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启明五年七月中旬,扶风郡,池阳县,黄白城,一场大战正进入尾声。
黄白城之所以命名为黄白城,顾名思义,是说城南黄土沃野,城北则碱地如雪,黄白分明。虽说关中常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土地,但像黄白城这样奇特的地势,却也非常罕见。
事实上,此地原本并非叫黄白城,而是秦王嬴政在此处筑造的曲梁宫,以便指挥秦军与匈奴之间的战事,并督察郑国渠的修建,可以说是关中有数的一座大城。但在东汉时期,刘秀定都洛阳,使得关中的水利荒废,郑白渠干涸,而缺乏渠水的灌溉引流后,曲梁宫北面的盐碱渐渐泛滥,便形成了独特的地理奇观,为人改名为黄白城。
但这也就导致了黄白城独特的战略地理位置。作为秦王曾经的行宫,这座城池自不会小,可以驻有相当的兵马,又因城北一片荒芜,用水,取柴,驻防,生活都变得非常困难,而黄白城却能轻易地获得南面的补给。这使得黄白城能够轻松抵御北面的敌人,却很容易受制于长安。
不过几百年来,黄白城却一直名不见经传,究其原因,是因为其北面还有北地郡、新平郡,这两郡地势险要,倚靠子午岭与六盘山,是抵御北虏的更好防线。而自汉武帝以来,汉人还甚少遇到自朔方方向深入到关中腹地的攻击,故而此地一直得不到重视。
不过在齐万年之乱后,司马颙入主长安,李含便向其献计,指出了黄白城的作用,只是司马颙忙于关东争霸,仅稍作修缮。而司马颙死后,关中豪族打算自守,便愈发意识到了此地的重要,重新整理此城,结果在赵军此次的关中攻势中,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在启明三年年末,洛阳之战失败后,刘渊又重整兵力,派遣始安王刘曜、中丘王刘粲、顿丘王刘景等七万众进攻长安。贾疋率众放弃冯翊的黄河防线,转而退居黄白城,而刘曜只道贾疋畏惧己方,便率军长驱直入,径直包围长安。
岂料贾疋在此期间召集陇右羌胡,竟合众十余万,突然猛攻刘曜侧翼,而赵军缺乏准备,侧翼竟被西军一击摧折,殿后的刘粲吓得直接远遁,攻城的刘曜率嫡系突围而出,而侧翼的刘景则直接为西军所斩杀,损兵达四万余,可谓是赵汉立国以来的第一大败仗。
赵汉军此时才明白黄白城的重要性,它屏护长安、支撑北地,若要攻克长安,需先破黄白城。
于是就在启明四年,刘聪领汉军第二次出征关中之后,他采取了全新的策略,并不是直接进攻关中腹地,而是先从边地做起,一面分派流民帅,前去抢夺弘农、上洛两郡,封锁关中与外界的联系,自己则率主力坐镇朔方,渐渐侵蚀关中北部的边防。
如此一招,果然有奇效,经过这些年的战事失利后,关中豪族的部曲颇有损失,为了重建军队,以致于他们不得不渐渐倚靠关陇羌氐的武力。就比如秦州刺史贾疋,他不得不与安定彭氏的彭荡仲结拜,以拉拢当地的卢水胡,来抵御赵军。牙门将陈安也与屠各胡路松多交往,其余支持西军的羌氐部落亦不在少数。
初时,西军在北地、新平两郡与赵军交战,可谓是互有胜负,乃至胜多败少。但此时刘聪已然以朔方为新的大本营,在故汉肤施城重新筑城,大肆经营,一面整合铁弗匈奴以及西部鲜卑,一面在此处迁移工匠,重开田亩,如此大大减轻了后勤压力,誓要在此处长久作战。
而西军招揽来的羌氐显然无此恒心,他们还不至于为了西军将儿郎投入到这种看不见尽头的战事之中,甚至耽误农时,于是纷纷撤军。西军前线兵力薄弱,而关中各豪族又存了保全自身的意思,这就使得关西战事渐渐又倒向了赵军一方。
在历经一年的鏖战之后,赵军竟然以败多胜少的战绩,逐渐占领了新兴、北地、安定三郡,以及冯翊郡的部份地区,关中平原北面的险要,基本为赵汉军所占据。
于是在启明四年冬月,楚王刘聪率军进围黄白城,正式发起了黄白城之战,并且一围就是整整八个月。
而就在得到刘羡在南方称帝的消息后,楚王刘聪的心情依然较为悠闲,他甚至还有心情与属下们在城北的嶻薛山游猎。
这算是刘聪一个比较众所周知的缺点了。在经历过洛阳的洗礼后,楚王刘聪固然聪颖绝伦,魅力非凡,但他多多少少染上了一些中原士人的毛病,那就是厌烦庶务。
虽说刘聪看问题的眼光非常独到,也确实有许多真见卓识,无论是何种困境,他都能拿出一套又一套的解决方案,但刘聪就是静不下心来。他已经习惯于无所拘束地思考与玩乐,即使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大战时刻,他也难免从军中溜出来,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智。
好在他还有刘曜这个兄弟,刘曜的头脑虽不如刘聪清醒明智,经常因无法明确判断形势而失败。但他能做实事,只要有人能给他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他就能不折不扣地完成,可以说是刘聪最好的帮手。所以刘聪乐得只管一些人事与大略,而将具体的事务扔给他,自己则悠游军外,思考全局。
这一日,他与数名亲信在林中寻找猎物,突然从草丛中窜出两只猎兔,颜色一白一灰。他们飞快地从刘聪胯下钻过,一前一后朝远处跑去。
这时刘聪的亲信牙门赵固就在身旁,不用刘聪多言,他立刻从马鞍旁的弓袋上拽出弓,策马纵身朝兔子追去。他一边逼近兔子,一边从箭囊中抽出两支尖头细长的穿甲箭,一支握在手心,另一支飞快搭弓拉满,朝前头的白兔射去。
说也奇怪,大概是后面的灰兔害怕被追上,于是加速奔跑,刚好追到白兔的身侧,几乎与白兔并行奔跃。就在此时,赵固射出的利箭飞来,从灰兔身上穿过,又射入白兔体内。两兔同时栽倒,尤在地上扑腾挣扎。赵固飞马赶来,正好提起它们的耳朵,一手一个高举过头,朝立马原地的刘聪示意。
见赵固一箭射死双兔,刘聪也甚是高兴。等赵固走到身边,他指着赵固对身边的将领说道:“灰兔好比陈安,白兔好比贾疋。既擒陈安,再破贾疋,一战而可关中。赵固,同样姓赵,你的射术可比赵染厉害多了啊!”
众人听了皆大笑。
这几个月内,赵军与西军交手近百次,双方都算是有些知根知底了。西军中,阎鼎坐镇后方统筹大局,而前线作战中,陈安最勇猛,贾疋最狡猾,赵染最顽固。阎鼎便以赵染固守黄白城,贾疋在始平坐镇,负责为黄白城输送物资,陈安则在高陆、万年一带,一面袭扰赵军的粮道,一面试图收回那些被赵军攻克的城池。
他们三人合力,打退了赵军的多次进攻,算是目前赵汉公认的大敌。不过赵固则郑重道:“请大单于放心,陈安、贾疋何足道哉?要射,我就为大单于射另外两人。”
“哦?”刘聪笑道:“你要射哪两人?”
“阎鼎,祖逖。”
若能杀死这两人,赵汉军就能攻克洛阳、长安两京,刘聪闻言大笑,众人也跟着大笑。
刘聪笑罢,冲赵固点头道:“借你吉言,不过万事无绝对。”
于是众人跟着就在原地假设烤架,炮制猎物,而刘聪则与新结拜的兄弟刘虎笑谈洛阳最好的鹿肉炙法。刘聪印象最深的还是五味腊脯,洛阳人喜欢把鹿肉切成手掌大的薄片,然后用加了羊骨、豆豉、葱白、花椒、姜、橘皮等香料的汤浸泡,熟了后再刷蜂蜜阴干,味道极为诱人。
不过作为听众的刘虎却有些心不在焉,毕竟他身为目前铁弗匈奴的首领,率军与刘聪合兵南下,并不是来郊游的,而刘聪自然看得出他的心神不定,便笑道:“怎么,乌路孤,今日你射的猎物最少,兴致可不怎么高啊!”
乌路孤乃是刘虎的鲜卑名,刘聪如此叫他,自然是表示亲近,刘虎闻言,自然也是如梦初醒,连忙道歉说:“还请大单于原谅,乌路孤只是在思考战事。”
“战事?乌路孤很顾全大局啊!”刘聪闻言一笑,接着说:“不过以我当下对黄白城的围困,最多再过一个月,此地就会落城,乌路孤在担心何事啊?”
此时的赵军确实已经取得了战事的上风,刘聪虽然是围困黄白城,但又不仅仅是围困黄白城,而是先颇有耐心地攻克周遭的小据点,如黄丘、池阳等黄白城周遭的城池皆已攻克,同时他开展迁民手段,强制将周遭的百姓迁移到已经攻占的北地、新兴郡内,使得黄白城周遭完全被清空,这使得贾疋的粮秣运输极容易被发现,已经接连三次被赵军逼回始平郡,再这样下去,黄白城已然是瓮中之鳖,落城只是迟早之事。
刘虎对刘聪的手段自然是极为佩服,但他思考得却另有其事,他道:“大单于,我是在想,南面刘羡称帝一事。听俘虏说,阎鼎、张轨皆已向其称臣,您说,他会不会派出援兵?”
“原来乌路孤在担心此事,我以为并无大碍。”刘聪呵呵笑道:“山水悬远,刘羡力所不及啊!他如果现在驻兵汉中,或许我会怕他几分,但他如今远在公安,是杨难敌与刘琨坐镇巴蜀,刘琨不通军务,杨难敌又是守户之犬,他们两人守御巴蜀还可,但要在关中与我军决战,是不敢冒险的。”
“但有刘羡在,阎鼎等人就不会妥协。”刘虎皱着眉头说道:“他们也是被大单于逼急了,眼看战事落入下风,竟然向刘羡称臣劝进。”
“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妥协。”这次,刘聪右边的一位男子说话了,他皮肤白皙,高鼻深目,眼珠呈浅褐色,一看就是有西域血脉的胡人,他正是白部鲜卑首领陆逐延。
陆逐延接着道:“若前几年,可能形势还不够明朗,但到了今天,局势就比较明确了,称天子者已有三位,我朝如今地域最狭,兵力最少,那胜算也就最小,阎鼎他们又不是蠢货,为什么要舍大求小呢?”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顿时一滞,毕竟这话说得很难堪,但刘聪脸上的不豫之色仅是一闪而过,很快便大笑赞赏道:“陆逐延大人说话很不客气啊!不过说得很好,我身边也不需要什么佞臣!”
他拍着膝盖说:“但以当今天下的局势,并不是谁的兵力多,谁的疆域广,就能取胜。曹魏泱泱大国,三分天下有其二,结果却因内政不善,于三国中率先亡国。今晋室又是如此,足见皇权不振,内部祸患太多,又难有根治之法,因此谁也不能骤然统一。”
“而想要澄清玉宇,就先要清除内患。”刘聪口若悬河道:“现在我们三国都占据了一席之地,想要突然消灭对方,都很难做到。那就到了要比拼内政的时候了,谁能先振兴皇权,谁才是未来的胜者,从此来看,我国其实并不算劣势,至少相比而言,齐人肯定是最差的……”
刘聪的言语其实非常跳脱,许多身边人都跟不上他的节奏,但见楚王能如此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一种说服力,大家受他感染,也就觉得确实如此。虽说不太明白其中的原理,但赵汉的前途依旧十分光明。至少就目前来看,赵汉继续推进下去,拿下关中的概率是非常高的。
就在一群人已经放下烦恼,在篝火间烤炙猎物,一起用膳的时候,突然有一名亲随从山脚飞驰而来,说有一名使者前来求见楚王,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但此人亲随并不认识,盘问他的身份,那人也不说,只是给了一个信物给亲随,说楚王一看便知。
刘聪闻言噢了一声,他让亲随将信物交给自己,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支明月珰。刘聪见状,立刻霍然起身,继而警觉起来:这不是自己赠送给继母的饰品么?是单明月派来的使者?她要派人来说什么消息?
事不宜迟,刘聪立刻派人将使者请上山,只见那使者是被刘聪的亲随扶着走上山的,见了楚王,想向对方行礼,结果还没跪稳,就跌倒在了地上。刘聪连忙派人将他扶起,又亲自喂给使者水喝。
他等那使者喘了一会儿气,注视着对方问道:“平阳出什么事情了?你是明月的什么人?她为何要派你来?”
使者恢复了一点力气,竭力说道:“回禀大单于,在下乃皇后的族弟单弥,皇后派我来告知大单于,陛下于三日前驾崩了!太子已经登基,说是与宗正、卫尉联合起来,想要召大单于回京,等您回去之后,继而谋害大单于!诏书大概三四日内便到,皇后望您千万不要中计,千万不要返回平阳!”
虽然内心早有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仿佛有一道响雷从空中划过,在场众人无不面面相觑,内心大感震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