然还会与魔族撞上,我的能耐比不上那些真正的魔族高手,但我知道他们的弱点,必不令你们吃亏。
魔族生来各有神通,就像我双目化灯,能切断光明,折叠天地,他们那些神通,若无人指路,你们绝无可能知晓,届时交手定会被算计。
只要将我其中一个头颅放回去,我只要一个头颅,其它都不需要,这样既不能威胁你们,我也可以为你们指路。
来,这位道友,你帮我一把。”
它望向离自己最近的女修,柔情蜜意,润物无声。
对方固然修为深厚,方才那一剑更是令燮相恐惧,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燮相生来还有一个神通,那便是簧鼓众听,煽诱人心。
莫说人修,便是魔族同类,也少有能抵挡无视的。
眼前众人只是沉默,却没有作出什么失态之举,已经可以算是道心坚定不为所动了。
唯有纪梧桐,因对魔族习性了解甚深,先前还能出言提醒,现在也只是苦苦抵挡,满脸苍白流汗,再说不出什么话语了。
燮相不管他们,两只眼睛望住女修,用尽毕生能耐,让她沉溺世间至美至柔,连自己的蛊惑语调都化作仙音尽数入耳,神仙亦难逃天罗地网。
女修果然捧起它的头颅。
“对,就是这样。”它温柔如水,细柳扶风,“走过去,将此头颅放在任一脖颈断口处即可,我便可以更好地帮你们了。”
“原来如此。”
它忽然听见女修开口。
“所有关窍都在于双目,连我们听见的声音也是从眼睛发出,这神通确实有趣。”
清冽漱玉,哪里有半分迷惘失神。
燮相大骇:“你、你竟是……”
它只来得及发出几个字,微光闪过,三个头颅六双眼睛已全数粉碎!
那具庞大残躯也随之炸开,彻底灰飞烟灭。
众人身躯一震,彻底从迷失中回过神来。
“纪梧桐说得不错,魔族妄言成性,其言多不可信。或许你们十大宗门真有内应,与魔族勾结,但对方所往来的,必是魔族核心,绝不是燮相这等阶位所能知道身份的。”
女修收回潋滟剑光,双手空空,方才没人能看清她到底是如何出手的。
顾忘生与秦小雨相视一眼,他们先前其实未曾完全为燮相所惑,还余一半清醒,只是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但燮相既死,他们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此人称得上力挽狂澜,只手擎天。若没有她在,此刻所有人都要成为尸山的一部分,两位宗师也许能多周旋一会儿,但结局同样难料。
荆虽从女修背后缓步走来。
顾忘生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半点的端倪,但对方面色如常,什么也看不出来,毕方灯殿不属于两大阵营之一,跟顾忘生秦小雨等人都不熟,也不好贸然开口询问。
燮相既死,蒙蔽视线的幽夕玄夜彻底散去,曜灵熹光,重临大地,所有阴霾暗翳一扫而空,所有人看着眼前奇花异草,琼枝垂络,片刻说不出话。
在场无不见多识广,所谓瑶台胜境不知看过多少,寻常已经不能令他们吃惊,但当众人历经险难,几度生死,从浓稠到无法驱散的长夜,忽然望见这金魄银辉,云海山岚的景象,也不由得呼吸凝滞,失神震叹,生出死而复生的豁然开朗。
“前辈?是你吗?”
纪梧桐望向女修,难掩惊喜。
“当日前辈二人救纪某性命,又赠仙剑劫灰,晚辈一直铭记于心,不曾想在此地竟还能再见前辈!”
他其实早从对方熟悉的声音里认出来了,只是上回那二人用了本来面目,不像这次以陈眉妩的面容出现,加上先前又有大敌,他没敢轻易开口相认。
“你们那边如何了?”
她朝纪梧桐点点头。
说来也巧,在场几拨全是故人。
连顾忘生和秦小雨,起码也在无涯论道上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旧得一场场来叙,人也得一个个见。
既然纪梧桐先开了口,就从纪梧桐开始。
大战方歇,纵然周遭仙草瑶花,众人也暂时无力探索,索性跌坐疗伤,一边听他们说话。
对于来自不同天地的修士,所有人嘴上不说,心中实在好奇。
诸天既然相连,所有人也迟早会有交集,是敌是友,总得先有个盘算。
“出大变故了。”
纪梧桐笑得很苦。
“上界仙人下凡,不知与魔族谈了什么,魔族摇身一变,成为仙人前驱,竟不再谋求攻打上界,转而对人修与妖修赶尽杀绝。有了仙人助力,人修与妖修优势难再,我等左支右绌,溃不成军,恰逢大战引发天地剧变,越魔山裂为两半,中间隐有漩涡迷阵,我与几个朋友决意一探虚实。”
后来的事,大抵就是被疫鬼阴魈缠上,又遇见叶沉璧,两人同行,受困于燮相,最后与众人汇合。
顾忘生和秦小雨都变了脸色。
“什么叫仙人与魔族媾和?是哪位仙人私自做主,还是上界意欲灭杀人修?”
“上界之事,非我所能窥探。在我们那边,修罗天、临鬼天、毓粹天三界合一,人修妖修素来与魔族势不两立,但自从魔族攻打上界之后,就与人修妖修签订盟约,暂缓攻势,我等也有了喘息之机。孰料某日,魔族忽然反悔,不再与上界为敌,反倒拿出几件从未见过的,威力巨大的仙宝,自称奉上界之命净世,甚至还能降下天威,对我等诛戮灭绝。”
纪梧桐神色惨淡,寥寥数语将自己来处的情形道出,听得旁人惊心动魄。
在场众人,不管来自何处,对上界总归都存有一份敬畏,如何能想象仙人宁可舍弃人修,也要与魔族合作?
“若非走投无路,我们也不至于孤注一掷,躲入越魔山。前辈先前所赠劫灰,也在大战中为天雷所毁,断为两截,晚辈有负所托。”
他说罢拿出一截断剑,正是上次祝玄光作为信物赠予的劫灰。
剑上缺口焦黑,灵力犹存。
沧溟何许人也,即便他神魂重伤难愈,在与祝玄光抢夺身躯的过程中彻底消散,此人也曾是天界第一战力,当之无愧的上仙强者,作为他的法器,劫灰纵是有所残缺,也非凡宝可比,更不是寻常魔族或凡间法宝所能损伤的。
只有天雷,才能将它断为两截,损毁至此。
她看着断剑伤痕,落于其上的素指传来微麻酥感,那是雷劫的残余威力。
“你可有依照我言,持此剑去见仙人?仙人看见此剑,难道不曾说什么?”
“有,彼时我曾设法将此剑示予上界仙人,但仙人非但不识得此剑,还道剑上气息血气驳杂,定是鱼目混珠的欺世盗名之物,说要治我等妖修亵渎仙人之罪。后来不知怎的,魔族便停了攻打上界之举,反过来与仙人联合,要灭尽妖修与人修,纪某因此受尽千夫所指,差点就要自刎以证清白。”
纪梧桐顿了顿,他起初对两人是有埋怨的,甚至怀疑两人故意赠剑,借刀杀人,但思来想去,对方根本没有这样做的动机,大约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不过,若非如此,纪某不会被放逐远离战场,反倒因祸得福,保全性命,说不定早就死在与魔族的大战中。也多亏这把剑,当时天威降临时,还为我与友人挡下一击。”
“敢问前辈,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为何上界仙人会襄助魔族?这把剑……”
上次见面,虽然谢、祝二人没有明说,但纪梧桐已隐隐猜到两人来历不凡。
“昔日上界有十六上仙,分管十六诸天,其中战力最强,修为最深者,莫过于沧溟。这位沧溟上仙,曾在两次仙乱中脱颖而出,后来第二次仙乱,上界以五霞天为最后战场,仙人之间爆发大战,徐无梦等人陨灭,沧溟亦身受重伤。你手中此剑,正是当年沧溟之法剑。”
一段往事,将诸天过往首尾相连。
顾忘生神色微动。
仙人大战时他已入道,只是彼时修为尚浅,远远旁观,心潮澎湃,之后眼见徐无梦等人相继陨落,百年间倒悬渊从第一宗门没落,人事有代谢,江湖多跌宕,对他自己的仙途道心,也不可谓没有触动。
女修弹剑作响,引动断剑残余灵力,铮然回音仿佛回应。
“即便上界不是人人都识得此剑,但上面灵力法印无法作伪,只要他们看见此剑,就不会错认。你若所言不假,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身份有假,不是上界仙人,要么——”
她缄默不语,纪梧桐却能喃喃续上后半句。
“……要么,与魔族勾结的仙人,背叛了上界,私自行事。”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许多事情,不能说毫无征兆。
钧天琼宴一场变故,折损近半仙人,黄龙青崖等虽伏诛,却还有个始终隐于暗处,等着黄雀在后的操弄者。
寒景有伤在身,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甚至只能以化身出现,如果在自己走后,他伤势加重,连钧天法则也无法维持,上界众仙,还能甘心保持那微妙平衡的局面吗?
她几乎不需要自问,答案也已经浮现在心里。
“不错。我已许久不曾返回上界,但无论如何,仙人也绝无可能与魔族合作,诛灭凡世生灵。若有,”
她凝望手中断剑,手腕一震,劫灰彻底成灰,扑簌簌消散无形。
“那他们就不能称之为仙人。”
眼前之人虽未明说,可已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纪梧桐内心猜测终于得到证实,听见这番话,显然对方与襄助魔族的仙人并非一伙,他悬在半空的心也徐徐落下。
“不知接下来前辈有何打算?”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那小堆尸山。
“先看看他们的身份。”
其实无须她吩咐,叶沉璧和折迩已经过去翻了。
死者尸首不全,有些面部甚至有啃噬腐烂的痕迹,在场众人虽早已身经百战,见到这样的情形,依旧难免物伤其类。
这些在外面威风赫赫名震一方的大修士,不知遇见多少造化机缘,千辛万苦方能修炼至如今境界,最后却也只能默默无闻埋骨于此。
翻了几人,折迩都没发现相熟的面孔,不由暗暗松一口气。
倒是叶沉璧轻轻啊了一声。
“鹿明匣!”
秦小雨闻言也走过去。
的确是鹿明匣,春江抚琴阁姜兰因的小弟子,早年被逐出师门之后沦为散修,据说修炼走火入魔,时而嗜杀成性,行踪不定,却没想到是在此处露面。
她的躯体算是这堆尸山中稍微完整一些的了,面容青白也能看清身份,眉间戾气惊惧交杂,想来死前也曾经过一场苦战。
叶沉璧叹了口气,依稀记得对方当年风采。
“想当初论道大会,她琴剑双修,风采压倒一众同修,没想到……”
没想到再见面,却是这个结局。
她则是想到,当初姜兰因曾提及,与赶海派灭门有关的三个人。
戴朝,黄守芦,以及,鹿明匣。
如今鹿明匣一死,很明显可以排除嫌疑了。
若她真有神不知鬼不觉灭门且夺走陆离的能耐,断不会轻易折戟于此。
死者里大多是五霞天修士,毕竟此番进来的人确实多,折损的自然也多。
纪梧桐也找到一名修士,虽非朋友,也是旧识。
此外还有几人,不在三方认识之内,修为大概都在逍遥境上下徘徊,这样的修为在外面足以叱咤一方,但进来之后,又遇上魔族,便只能沦为被吃干抹净的下场了。
他们这么多人,对上一个燮相,就已如此吃力,若前方还有更多魔族,只怕更是举步维艰。
秦小雨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宁钩沉,头一回萌生退意。
以她能耐,想全身而退不难,可若还要带上同门,就不好说了。
这次漫古今台进来的人还不止一个宁钩沉,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孤身离开。
“不知前辈可有办法离开此地?”
她素来冷清孤高,性情如剑,但方才一战,秦小雨也不能不承认对方修为必不逊于四大宗师,甚至在他们之上,与纪梧桐一番对话,隐隐更透露其来历不凡。
众人若想脱困,关键还在此人身上,是以她摒弃平日倨傲疏冷,言语颇为客气。
“若说之前,的确有几分把握。”
女修在先前燮相化为齑粉的躯体旁边蹲下,朝地上参与的深色抹去,秦小雨看见她指尖带起一缕灰白,如蛛线蚕茧,藕断丝连。
“但是现在,我也不大确定了。”
“这是什么?”
“执念,怨气。”灵力点燃,居然一时没能烧掉,反倒是灵力所化的火焰变成幽蓝色,跳跃指尖,仿佛鬼火。“魔族残忍嗜杀,却不会有这些执念和怨气,燮相之所以难缠棘手,也不仅在它吸收了诸多修士的神魂,还在于被这些执念侵蚀融合。而它们,来自归墟。”
她手指微动,鬼火霎时被橘光吞没,一只手掌大小的金乌嘶鸣掠过,将灰白色的不祥丝线彻底燃成灰烬。
“寰寰宇宙,鸿蒙大荒,原本有三百多诸天并存,后因仙乱大战,诸天陆续泯灭,但消亡的诸天残骸逐渐融合,形成归墟,独成一界,个中光怪陆离,不足为奇。如今看来,此地非但有诸天合并趋势,就连归墟,也开始渗透融合进来了。”
她起身拍掉手上灰尘碎屑。
“归墟里有些东西,凶险至极,连我也没有把握,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众人很难想象连她也没有把握的存在,究竟是何等恐怖,一时俱都陷入沉默。
唯独玉催方才从她说话起,就一直盯住她,待看见那只指尖金乌,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你叫什么名字?你、你还记得这件法宝吗?”
没有称呼前辈,语调尖利多有失礼,却迫切想要用揣测猜疑难以置信的小心试探证明些什么,封禅笔在其手中握得温热,没有认主的法宝光泽黯淡,就像他们这些年度过的岁月。
女修侧首笑睇过来,微微扬起秀眉似乎讶异对方居然能忍这么久才问出口。
“你瘦了。”
不是那张脸,连声音也变了。
可那一颦一笑,绝不会错认。
人形瞬间消失,一团橘红比光还快撞入怀中,仿佛流落在外的孤鸿羁鸟终于找到归处,又被熟悉的气息接住,抱了个满怀。
“不瘦的,不瘦的,你摸摸,顺滑柔软,还跟从前一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