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五月的广州。
空气里带着温热的潮气，街道两侧的榕树遮天蔽日。
火车站站前广场现在还没有安检棚，是一大片水泥空地，人挤人，自行车和拉货的板车混在其中。
一眼看去，很容易分辨出谁是南下的北方旅客。
北方来客的身上衣服主色是蓝黄灰，色调素，还单一，而且衣服款式是那种直上直下的剪裁，线条板正，没有曲线，也几乎没有花哨的花纹。
还有就是好多人会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装着脸盆等生活用品的网兜，或是肩膀上扛着行李卷。
当然，在这里也能看到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下身牛仔裤裤脚宽到可以扫地的广州本地精神小伙儿。还有穿着碎花连衣裙，留着港式的短卷发，脚上踩着彩色塑料凉鞋的广州本地时髦姑娘。
站前广场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就像是分成了两块颜色。
整齐统一和衣着不拘谨，款式呆板和曲线，色调压抑和亮眼，不断给人一种别致的视觉冲击。
广场边上有国营小卖部和流动摊贩售卖汽水面包和饼干，也有小贩挑着担子或是地方摆个竹筐来卖水果，瓜子和凉茶。很多个体商贩的摊位上，双卡录音机里循环放着港台歌曲，最受欢迎的男女歌手是邓丽君和许冠杰，声音放的很大，摊主是在故意用北方很少能听到的歌曲来招揽客人。
初到广州的周玉琴娘俩和李母，坐车的疲惫在踏入站前广场后被冲淡。
周玉琴和李母还好，两人去过四川，也去过北戴河，多少算见过世面，此时心里更多的是对羊城这座城市感到新奇。
周母则不然，常年待在周家村，京城都很少去，更别提广州这种南国城市，拘谨多于新奇，生怕自己哪里举止不妥，让人看了笑话。
李父问道：“我们仨等会儿直接去高第街，你们是跟着老三，还是跟着我们去高第街逛逛？”
“我跟你们一起。”
李母做出选择，高第街是广州大名鼎鼎的服装百货集散地，自家都是从那里进的货，肯定想去逛逛。
她转头看向一旁，“亲家，你跟着我们一起吧，让他们小两口先去忙正事。”
“行。”
周母跟着点头，“咱们回头在哪碰面？”
李父笑道：“不用担心，我们仨和东子下午都要回京城，咱们就还在这里碰面。”
“那就好。”
周母闻言放下心来，拉着周玉琴交代出门在外一定要跟紧自家男人。
“爹，你们去进货吧。”
李向东在乘务员公寓办理好登记，安置好媳妇和俩老娘的行李后马不停蹄找来。
李父见他一个人，“阿哲呢？”
“忙我们的事儿去了。”
“行。”
李父招呼一旁抽烟等待的张父和向父，再招呼一声李母和周母。
李向东闻言问道：“娘，你们打算跟着我爹他们去高第街？”
“对，我们去高第街，你们两口子只管去忙你们的。”
七个人分成两拨，目送李母五人结伴离开，李向东看眼身边的媳妇，“跟我走吧。”
“咱们是要去魏叔家吗？他家在哪？”
“西关。”
很快，坐公交过来的小两口，并肩走在西关的街巷里。
地上是青石板，两侧青砖的老屋，趟栊门，小天井和矮围墙随处可见，与北方四合院的规整大气截然不同，这里能感受到一股独有的岭南韵味。
“魏叔就住在附近吗？”
“嗯，一家独门独户的西关大屋。”
“对了，我怎么没听你说过魏叔的老婆孩子？”
“全都在深圳。”
“咱们拿这点东西登门，不合适吧？”
“魏叔现在常年客居广州，不忙的时候也是去深圳跟家人团聚，一年里回京城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就得意月盛斋的酱牛肉，咱们送这个非常合适，不用担心。”
夫妻二人说着话，不多时便走到了老魏家的宅院门外。
院门半掩着，老魏正坐在院中竹椅上乘凉，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慢悠悠扇着蒲扇。
他算着日子呢，知道李向东今天会来，特意在家等着没有出去。
听到推门声，看到来人原不准备起身的老魏，再看到周玉琴后随手放下蒲扇，笑呵呵的站起身。
“来了。”
“魏叔，这是我媳妇。”
“魏叔好，也不知道您缺些什么，就给您带了点月盛斋的牛肉，您千万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太客气了，咱们进屋。”
老魏接过对方递来的纸袋子，在前带路，“东子，摇椅上的蒲扇帮我拿着。”
进屋，老魏给倒上自己煮的凉茶，“尝尝能不能喝的习惯，喝不惯不用硬喝，有白水。”
周玉琴笑着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一口，能接受。
老魏见状跟着笑笑，不等问，主动说起房子的事情。
“东子，现在有三处房子，我说，你听听。第一处，清平街的仓库，临街的骑楼没人卖，我找的这间仓库在后面巷子里，没有太靠后，紧邻着主街，进货出货，仓储囤货非常方便。”
“第二处，东湖新村的商品房。东湖新村不用我多介绍，全广州乃至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头一批商品房小区。户型两套，一套七十平左右的大两房，还有一套四十平的小户型单间。”
“第三处，就在附近的西关大屋。步行几分钟就能到，正经的老式青砖大屋，格局完整，没有胡乱改造，保留了原汁原味的岭南宅院格局，面积比我家这套还要再大一点。”
听完老魏的细致介绍，李向东非常满意。
他的语气诚恳，“魏叔，费心了。”
“你信得过我，我自然要把事情办的妥妥帖帖。”
老魏摆了摆手，随即起身，“眼见为实，我先带你们去看看附近的房子，再去清平街看仓库，最后去东湖新村。”
“行。”
房子肯定要先看看，李向东应声起身，顺势拉起身旁的周玉琴。
刚从屋里出来，老魏的脚步一顿，“东子，跨省购房的手续，需要单位盖章出一份证明，证明你有没有？没有也不急，咱们先去看房子，手续你回头弄好了咱们再交易。”
“准备好了。”
李向东从身上背着的挎布包里掏出张纸，纸是正规的单位公文纸，抬头清晰规整，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枚鲜红清晰，且具备官方效力的公章。
老魏接过看一眼，看到章是国营参厂三产服务部的章，面露佩服，“你小子，是真的有本事！”
有公家单位的盖章证明，就算是有了购房的资格，不管是住宅，商铺还是仓库，房管部门，街道备案和工商登记全部畅通无阻。
当然，老魏佩服的不是有证明，这种证明他也能弄到，他佩服的是时间。
前后满打满算也就七天，换成常人估计这个时候还在跟那些单位里的老油条磨牙呢，李向东却已经拿出来了公章远在东北的证明。
要知道从广州到抚松县，坐火车连轴转最少都要坐五天！
李向东笑着摇头，“魏叔，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没那么大的能耐。”
“那你怎么拿到的证明？”
“空印案。”
“哦，瞧我这脑子，不过手里提前有准备也是你小子的能耐。”
面对老魏的夸赞，李向东依旧只是笑笑。
他不想在这上面继续聊，换话题道：“魏叔，广州这边交易房产需要多久？”
“该打点的打点到位，三五天左右，三天是东湖新村的商品房，五天是西关大屋和仓库。”
“魏叔，我还有工作，手续让我媳妇跟着跑，我媳妇一个人有点害怕，这趟我娘和我丈母娘也来了，她们现在和我爹在高第街进货，跑手续这些天，我寻思着难得来一次让她们顺便好好在广州逛逛，就是安全方面得麻烦您上上心。”
“小事儿，让生仔跟着。”
话音落下，老魏转头朝着巷口喊了一声。
很快，一个二十出头，精干利落的本地年轻小伙快步跑了过来，他就是老魏口中的生仔。
生仔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熟悉广州的每一条街巷，手脚勤快，嘴巴严实，办事极其靠谱，所以才能跟在老魏后头跑腿。
“魏叔！”
生仔恭敬问好后再跟见过面的李向东打招呼。
“生仔，辛苦你一趟，回家把车推来，拉着我们去转转。”
听到老魏的交代，生仔回家推来三轮车。
三轮车稳稳启动，沿着青石板缓缓穿行在西关纵横交错的老巷之中。
也就几分钟，三轮车最终稳稳的停在一处高墙宅院门口。
“到了。”
老魏率先下车，指着眼前的宅院，“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西关大屋。”
眼前的院子通体由青砖砌成，墙体厚实，墙面平整，墙基是整块的青石脚墙，哪怕在梅雨季里，或是遇到暴雨天，屋内也绝不会返潮浸水。
院门是西关大屋最经典的三重门制式，最外侧是低矮精致的矮脚吊扇门，中间是标志性的趟栊门，最内侧则是厚重的实木门，三重门层层递进，是正宗西关大屋的标配格局。
推开三重大门，踏入院内。
院内保留着完整的天井格局，采光通风极佳，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规整，排水系统完好无损。两侧是规整的青云巷。
整座大屋格局完整，有独立主厅，会客偏厅，南北卧房和杂物储物间，后院还有一方小小的私家庭院。
屋内的木质门窗，梁架，雕花构件全部完好，没有虫蛀腐烂和破损，全屋没有经过胡乱搭建，私自改造，完完整整保留了民国西关大屋的原始形制。
“房子不错吧？我当初买房的时候，这里要是有人卖，我肯定会买这一座。虽然挨着，都是逢源路，龙津西路交界的核心片区，可这座房子面积大，保存好，属于非常难得的那种。”
老魏感慨结束，笑道：“今天有的是时间，刚就是带着你们粗略转了转，还想看看哪，你们两口子随意。”
“好嘞魏叔，我们在去屋里瞧瞧。”
周玉琴打头走进客厅内，眼底满是喜欢，“真好，你觉得怎么样儿？”
一旁的李向东点点头，“不错，我先问你件事儿。”
“什么事儿？”
“咱们刚才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呗，还能是怎么进来的？”
“不是，我是说我要是脑子没糊涂，房子的钥匙在魏叔手里对不对？”
李向东的话出口，周玉琴也反应了过来。
“对呀，这座房子是谁的？咱们来看房怎么房主也不知道过来？这心也太大了！”
“可能来了。”
李向东笑着转身回到院里，“魏叔，您提前把这座院子买下了？”
“哈哈哈，你小子才反应过来？”
老魏很开心，故意没点出来就是想试试对方何时能明白过来。
李向东跟着笑了，“您可真成，清平街的仓库，东湖新村的两套商品房，现在也都在您名下是不是？”
“没错。”
老魏最开始也没想这样干，本是不准备插手关于钱的事情，可有买家着急，只能自己先接下。
一套是接，两套三套也是接，然后他索性就全给提前买了下来，所以之前他才会说如果李向东现在手里没有单位盖章的证明，也不用着急。
“您就不怕我没钱买不起吗？”
“你会没钱？你要真没钱，我就自己留着。”
老魏是在开玩笑，也不是。
李向东真不接手，他还真就会留下，好房子再多，他都不会嫌多。
“别，这座西关大屋我要了，多少钱您说个数。”
“独栋完整，产权干净，诚惠一万八。”
“没问题。”
李向东直接应下。
西关青砖大屋属于稀缺老宅资产，现在要价一万八，看着数额不小，可对比后世的价值完全是白菜价，还是地头的白菜价，非常值得长线持有。
“生仔，清平街。”
四人不再多留，转身出门，继续前往下一处房源。
生仔蹬着三轮车，载着三人驶出西关住宅巷，七拐八拐来到热闹的清平街一带。
老魏找房买房，也都是生仔跟在一旁跑腿，不用指路，生仔绕过喧闹的主街，拐进僻静干净的一条后巷，在一座独门独院的仓库大门外刹车停下。
“就是这里。”
仓库的位置确实不错，紧邻清平街主街，又避开了主街的嘈杂喧闹。
门前的巷道宽敞，装卸货物极其方便。
仓库是两层的砖混结构，内里地面平整，没有多余隔断和立柱，利用率极高。
而且还有围墙，在私密性和安全性上又加了一道锁。
老魏带着转人一圈后从里面出来，随即报出价格，“这座仓库我买的时候花了一万二，你原价给我就成。”
“魏叔，东湖新村的两套房子多少钱？”
“一平米价格六百，七十平的四万二，四十平的两万四。”
“您和生仔在这稍等，我租的仓库就在附近，我先去把钱给您拿来。”
李向东不打算等过户的时候再给钱，这么多钱让周玉琴娘仨拿着不安全。
“你先别急。”
老魏把人拦下，“东湖新村的房子还没看，过户手续也没开始办，你就这么信我？”
“瞧您这话说的，我当然信！”
李向东喊上媳妇一起，步行来到存储干红参的仓库。
此时，完成交易的陈叔和老梁已经提前离开，阿哲正在和阿泉低声交谈着，核对数字。
李向东看到这一幕，没有凑过去打扰，直到账目结清，阿泉安排自己带来的人开始装货，这才带着周玉琴上前。
“东哥，这位是？”
“我媳妇。”
“嫂子啊，嫂子好！”
阿泉笑呵呵的打过招呼，拉着李向东走到一旁，“东哥，新参下来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放心，老规矩不变。”
“行。”
李向东应下，“你去忙你的吧，我过来有点事儿，办完就得走。”
“这么急？我还说请你和嫂子吃顿饭呢。”
“以后有机会。”
李向东把人打发走，交代一声瞧热闹的周玉琴不要走远，就在仓库门口待着，然后叫上阿哲去仓库二楼拿钱。
“九万六，这钱回头从我的那份里扣。”
“这么多？东子，你买了几套？”
“四套。”
“还没过户呢吧？先给钱靠谱吗？”
“房子魏叔提前买了，魏叔还不至于贪我这点。”
“原来在魏叔手里，我说呢。魏叔确实不至于，一幅画倒腾到港岛上拍能赚一两万，拿个青花能赚七八万的主儿，为这点钱还不至于。”
…
…
相较于西关高低错落，杂乱排布的老式民居，东湖新村这座，统一规划，统一建设和统一管理的国内第一个正规商品房住宅小区，格局规整，配套超前，在此时，是妥妥的高端新式住宅片区。
小区道路平整干净，有绿化，有专属的院落空地和通行巷道。
因为里面的住户大多是公职人员，港澳归侨，四周的环境安静，治安也很好。
先到七十平的房子内转一圈，标准的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户型南北通透，采光充足。
虽然上一户已经住过三年，不过屋内保护的比较好，无需修缮。
再来到四十平看一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套小户型最大的优势就是价格低，出租的话会很抢手。
李向东请客，午饭在外面解决。
等他们回到老魏家，李向东掏出来两包牡丹，“生仔，今天辛苦你带着我们跑一圈，快接着，后面几天还要麻烦你呢。”
好说歹说把烟塞对方手里，等对方告辞离开，李向东开口说起花胶的事情。
老魏爽快应下，“没问题。”
走在巷子里。
周玉琴问道：“咱们接下来去哪？去找阿哲还是去找娘他们？”
“附近有家国营旅馆，先去解决你们的住宿问题。”
宿主很好办理，有介绍信，直接给钱就行。
拿着钥匙来到开好的四人间，周玉琴四处扫一眼便准备上手收拾一遍卫生。
“回头再弄，先跟我去趟一德路。”
“花胶已经有魏叔帮忙，你还要自己过去买吗？”
“不是买花胶，我去买点别的海鲜，好回家后哄你闺女。”
“你可真心疼她。”
听闻周玉琴此言，李向东把打开的屋门重新关上，再上锁。
周玉琴见此一幕，眉头微挑，“不去了？”
“晚点再去，我先心疼心疼闺女她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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