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陈安三面外交

    时过境迁,早在十二年之前,也就是齐万年之乱的顶峰时期,孟观以上谷营在陈马原一战大破齐万年,诸羌氐鲜卑见状大骇,直接从关中溃逃至陇上,紧接着就在略阳召开过一场大会,以决定此后何去何从,最后以向刘羡投降告终。

    而谁又能想到呢,这一次汉军上陇,竟然又遇到了同样的场面。只是这一次的略阳大会,无论是涉及到的势力规模还是对天下政局的影响,都远超十二年前。

    杨难敌对于裴苞等人的用心,其实是有所高估的。因为以当下的关陇形势之复杂,裴苞并没有切实的军功,也没有足够的手段,想要领头割据陇右,是难以服众的。他之所以组织这个大会,确实是想合众携力,与赵军进行谈判,即便换了个首领,他无非继续当副手,仍然位高权重。

    但这也只能说仅限于裴苞而已。这件事之所以能够通过,并且在陇右大张旗鼓地宣传,就是因为觊觎秦州刺史这一位置的人,确实也不在少数,且他们在暗中推波助澜,以此希望完成自己成就一方诸侯的梦想。

    而这其中,对此最为心急,也最有希望的人,便是牙门将陈安。

    作为同一时期被阎鼎推举给河间王司马颙的陇上英杰,陈安可谓是起点极高,一入仕便是统领长安精锐的牙门将,麾下是足足两千精骑。可在阎鼎执政之后,阎鼎过份照料于关陇士人,使得出身寒门的陈安一直在官场蹉跎,六七年下来,竟仍然是牙门将。

    但这不妨碍陈安在军中威望极高,因为他有两大优点:

    一来是他本人勇壮绝伦,是公认的陇上第一勇士,这些年在西军中屡次抵御赵军,立下了赫赫战功,以致于他交手输给平先,竟然令全军大沮;

    二来是陈安为人傲上而不辱下,在这个上下差异极大的年代,陈安常常与士卒同吃同住,这已经极为难得,而更难得的是,在这个大饥荒时期,陈安竟然也与士卒们一起喝菜粥、穿单衣,所谓日久见人心,陈安能坚持到这个地步,远远不是其余西军将领能够比拟的。

    不过有一句话说得好,凡能为常人之不能为,忍常人之不能忍者,多半有常人难以比拟的雄心壮志。陈安能做到这个地步,也没有别的愿望,就是想要称王称霸,成为一方诸侯。

    而此时召开略阳大会,正是他此生以来遇到的最好机会。阎鼎遇刺,贾疋难返,赵染北奔,关中尽数失陷,陇上人心惶惶,正是需要强人登高一呼,挽救时局的时刻,在当下的局势之中,除去自己,又有谁能担当呢?

    因此,纵使在黄白城吃了败仗,陈安也依旧抖擞精神,极力鼓吹略阳大会,希望各方能前来一晤,推举自己为新一任的秦州刺史。为此,他私下里与兄弟陈集商议此事,分析道:

    “阿集,以当今陇上的时势来看,能与我争这个位置的,只有韩稚与裴苞,余者碌碌,皆不足为惧也。而裴苞又对我示弱,现在看来,要担心的只有韩稚了。”

    陈集也很是赞同,他明白兄长的担忧,继而献策道:“大兄,韩稚坐守陇西多年,麾下多有羌氐勇壮,国力最富,骑兵也最多,最重要的是,他资历极老,性格又傲,若来略阳,必定要与兄长抢这个位置。我等要不要再半路设伏,直接伏杀了他。”

    陈安虽然以勇武闻名,但在智谋上也不逊色于旁人,他摇头道:“不成,以韩稚的心机,身边怎么可能不带侍卫?我听说过,他的儿子韩朴很有勇武,与张春相仿。除此之外,他又有甲骑四百,哪怕此次赶来赴会,身边仅有一百甲骑,照样棘手得很,设伏恐怕难以奏效。”

    “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安揉搓着自己的下巴,沉吟片刻后,他露出一个极不符合本人气质的狡黠笑容,说道:“韩稚到底是山高路远,我们阻拦他不得,但可以放出点真假难辨的谣言,让他自己吓自己,不就水到渠成了?”

    “什么谣言?”

    “就说凉州的西平太守张越也觊觎秦州,打算出兵参加略阳大会,你以为如何?”

    陈集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击节大喜道:“兄长好谋略!张越素有吞并凉州之志,天下皆知,他若是要参加略阳大会,肯定要先从陇西借道,韩稚怎敢让他借道?必然是整军备战,以防张越偷城了!哪里还敢来略阳!”

    陈安自是非常得意,但哈哈笑过后,他很快肃容说道:“不要高兴得太早,我若想坐稳这个秦州刺史,可并不比上阵杀敌来得容易啊!”

    “兄长怎么说?”

    “很简单,我到底是贫门出身,骤然上位,私下不服气的人肯定不知凡几,到时候出阵不出力,我现在又伤情未愈,真和赵军打起来,可能并没有多少胜算。”

    说到此处,他想起和平先的交锋,忍不住看了一眼右胸的伤口,继而低声骂道:“死狗奴!若非我最近食不饱,力不足,平先区区屠各小胡,如何真能伤我!”

    然后陈安又把话题拉回来,徐徐道:“说白了,想要真正稳住陇右,我就要在四个鸡蛋上跳舞。”

    “四个鸡蛋?”陈集有些不明所以。

    “要想在乱世求存,身姿就要柔软得像妓子,有多少力就要借多少力!”陈安对此已是司空见惯,信誓旦旦地说道:“眼下就有四个鸡蛋,一个在内,三个在外,在内的那个叫豪强,在外的三个,分别是义安、长安与姑臧。”

    “对秦州之内,我们要说三方皆要将我们吞并,为了保全自身,必须要推行自治。”

    “对秦州之外,我们要说,内部不稳,我们都愿意向其投诚,但如果他们逼得急了,秦州立刻就会爆发一场大战。不如先扶持我,然后再缓缓图之。”

    “如此内外相制,拖得几年时间,我扫平不臣,自然也就能坐稳这秦州江山了。”

    “原来如此,兄长,我明白了。”陈集闻言,自是对陈安生出由衷的佩服,但同时也生出几分担忧,他道:“可兄长,我有一事不解。”

    “哦?阿集你说。”

    “若是割据要如此麻烦,兄长又何必当这个秦州刺史?”

    陈集由衷地摇头喟叹道:“兄长说要在四个鸡蛋上跳舞,这何其之难啊!跳得好了,也不过勉强获得一州之地,跳得不好,恐怕里里外外都得罪了,到那时候,连退路都没有了,恐怕全家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啊!兄长,何必如此!”

    “你这是庸才之论!”

    陈安听闻此语,可谓是勃然大怒,他忿忿不平地批评陈集道:“人活一世,若不做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岂非白来一遭?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我陈安就算比不上孔夫子,也是条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凭什么就要给别人俯首称臣,看别人的脸色?哪怕只能当上一年的陇西王,那我也死而无憾!”

    如此说罢,陈安话锋瞬间一转,又对胞弟语重心长地说道:“阿集,我和你说这么多,就是让你立刻去卤城找孙熹,然后到汉中搬救兵。你记住我说的,就说现在关陇危急,我心向汉室,却难以稳定局面,让杨大都督赶紧发兵,自陈仓进军关中,他从南,我从西,还怕不能击破刘聪么?”

    前一刻陈安还在豪言壮语,此时却又在卑辞求援。他麾下的士卒大概难以想象,平日里一向慷慨激昂,身先士卒的陈牙门,私下里竟然有这样一面。但陈集到底拗不过陈安,还是拿着兄长的密信向南奔走而去。

    但世道就是如此,没有什么平白无故就能得来的东西,想要夺得权力,想要获得为所欲为的自由,就必须要付出常人所难以忍受的代价,原则与尊严,不过是这一过程中必然要舍弃的东西罢了。

    与此同时,陈安也在有条不紊地执行自己的计划。

    他一面向姑臧陈述陇右眼下的困境,述说陇右与河西唇亡齿寒的关系,又称自己与赵汉势不两立,试图以此获得张轨父子的认可,求得些许援助。他一面又向在汧县的刘曜写信,夸大其词说,眼下陇右的大部分势力都深恨赵军,主张继续与赵军作战,而他则心怡赵汉已久,因此,请求刘曜支持他作为秦州刺史,作为回报,陈安可以在名义上转投赵汉,并且每年向长安缴纳一定的赋税。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在略阳内部进行串联,每当有一人响应号召前来略阳,他便会找机会与之详谈,畅谈当下的天下大势,鼓吹陇右继续自治才是上上之策,并表明自己愿为陇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此博取各方的好感。

    转眼半个月时间很快过去,已经是启明五年的腊月,几次霰雪过后,陇右上下,尽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场景。太阳隐去了,空中云海则时时翻腾,层层迭迭而起,从边野的荒漠中奔涌而出,犹如汪洋中的惊涛骇浪。云浪所过之处,大地也显得黯淡阴沉,略阳城就像是海中的一叶扁舟,瞬间就被阴影吞没了。

    陇右的朔风也激烈,狂风呼啸之下,山头落叶的枯树如同枯草般被轻易摧折,一天里往往仅有两三个时辰稍作歇息,外出则好似在与人角力一般。但这样的情景,却使得陇右的人心稍安,旁人说,到了这个月份,赵军还没有打上陇来,现在再打,恐怕也来不及了,他们应该也是要过年的。

    陈安倒不是这般想的,但略阳的局面确实在渐渐向他靠拢,经过这段时间的苦心联络后,与陈安一同东走的四万大军中,梁综与竺恢都表示愿意支持他做秦州刺史,略阳本地的蒲洪等人也和他态度友善。这也使得陈安的信心渐渐增长,对接下来的发展渐生乐观,现在只要等待外部各方的回应,倘若他们也心生顾忌,陈安的愿景大概就能得逞了。

    最先回信的自然是刘曜一方。刘曜的回应非常强硬,他极力夸耀自己的军威,声称陇右根本无法与之相抗,陈安若执迷不悟,无疑是以卵击石。因此,陈安若想当他的秦州刺史,必须先让出略阳郡,然后才能谈判。

    刘曜的话语极为强硬,但在陈安来看,大概是虚张声势。至少赵军在番须道的第一次进攻已经铩羽而归,斥候去刺探汧县的情报,发现全城戒严,但至少没有再进攻的迹象,这说明刘曜并没有真动兵的意思,只是双方都在漫天要价,等着对方还价而已。

    陈安现在只希望姑臧那边也能传来消息,认同与己方的联盟,那就有继续谈判的资本了。孰料就在他等待消息的时候,北面突然传来一个震慑人心的坏消息:瓦亭道失守了!

    镇守瓦亭道的乃是扶风太守竺爽,他麾下有六千兵力,以瓦亭之地形险要,原本可以挡住赵军的去路。但因为近来风雪呼啸,又听说赵军主力停留在汧水一带,理应不会经过此地,因此就放松了警惕。

    “赵军主力在汧县确凿无疑,哪怕有少量兵力前来……”竺爽原本这样想,但真当四千赵军骑兵冒着风雪出现在瓦亭时,他猝不及防。群山之中,这四千骑军就如同黑流一般涌入进来,在其首领呼延青人的率领下,堆雪成山攀上城墙。而狂风呼啸间,袖袍漫卷,守军无法勾弦开弓,继而陷入血腥的白刃战,赵军很快就取得优势,乘胜攻入城中。

    原来,不只杨难敌看出了陈安在用缓兵之计,刘曜也同样看出了这一招,他选择将计就计,名义上进攻番须口不成,便与陈安进行讲和,在汧县进行对峙。实则让呼延青人率兵走远道,自安定泾水上陇,进行远距离的迂回,绕攻瓦亭,结果一举取得成功,打开了上陇的通道。

    消息传到略阳,略阳聚集的各路守军大为惊骇。纵使陈安竭力阻止,各路人马也不愿停留,他们放弃了所有上陇要道,一面遣使请愿投降一面后撤,大有一溃千里的势头。而刘曜则与呼延青人合流,五万大军成功翻越陇阪,进入秦州境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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