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冬意已至深处,点缀在牛曲川两岸的梅树,此时已经吐出洁白的花蕊,在河面上凛然开放,如同神女。
刘曜在自此翻越陇阪时,可谓是春风得意,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次上陇竟然会这么顺利。他从牛曲川回头遥望高峻险要的陇阪,那上百座数之不清的皑皑山头已经尽在眼底,来时的道路就如同一条条蜿蜒挪动的蚯蚓,很难想象,赵军竟然在一个月之内就打通了这一几乎不可逾越的障碍。
对刘曜攻破陇阪一事,赵汉天子刘聪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指望,他在事前嘱咐说:“当年光武以百万之兵,三年而攻陇阪不克,或不必急在一时,可先陈兵耀威,逼其臣服,等我稍安关中,来年再定陇右,也未尝不可。”
刘曜起初也是如此想的,当看见六盘山如同一条虬龙般怒指天空,他的内心感到非常畏惧,尤其是在得知汉军出现在陈仓的消息后,就更令他无意继续西进。但一名刚刚征辟的陇右士子,令他改变了主意。
此人名叫游子远,他出身于金城游氏,此前在阎鼎军中担任军司马,也是金城太守游楷的近亲。他在黄白城之中为乱军所裹挟,因长相文弱而被赵军士卒掳为奴婢。中途他试图偷马逃跑,结果为侍卫发现,便绑了他押送到刘曜面前,打算以此明正典刑。
游子远绝望之际,便做了一首绝命诗,以梅花自比曰:“昔时争春意,今作雪中吟。贞柯易摧折,琼肌久见侵。岂不惮风雪,素怀违所钦。人生似朝露,凋伤自兹始。”
刘曜听闻后,对他大感惊奇,便命人松开游子远,与其谈论经学政治。结果他惊喜地发现,这游子远实乃大才,不仅精通儒经,还擅律法天文,对关陇的风土人情更是了如指掌。刘曜府上还从未有过如此人物,当即便宽赦了游子远的所有罪行,并征辟其为始平王长史,将府中大事尽数托付,可谓是刘备待诸葛的待遇。
游子远自是对此感恩戴德,于是便尽心为刘曜效力。他为刘曜分析陇右局势,认为陇右人心不定,宜当趁乱深追之,然后就有了此次上陇声东击西、暗度陈仓的献策。如今果然一举奏效,赵军顺利翻越陇阪,开进略阳城内。
接下来便是一片顺遂,开进略阳城内的第一日,便有数千人向刘曜投降,同时略阳的蒲、垣、郭、强、苟五大姓皆派来使者向刘曜投诚,并献上人质。刘曜一面安抚他们,一面打听陈安等部的消息,得知陈安、裴苞率军南奔至天水郡的临渭县后,他便再次率军南下,进围临渭城。
陈安此时的军力仅仅剩下不到八千人,他只得放弃幻想,遣使向刘曜请降。但时至如今,刘曜反而不愿陈安投降了,他沉思少许后,对呼延青人等亲信道:“陈安在陇右威望甚高,又有自立之心,若是留下他,将来必成大患!但要是杀降,我恐怕又要招人诟病,你们说,该怎么办才好?”
呼延青人当即道:“既如此,不如干脆不接受投降,我等愿为我王先锋,堂堂正正地擒杀了陈安。以此立威,也正好震慑陇右这群宵小!”
刘曜大悦,于是便拒绝陈安投降,选择正面攻打临渭城。
临渭城实乃陇右的死地,它孤立于陇右的东南角,城池也不甚险要,只要按部就班,刘曜估计,一个月时间足够拔除这座城池。
而在攻打临渭城的同时,他也没有闲着,而是分派征虏将军邢延,镇北将军刘丰各领两千兵马,前往天水与南安等地,尽可能地招揽各地的士卒与羌胡。
刘曜的谋画还不止于此,他甚至已经开始筹措如何针对河西与南汉。为此,他将扶风太守竺爽的首级特意漆封于盒中,派人将此盒送到姑臧处,表明自己的赫赫武功,也暗含对姑臧的威胁之意。其言外之意即:我等已经在陇右建立秩序,你已经孤立无援,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他还派长子刘俭开赴到上邽一带,声称自己将要收复卤城,试图以此来混淆视听,逼迫在陈仓的汉军撤回汉中。当然,从现有的事迹情况来考虑,刘曜还没有和南汉正面开战的打算,这主要是一种虚张声势,将舆论和民心都引导到有利于赵汉的一方。
“天下三分的局势又要到了,子远。”刘曜面带笑容地说道,而他身旁的游子远则微笑不语。
“乞伏鲜卑也开始向我们投降了,这一年真是否极泰来啊!”刘曜拿着一封乞降信,对着游子远炫耀道。
他手中的乞降信来自于乞伏鲜卑,而乞伏鲜卑乃是居住于高平川,陇右与河西之间有数的大鲜卑,麾下有十万余落,兵马四五万。无论是泰始年间的秃发树机能之乱,还是之后元康年间的齐万年之乱,乞伏鲜卑都不动如山,自顾自地在西海到灵武之间的河谷肆意往来,没有谁能对其做到真正统治。
可令人没料到的是,今年九月以来,赵军竟然一路势如破竹,从平阳打到略阳,就连乞伏鲜卑的首领乞伏述延得知后,也为之侧目,竟然也派了使者来送降书。
虽说这封降书只是礼节上的,并不代表着以后乞伏鲜卑就真正听从赵汉的命令。但一想到三四年前,赵军在战场上遭遇拓跋鲜卑与段部鲜卑,就好比老鼠见了猫的场景,眼下形势却赫然逆转,怎能不叫刘曜扬眉吐气呢?
但游子远看到这封信后,却并没有表现出格外的喜色,他只是低头捻须沉思,刘曜见状,便问道:“子远为何不语?”
游子远放下手中的信件,对刘曜道:“殿下,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是不是应该稍作收缩。”
“哦?”刘曜略微有些奇怪,“你觉得有什么不顺的事吗?”
游子远摇首道:“殿下,不是因为不顺,而是因为一切都太顺了。”
“顺难道还有什么不好么?”刘曜笑道:“这正是说明天佑我大汉,合该我朝坐稳江山啊!”
“殿下这么说,当然有一定道理。”游子远也不反驳,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反问刘曜道:“不过殿下以为,刘羡在一统南方后,并不急于北上攻打齐人,而是先在江南改制,这到底是昏招呢?还是高招呢?”
刘曜一直在关注江南的情形,听闻此语,当即笑道:“说不上昏招,也说不上高招,时势使然罢了。他以巴蜀一口气鲸吞下游,根基不稳,不巩固根本,休养生息,恐怕会内乱不止……”
说到此处,他恍然醒悟,改口道:“原来子远是在劝谏我,让我见好就收啊!何必这么拐弯抹角。”
“当然是因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游子远苦心规劝道:“殿下,眼下您已经翻越了陇阪,占据了略阳这等要害之地,就已经有了绝对的优势,无非是各个击破而已。没有必要急在一时,可以先在各要道修缮防御,整编兵卒,等到来年再徐徐图之,到那时,无需担忧后路,也就能杜绝意外了。”
“哈哈……原来如此。”刘曜重重地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一个葫芦,打开盖子,往火盆上的水壶里倒满了酒,一时间帐内酒香四溢,刘曜一边煮酒一边说道:“那子远,你和我说说,可能会有什么意外?”
游子远看着刘曜,徐徐道:“眼下我军的兵力过于分散,虽然五万兵力不在少数,但星散于各处。”
“我给殿下算一笔账,殿下留了八千人各自占据瓦亭、番须口、鸡头山,是不是?在进驻略阳后,殿下又留了六千人驻扎,专门用于看管俘虏。接着殿下命征虏将军、镇北将军,还有世子各自带兵出去,耀武纳降,又约有九千兵马。”
“眼下殿下在临渭有多少人?已不足三万兵马,还要负责围困临渭。”说到此处,游子远顿了顿,强调道,“兵法有云,用兵重在以大欺小,可殿下如今处处用兵,便处处不足,要是有人登高一呼,率军纠集那些西军残兵,突然来袭击殿下,那就铸成大错,悔之晚矣,还请殿下深思。”
游子远闻言,不可谓不恳切,就连刘曜也有所动容。但他稍作思考后,很快笑道:“子远放心,我也不是什么无谋之人,军旅十数年,就算不是名将,也算得上能将了。”
他说出自己的计划道:“现在最值得忧虑的,无非就是河西,所以我并未派人渡河刺激张轨父子,其次就是陇西郡的韩稚,我也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先尽可能地招揽人才而已。我也没有打算让刘丰他们在外面逗留太久,你既如此说,那我就下一道令,在今年年关之前,他们必须撤军返回略阳。”
“我现在上陇不过十余日,就算有人想要联络陇右士庶羌胡反对于我,最快也要一个月吧!若再算上起兵与行军的时间,两个月都不止。到那时,我已经收拢全军,攻克临渭,又哪里会给他们可乘之机呢?”
游子远还要再说,但刘曜却摆手道:“我对子远已经是言听计从了,还能改些什么呢?来,趁此良辰美景,正该饮酒!”
说到这,刘曜已经倒了一杯热酒端在手里,接着又给游子远倒了一杯,悠悠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吟诵到此,他将酒水一饮而尽,又感慨道:“人生得意之时,就连酒的滋味都多了几分啊!”
游子远也不再纠结于战事,而是委婉劝谏道:“殿下,饮酒伤身,也伤神,还是少喝为妙。”
“欸!子远不懂。”刘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摇晃着身子说道:“我等武人,在战场上挽缰厮杀,不知何日而生,亦不知何日而死,若不能饮酒解愁,如何敢笑对生死呢?你看,魏武帝这首诗就写得好,他也是此道中人啊!”
“醉生梦死,不是正道啊!”游子远摇头道:“依属下之见,曹操就是因为这股诗人习性,才屡屡犯错,纵有超人之才,也难以一统天下。”
“那也很不容易了!”刘曜解开衣襟,露出腰间的一条长达三寸的疤痕,感慨道:“当年我在晋阳与拓跋鲜卑大战,拓跋郁律一槊破甲,险些将我开膛破肚,现在每逢阴雨日,此处都胀痛不已,若我不饮酒,恐怕痛也痛死了。”
“早年我和刘羡在洛阳见面时,刘羡也不喜饮酒,但听说现在则已经变得善饮了,为何?武人身犹箭矢,每日沐浴在刀光剑影之中,不能以常人相论。若连饮酒都不许,许多将士都是会发疯的啊!来,子远,你也饮一口!否则以后在军中,怎么和将士相处呢?”
听到此处,游子远显然想起了自己见证过的战场,继而默然不语良久,终于将手中酒盏一饮而尽。刘曜见状哈哈大笑,又将目光投向营帐之外,他见陇右群山间的夜空寥廓,就叫来一名侍卫,吩咐道:“说起来也快要到元正了,你去通报全军,拿下临渭城后,全军大宴三日!”
下完命令,刘曜转首对游子远继续道:“陈安这个蠢货,他才是真正地昏了头。竟然还想瞒天过海,四处行骗,当什么秦州刺史,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他也算是豪杰了。”游子远道:“照殿下方才所说,在如此局面下,他还能迎难而上,胆色恐怕并不逊色于姜维。”
“哈哈,是啊,只有击败这样的豪杰,也才能显示天命所归。”刘曜笑道。
说到天命所归四字,刘曜突然想到一个点子,他问游子远道:“子远想要听曲么?说来,裴苞身为贵族名门,颇有歌伎,我上陇后得了几名,今夜我们一起在城下听曲如何?”
游子远有些不明所以,但刘曜竟然兴致所至,他也不好拒绝,便道:“但听殿下安排。”
是夜,对临渭城的包围虽在,但战事还是全部暂停了,刘曜在一个空旷的土丘上竖起屏风,然后铺垫坐席,星空寥廓处,始平王府的幕僚落座,寂静的夜里,似乎只有细微至几乎不可闻的风声。
而此时奏乐的乐人仅有两人,一男吹笛,一女舞唱。在刘曜的示意下,哀怨的笛声便在悠悠的月光底下飘扬起来,歌伎挥舞着长袖歌唱: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白日时,人们誓死厮杀,日落后,人们收起武器。在乐声中,吹者,歌者,听者,都陷入一种生命的孤独中,细细品味战旅的哀愁。
游子远被这乐声吸引住了,他知道这是秦人最喜的《陇头流水曲》,也知道了始平王的用意,始平王是在效仿韩信当年的十面埋伏,用乡乐来消磨城内守军的斗志。
刘曜也沉浸在这笛声与歌声之中,身为久经沙场的匈奴人,他的心中也有多情和耿直的一面,并不比寻常汉人更少,他在一曲之后击节道:“好曲,应该配上好酒!来,诸位,一边赏乐,一边饮酒,岂不是人间至乐?”
于是又奏乐再三,不料正在酒酣之际,一匹快马从北面奔来,使者随即翻身下马,滚落在地,继而仓皇万分地向刘曜通报道:
“殿下,就在今日辰时,突然有一支人马自凤台山西面杀出,奇袭略阳,杨将军正在苦战,还请殿下立刻回援!”
此言一出,刘曜如遭雷击,酒意顿时不翼而飞,令他霍然起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