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约和而返

    父亲病逝这个消息,其实并不让刘聪吃惊。就在他第二次率军出征之前,刘渊的病情就已经较为明显,因此,刘聪暗地里和太宰刘欢乐有过约定,每十日就要通报一次刘渊的健康情况,以便刘聪能够随时了解平阳情况,好做最应急的准备。

    可问题在于,这两次刘聪与刘欢乐之间的来信,刘欢乐都说刘渊病情稳定,一切如常,并无不妥,因此刘聪这才专心致志地处理关中战事。孰料竟在此时突然得知了这一消息,无疑令刘聪感到猝不及防。

    “陛下是何时病情恶化的?”刘聪问道。

    “是上个月下旬。”单弥回答道:“在那之后,太子下令平阳全城戒严,不只是城门,就连城门之外的岔道、农田、田垄……统统严密把守,一个人都不许出入。皇后殿下是看事情不对,强行派人掩护我出来报信的。”

    话听到这里,刘聪哪里还不明白?刘欢乐应该是为刘和策反了。

    其原因倒也不难猜,对于一位辅政大臣而言,比起在军中有巨大威望的刘聪,太子刘和更需要倚靠他人,方才是他们更中意的君主。

    现在刘和已经抢先了刘聪一步,拥有近乎一个月的时间在平阳进行布局。一个月的时间,如果给刘聪,已经足够让他完成新的政治秩序调整。那现在的平阳就近乎一个火坑,已经不在刘聪的掌控之下了。

    事实上,听闻这个消息,在场的刘聪一众心腹无不大惊,刘虎、陆逐延等朔方首领同样也脸色大变,他们都明白形势紧急,而自己早就押注了刘聪,大家荣辱与共,当务之急是立刻想出解决之法。

    帐前都督郭景年提议道:“大单于,事不宜迟,我们应该立刻回师肤施!只要您在肤施坐镇,坐拥朔方十万之众,派人联络城内忠臣,以您的威望,谁敢不赢粮景从?就算不成,太子区区文弱之辈,又能与您如何?”

    此言一出,顿时获得了大部份人的赞同。在当下的赵汉政治中,刘渊也并非没有意识到两个儿子的冲突,刘和是嫡长子,而刘聪是诸子中最为杰出的儿子,若是让两人按正常情况继位,势必难逃一场火并。

    于是在启明五年的年初,刘渊便干脆进行了胡汉分治策略。即让长子刘和继承皇帝位,总管赵汉朝廷,但与此同时,又在朔方设立单于台,并令刘聪为大单于,刘聪可以借单于台统治各羌胡匈奴部落。如此一来,赵汉就形成了两套分离的行政体系,各掌握不同的军队与官僚。

    刘渊的用意不难理解,大敌当前,他希望以这种方式来让刘和、刘聪兄弟两人相互忌惮,同时又相互合作,最终来完成统一的大业。

    而眼下刘聪只需要按照父亲的想法退回朔方,便能保全自身,但也只能默认刘和继位这一事实。

    现场的气氛异常紧张,而众人都等待着刘聪的决断。而刘聪站在原地许久,嘴唇一动不动,终于说道:“先回营,通知诸将前来商议。”

    此事怎能和众将进行商议呢?旁人听了都感到非常忧虑,怀疑刘聪是不是被变化冲昏了头。但此事到底是以刘聪为主,旁人无法替他做决定,也只能选择听从,如果实在情况不对,大家也都知道如何见机行事。

    他们很快便回到黄白城下的营垒中,然后派使者通知军中四品以上的将领速来帅帐中参会。众将听闻主帅突然召见,未免感到突兀与不安,因为这无疑是出现了突发情况。

    而当他们进入帅帐时,正好是傍晚,很快就发现帐内的气氛极为严肃。主帅刘聪站在帅帐中央,直愣愣地望着一旁的烛火,而周围的亲信全都一声不吭。

    为首的刘曜立刻意识到不对,他问道:“大单于,怎么了?莫非是南面的刘羡发兵了?”

    可话音落下,却见刘聪依然站在那里,望着眼前摇曳的烛火,一言不发。不知何时,他眼睛里噙满了晶莹的泪水,串成一条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是不是北面的虚除权渠叛变了?”安西将军刘雅问道。前段时间刘聪对众人提到过朔方的安定问题,曾说虚除权渠不好驾驭,极有可能叛乱。结果刘聪摇了摇头。

    “那是不是弘农祖逖那边……”平西将军呼延颢问道。

    “不……不能……唉!单弥,你说给他们听吧!”

    单弥这时才把刘渊病逝,刘和登基的消息告诉大家,在场所有人无不极为震惊。

    英明神武、宽厚容人的永凤天子病逝!新登基的天子要求元帅带领军队直接退军回京,还要杀死大单于!

    一时间,众人被这个消息砸晕了脑袋,他们不是没有想到国家内部会爆发内斗,却没想到会爆发得如此突然。在场所有人都面目苍白,继而背生冷汗。

    现在可是三国争霸的关键时刻,去年刘柏根称帝,今年刘羡称帝,另外两国都显得蒸蒸日上,而赵汉此时却要先爆发内乱了么?如此一来,六年来的苦战岂非是黄粱一梦,全要沦为他人嫁衣?

    也不过就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赵军内部的气氛就已跌到冰点。

    而就在此时,刘聪像个孩子般擦着眼泪,对众人道:“陛下生前将国家大事交予我们兄弟几人,就是希望我们兄弟和睦,国家兴盛,社稷久安。我一向也觉得应该如此,大兄是族中出了名的君子,我对他怎有半分觊觎之心?却不料陛下刚一撒手人寰,大兄就要与我骨肉相残。”

    刘聪此言说得甚是凄凉,旁人听得也不禁低头垂目,不敢与大单于对视。

    又听楚王继续道:“按理来说,长兄如父,如今他又即位做了天子,便是君父。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能不亡。但……诸位与我率将士苦战八月,眼看就要拿下黄白城,这要一退,一年来的苦功,竟然要毁于一旦么!”

    听到此处,众将心中顿生愤慨。在刘聪的引导下,他们不仅对刘聪产生了同情,也对刘和产生了恼恨。因为这不仅仅是兄弟之间的私事,更是国家内部的大事。如今刘和在没有战功的情况下,就要命前线苦战并即将取胜的将士退兵,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刘聪接着边哭边道:“诸君,我身为臣子……不能违背先帝的遗愿,也不能陷兄长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况且,我与我大兄自幼情深,他怎会如此不顾大局呢?都是身边有奸臣在挑拨离间啊!”

    说到此处,帐中情绪已达高潮,也不知是谁先开得口,说道:“清君侧!锄奸佞!”就像是积蓄的怒火有了出口一般,立刻引起一片云集响应,高声道:“清君侧!锄奸佞!”

    刘聪听到此处,露出一脸为难神色,他道:“可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多,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罪,诸位也要如此吗?”

    此语一出,众人略有噤声,一时场面有些尴尬,好在赵固已经明白刘聪的想法,立刻跳出来助威道:“大单于何必犹豫?您若是出了事,国家当即就要亡了,还要考虑什么灭门不灭门吗?我愿将性命都托付给大单于!”

    话音落地,他又转头问呼延颢道:“平西将军,您说是不是?”

    呼延颢是宗正呼延攸的堂弟,而呼延攸不喜刘聪一事人尽皆知,要清君侧,肯定要算上呼延攸。呼延颢本来沉默已久,眼见众人目光汇集过来,又看赵固面露凶光,立马磕磕巴巴地说道:“是,是,将军说得是!在下唯大单于马首是从!”

    有了他松口,其余人当然也没了顾虑,纷纷拥戴刘聪道:“唯大单于马首是从!”

    “好!”刘聪擦干眼角的泪水,转瞬间露出空前威严的神光,迅速扫过诸将,以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诸位现在就各自回营收拾辎重,准备撤军!”

    “但我们不能就这么仓皇撤军,若撤得不好,不仅黄白城没攻下来,泥阳、富平这些地方,恐怕也要受到波及。”

    “永明,你不必随我前去。”刘聪望向刘曜,吩咐道:“你做好守北地郡的准备,泥阳是刘羡经营过的险地,只要此处不丢,我们来年再打黄白城,优势还在我方。”

    “是。”

    “士光,你且去新平郡,给我盯死了虚除权渠!”刘聪又对刘粲飞快地发出一道指令:“若是他有一点异动,准备兴风作浪,毋须多言,你直接给我斩首!”

    “是。”刘粲肃然应诺。

    “你们两军可以先撤,先做好抵挡西人的准备。”说到这,刘聪转而望向众人,徐徐道:“但其余人不用急着撤军,而是先做准备,等朝廷的诏令。”

    “我知道,有些人其实还心有疑问,觉得这是我刘聪的一面之词,说不定是为了一己之私,诓骗大家起兵作乱。但刘聪实无此想法,而诏书三四日后即到,等到了朝廷的诏书,大家都有了准备,我们再名正言顺地起兵!到那时,我亲自为大家殿后!”

    话说到这一步,众人心中对刘聪的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他们看着这个刚刚流着眼泪,此刻却在考虑后面安排的人,自然而然就产生了这种感觉:他应该是个能够挽救大局之人。因此,无人再对刘聪的安排三心二意,都一一应下。

    很快,刘聪就做完了撤军的布置,又严令各部封锁消息,不得先泄露给普通士卒,以免乱了军心,给黄白城中的守军有了可乘之机。

    等一切都做完之后,已经是深夜,刘聪罕见地到营中巡视,让士卒们看见元帅仍在实心做事。

    刘虎也在巡夜的行列之中,此时的他对刘聪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慨道:“大单于真是天纵英才,刘和怎么敢和大单于比?如果是我,早就要退位让贤了。”

    刘聪闻言,只是笑笑,他并不在这个话题上进行议论,而是另有所思。沉默片刻后,他指着不远处的黄白城叹息道:“可惜,明明即将拿下此城,半个关中都要落入我手,如今竟然功亏一篑。”

    “这并非大单于的过错。”刘虎道,“眼下情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等您登基之后,定能攻破此城。”

    “话不是这么说的。”刘聪摇首道:“同样的机会是不会再有的,错过了一次机会,来年的情形就不一样了。再想要攻破此城,说不定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入关乃我父子之夙愿,怎能就此轻易放弃呢?”

    说罢,他陷入了沉思之中,刘虎则看着他,心中难免好奇,以眼下这个形势,刘聪又能如何作为呢?

    岂料刘聪眼前一亮,很快招来自己的长史刘殷道:“刘公,你替我给城中的赵染写一封劝降信。”

    “你就这么告诉他,说这几次交战,我刘聪对他仰慕已久,十分爱惜他的才华。但近来听闻,阎鼎为了谋求个人富贵,主动向刘羡劝进称臣,我又十分痛惜于他的前途。”

    “听说在六年前,赵将军率军突袭渭北,奇袭刘羡大营,大展身手,险些一箭射死刘羡,虽说最后功亏一篑,但也射死了刘羡的堂兄刘恪,自此名扬天下。”

    “但眼下将军随阎鼎投入刘羡麾下,岂不是自寻死路吗?就算刘羡爱惜名声,对赵将军不追究,他身边的那些宗室会不会追究,会不会暗地里陷害将军?西军中吕朗、席薳、苏众等人仍在,这些人参与了洛阳之役,刘羡又会如何看他们?唉,不可不深思啊!”

    “又假设以上一切皆是我的猜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刘羡会护得将军上下周全。但听闻刘羡治军甚严,军纪甚苦,阎鼎等人做了文官,尚能悠游自在,将军身为武官,尚能忍乎?如果赵将军转投于我,我定然以国士相待,高官厚禄、侍妾田土,挥手即来,望将军思之慎之。”

    不过短短几刻钟,刘聪就想好了一出堪称完美的离间计,待刘殷匆匆离去后,一旁的刘虎已是自愧不如,大加感慨道:“大单于好计策,如果我是赵染,恐怕很难再待在西军了。”

    刘聪却摇头道:“还差得远哩!我只是让赵染心生犹豫,不敢出兵追我罢了。”

    当夜刘殷便将此信用箭书射入黄白城内,果然,次日一早,赵染便射回了信书,在布帛背面嘲讽刘聪道:“君既非天子,又非太子,也能招降乎?徒增笑料耳!”

    刘聪读罢,对左右洋洋自得地笑道:“赵染已经心动了,只是不敢当众承认罢了。”

    他便命刘殷再次向黄白城射书,写道:“一月以后,君且观之。”

    这一次,城中并没有再回信,上下寂静一片。

    而接下来的一切,都好似按刘聪预先算好的那样发展。

    在军议之后的第四日晌午,平阳的使者姗姗来迟。赵汉侍中刘乘领一千兵马前来宣旨,将永凤天子驾崩的消息告知三军将士,而后以新天子的名号,让刘聪撤围黄白城,将军队交给刘乘接管,并要求刘聪等人立刻进京奔丧。

    刘乘本来打着出其不意的心思,准备趁乱夺取兵权,逼迫刘聪离开军队。他身边这一千兵马,就是用来挟持刘聪的。孰料刘聪早有准备,还不用他发言,下面的军士就已经喧闹了起来,刘虎率铁弗军竟先一步发难,从兵马中挟持了刘乘,继而拷问一番,得到了一份新天子要谋害大单于的供状。

    赵军将士群情激愤,当即就共同立誓,要拥护大单于清君侧,诛奸佞,回师平阳。

    这一行可谓是兵贵神速,七万大军下午立誓,次日清晨便解围离开。而由于刘聪事前的通信,黄白城的赵染并没有出城追击,这使得赵军没有了后顾之忧,迅速进入北地郡,继而经夏阳龙门渡渡河,返回赵汉境内。

    归国之后,刘聪大张旗帜,遣使向各郡县通报自己清君侧的决定,沿路兵卒无一抵抗,纷纷倒戈。八百里路程,大军畅通无阻。这使得仅仅十日之后,刘聪就顺利兵临平阳城下,且麾下军队已超十万。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不逊色于刘羡东征的军事奇迹,众人因此都道大单于神机妙算,刘聪表面上也表现得极为镇定。但他的内心却并非如此,因为刘聪明白,自己真正的威胁并不在平阳城内,而在晋阳城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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