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边防部队参加格斗训练时，沈飞就是这么说的。
后来每次近身对抗，只要何林急着进攻，右肩都会不受控制地先抬起来。
他自己改了很久。
可到了真正拼命的时候，这个藏在身体里的习惯，还是会重新冒出来。
何林撑在地上的手忽然停住。
沈飞也没有继续压着他，松开手腕以后向后退了一步。
恰好就在这时，山坡下方晃过一道手电光，光线从沈飞脸上一扫而过。
何林看清那张脸，眼睛猛地睁大：“总教官？”
这一声并不算大。
可附近的枪声已经渐渐停了下来。
山坡上下，几名还没有退出战斗的猎隼队员同时转过头。
就连刚刚从浅沟里站起身的王辉，脚步也停在了原地。
沈飞将手里的橡胶匕首扔回何林身旁：“总算认出来了。”
何林从地上爬起来，军装上沾满灰土，右边肩膀还留着刚才被枪身压出来的印子，可身体却已经下意识站得笔直：“您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从金城跑到北疆，不就是来找这支蓝军的吗？”沈飞反问道：“现在找到我了，又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何林张了张嘴。
直到这一刻，前面所有想不明白的地方，才终于有了答案。
为什么蓝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布置出一座足以骗过他们的假指挥部。
为什么那名枪手能够在混战中一眼看出每个战斗小组的作用，每一次开枪，都恰好打在最关键的位置。
又为什么，他们连续改变几次突围方向，对方都像是提前知道一样，始终有人等在前面。
这支蓝军的总教官，是沈飞。
那一切便都不奇怪了。
王辉已经从山坡下走了上来。
他来到距离沈飞几米外的位置，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看了几秒，脸上的错愕才渐渐变成苦笑：“总教官。”
沈飞看向他：“不继续打了？”
王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被收走的步枪：“我已经被您俘虏了。”
何林听见这句话，这才反应过来，转头望向四周。
两支猎隼小队的战斗已经结束。
剩下几名队员在失去统一指挥以后，被蓝军分割在几片相互无法支援的位置，最后一组刚刚放下武器，正由几名战士从乱石后面带出来。
二十四个人。
没有一个成功脱离。
负责这场对抗的裁判人员沿着山坡清点双方退出人数，很快拿着记录走了过来：“蓝军六人退出，猎隼二十四人全部退出战斗。”
沈飞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那几名胸前还在冒白烟的蓝军战士：“把伤情检查一遍，有扭伤和擦伤的立即处理。”
“是！”
几名蓝军战士迅速散开。
何林望着正在收拢人员的队伍，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两处观察哨。
十几公里纵深。
他们甚至摸到了所谓的蓝军团部。
从进入演习地域到落进包围，两支小队前面的行动都算得上顺利。
可现在回头再看，那座假团部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
从蓝军发现两支队伍的那一刻起，沈飞便没有准备在外围拦住他们。
他故意让两支队伍继续向里走，又故意摆出一个值得进攻的目标，把原本从两个方向进入的二十四个人，一起引进了同一座山坳。
沈飞看见他的表情，开口问道：“想明白了？”
何林闷声说道：“您从一开始就在等我们会合。”
“我要是分别动手，你们总有一支能够发现不对。”沈飞朝山坳里的几辆指挥车看了一眼：“只有给出一个足够重要的目标，才值得你们冒险靠到一起。”
王辉接过话：“所以那辆准备转移的指挥车，是故意开给何林看的。”
“对。”沈飞回答得没有丝毫遮掩：“再等十几分钟，你就到了。”
“何林如果继续观察，那座假团部就得真的转移。”
何林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您知道我会动手？”
“你要是不动手，就不是何林了。”
附近几名猎隼队员听见这句话，下意识看向何林。
何林在猎隼负责训练以后，一向话少，要求却比谁都严。
整个基地没有几个人敢在他面前嬉皮笑脸。
可现在被人当面点破性格，他非但没有反驳，反而老老实实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不自然。
一名年轻队员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何教官，这位是……”
何林转头看了他一眼：“立正。”
年轻队员几乎条件反射般并拢双腿。
旁边二十多名猎隼队员同样迅速站直。
何林重新看向沈飞，声音比刚才提高了许多：“南国利剑第一任总教官，沈飞！”
“也是我和王辉的总教官！”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这些猎隼队员早就听说过何林和王辉来自南国利剑。
更知道两人刚到金城军区，便凭借近乎苛刻的训练方式，在极短时间内打服了整个猎隼。
可无论他们怎么打听，两个人都很少提起以前的事情。
偶尔有人问起他们的本事是谁教的，也只会得到总教官三个字。
直到现在，他们才终于见到了这个人。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们与这位总教官第一次见面，竟然是在二十四人全部被俘以后。
沈飞看着眼前两支队伍：“认识完了？”
没人回答。
沈飞重新把步枪背到身后：“认识完了就上车。”
何林下意识问道：“去哪？”
“你们不是来找前面那支小队的吗？”沈飞转身走向山坡下面：“带你们去见他们。”
王辉愣了一下：“他们真在您那里？”
“十二个人，一个不少。”沈飞脚步没有停，只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再加上你们两个小队，韩卫东这次一共给我送来三十六个人。”
“正好。”
“训练的时候也不用重新分组了。”
何林与王辉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王辉试探着问道：“总教官，我们已经退出演习了。”
沈飞点头：“所以接下来的训练，不算在演习里面。”
王辉顿时闭上了嘴。
……
凌晨一点二十分。
几辆军车沿着营区外的土路缓缓驶来。
值勤哨兵提前接到消息，打开营门以后站到路旁，目光却忍不住落向后面的车厢。
不久以前，蓝军才带回来十二名猎隼队员。
现在，又来了二十四个。
营区里一排平房仍旧亮着灯。
最先被抓回来的十二名猎隼队员没有睡觉。
两小时前，侦察班长给他们送来一张营区简图，告诉他们，从现在开始，可以想任何办法逃出去。
只要有人能够在不惊动警戒部队的情况下越过营区外围，便算完成沈飞留下的小特训。
十二个人原本还憋着一口气。
有人观察哨兵换岗。
有人研究围墙和车辆。
还有人已经盯上了凌晨向外运送生活垃圾的卡车。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时，几个人立即停止交谈。
小队长走到窗边，透过玻璃向外看去。
第一辆军车刚刚停稳。
蓝军战士率先跳下车。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小队长的眼睛瞬间亮了：“何教官！”
屋里剩下的人同时起身。
有人已经快步走向房门：“两位教官来接我们了！”
房门被人一把拉开。
十二名猎隼队员接连冲出平房。
可他们刚刚走进院子，脚步便一个接着一个慢了下来。
何林下车了。
王辉也下车了。
可两个人后面，二十二名猎隼队员正在蓝军战士的引导下依次跳出车厢。
所有人的步枪都已经卸下弹匣，集中放在最后一辆军车上。
几名队员身上还沾着代表退出战斗的白色粉末。
小队长站在门口，脸上的惊喜逐渐凝固：“何教官，你们这是……”
何林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只问道：“住哪？”
小队长抬手指向身后：“这两排。”
何林点点头，重新背好自己的背囊：“往里面挪挪。”
“……”小队长的手仍旧停在半空。
旁边一名猎隼队员忍不住看向王辉：“王教官，你们也被抓了？”
王辉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看不出来？”
那名队员赶紧闭上嘴。
军车另一侧，沈飞已经走了过来。
刚刚还想继续追问的十二个人迅速让开道路，看向他的目光也与先前完全不同。
白天被带回营区时，他们只知道这个年轻大校很厉害。
可究竟是什么来历，没人说得清楚。
现在，连负责训练猎隼的两名少校教官，都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回来了。
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小队长想到沈飞白天问过的两句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格外精彩：“您认识我们两位教官？”
沈飞停下脚步：“现在才反应过来？”
小队长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何林走到他身旁，沉声提醒道：“叫总教官。”
十二个人同时望向沈飞。
几秒以后，院子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声音：“总教官！”
沈飞抬手回了一礼：“行了，认识就行。”
“今晚暂时不复盘。”
“受伤的去卫生队，其他人吃饭、休息。”
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沈飞已经再次开口：“早上六点集合。”
“前面十二个人，不是正在想办法逃出去吗？”
小队长身体微微一僵。
沈飞抬手指了指刚刚下车的二十四个人：“现在人多了，难度也得跟着提高。”
“天亮以前，我让人重新调整警戒。”
“六点以后，三支小队分别行动，哪一队能够逃出营区，就可以结束训练。”
“要是一支也出不去……”
沈飞停顿片刻，看向何林与王辉：“两位教官负责带着他们接着练。”
何林立即回答：“是！”
王辉虽然没有开口，身体却已经站得笔直。
三十六名猎隼队员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周围逐渐多起来的蓝军警戒人员，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僵硬。
他们原以为，何林和王辉抵达以后，自己就能离开。
现在人确实到了。
只不过不是来接他们的。
是来陪他们的。
……
第二天早上七点。
蓝军团部的电话响了。
值班参谋接起电话，听清对方身份以后，立即快步走向地图旁边：“总教官，金城军区猎隼特种部队，韩总教官。”
沈飞接过话筒：“韩卫东？”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韩卫东显然没有想到，接电话的人会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沈飞？”
“是我。”
电话里再次沉默下来。
足足过了几秒，韩卫东才像是彻底确认了什么，缓缓吐出一口气：“难怪。”
沈飞坐到桌旁：“难怪什么？”
“难怪三支队伍进去以后，一个消息都没能送出来。”韩卫东的声音里多出几分无奈：“我想过蓝军里面有高手，没想到是你，人怎么样？”
“三十六个，一个不少。”沈飞看了一眼窗外：“何林擦破点皮，王辉摔了两下，都不影响训练。”
韩卫东立即听出了重点：“你还准备训练他们？”
“人都送到我这里了，总不能吃顿饭就让他们回去。”沈飞拿起桌上的训练安排，随手翻了一页：“让他们在这里待几天，正好看看蓝军的训练方式。”
韩卫东没有立即拒绝。
猎隼先后派出三支队伍。
第一次十二个人，没有完成一次联络。
第二次由何林、王辉亲自带队，仍旧一个没能离开。
输得这么彻底，要说他心里一点火气都没有，根本不可能。
可对面的人是沈飞。
当初南国利剑最完整的训练体系，就是这个人亲手建起来的。
何林和王辉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猎隼训练到现在的程度，同样是因为他们把从沈飞那里学到的东西带了过去。
如今有机会让三十六个人留在蓝军接受训练，韩卫东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沉默片刻，终于说道：“练可以，别因为他们是我的兵，就给我留面子。”
沈飞笑了：“我什么时候给你留过面子？”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骂：“你小子还是这副德行。”（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