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凄冷的月光勉强穿透浓重的夜雾,洒落在湿滑、空旷的主大街青石板上,反射出幽暗的光。
整座城市在宵禁中死寂如墓,唯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有气无力地敲着,更添几分阴森。
忽然——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如暴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撕裂了这死一样的寂静!
只见一队队鲜衣怒马、腰佩弯刀的缇骑,如同暗夜中涌出的幽灵洪流,沿着宽阔的御道疾驰而来!
他们手中高举的黑色大旗在风中猎猎狂舞,旗面上,刺目的明黄色大字犹如幽冥鬼火,森然醒目:
“钦差总督缉事厂官校办事太监!”
“内承运库!”
“御用监!”
“缉事厂!”
恐怖的威名,就书写在这旗帜之上!
那些原本在街角檐下躲懒打盹的巡街官差、衙役,远远看到这如同索命符般的黑旗,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连滚爬爬地缩进最深沉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喘,恨不得将自己融入墙壁之中。
厂公驾临!
挡路者——死!
缇骑凶悍开道,其后是大量盔明甲亮、手执金瓜钺斧皇家仪仗的禁军骑兵,以及更多身穿褐衣、眼神阴鸷、组成严密防御阵型的缉事厂番子。
他们如同众星拱月,死死簇拥着队伍中央的两辆马车,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突进!
前列那辆,赫然是六骏驾辕、金银为饰、龙凤浮雕、珠玉辉映的帝王龙辇!
竟是圣上深夜出行!
而后一辆马车,则通体黝黑,样式古朴,毫不起眼,却能紧紧跟随龙辇之后。
其主人的身份与权势,不言而喻,更添几分诡异莫测。
这支庞大的队伍从新宅汹涌而出,如同一股钢铁与权力组成的洪流,沉默而迅疾地碾过空旷的街道。
目标直指远方那巍峨漆黑的皇城!
尽管已是宵禁,长街空无一人,尽管新宅距皇宫并不遥远,但整支队伍却如临大敌!
每一个人都神经紧绷,目光扫视着附近每一扇窗户、每一片屋顶、每一条幽暗的小巷,搜寻着潜在的威胁。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保护卫在那辆黑色马车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握着刀柄的手心微微渗汗。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吁——!!!”
前方开路的缇骑突然发出一片勒马的嘶鸣与惊呼!
只见长街的尽头,另一队人马如同沉默的礁石,挡住了去路。
他们身着玄色公服,胸前以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金鹰。
是六扇门!
赵保瞳孔一缩,策马前出几步,厉声叱喝,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
“六扇门!你们想造反吗?!!”
“阻拦圣驾,形同谋逆!乃是诛九族的大罪!速速退开!”
然而,六扇门的人群寂然无声,如同冰冷的雕塑。
赵保脸色一寒,不再废话,回头厉声道:
“休要理会!冲过去!”
“敢有阻拦者——杀无赦!!!”
队伍闻言,猛地加速,战马嘶鸣,铁蹄轰鸣,作势就要强行冲阵!
就在这时——
六扇门沉默的队伍,从中缓缓分开。
一道身影,迈着沉重而稳定的步伐,一步步走出。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体魄雄健如山,头戴一顶冷冽的金属圆顶盔,脸上覆盖着一副雕刻着狰狞狴犴兽纹的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寒星般的眸子。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彪悍、狂暴气息便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轰然席卷开来!
“唏律律——!!”
缉事厂队伍前列的战马被这恐怖气息所惊,顿时人立而起,惊恐嘶鸣。
骑士们慌忙约束,阵型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冲势戛然而止!
赵保死死拉住受惊的坐骑,心头巨震,目光凝重地望向那兽面人。
他虽然从未见过此人,但其标志性的装扮和这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煞气,已昭示了他的身份——
六扇门最高战力,四大名捕之首,镇雷!
“镇雷!”
赵保声音发紧,再次喝道:
“圣驾在此!你想干什么?!”
镇雷的目光透过冰冷的兽面,扫过华丽的龙辇,扫过紧张的队伍,最终落在那辆黑色的马车上,却根本无视了赵保的质问。
随后,他抬起手。
所有六扇门捕快,随着他的动作,齐刷刷朝着龙辇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叶铿锵,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
镇雷的声音如同闷雷,滚滚回荡在长街之上:
“臣等,并非意图惊扰圣驾,阻拦御辇!”
“实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本之要事,需即刻面圣奏报!”
“恳请陛下现身一见!”
龙辇之中,死寂无声,连一丝呼吸的动静也无。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那辆黑色马车里,终于传出一个阴冷、尖细、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仿佛毒蛇吐信:
“万上楼,去。”
是王瑾!
他果然在此!
车旁的万上楼闻令,脸上那惯常的、仿佛老农般和善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
他一步步走出队伍,那双老眼此刻精光四射,死死锁定镇雷:
“镇雷,你是六扇门四大名捕之首。而老夫,乃缉事厂四大档头之首。世人都说你我齐名……”
他慢慢活动着手腕,指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老夫,却从不信世人之言!今日,正好拆了你这招牌,看看到底谁压谁一头!”
话音未落,万上楼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寒的内力开始弥漫。
镇雷见状,知晓面圣无望,便也不再废话,缓缓从地上站起,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
他双拳缓缓握紧,骨节发出如同钢锭摩擦般的沉闷声响,狂暴的气势再度攀升,与万上楼的阴寒分庭抗礼!
两大高手对决,一触即发!
其威势足以波及数十丈,绝非儿戏!
赵保当机立断,尖声下令:
“转道!避开他们!快!”
大队人马立刻调转方向,轰隆隆冲入另一条岔路,将即将爆发的惊天之战甩在身后。
然而。
艰难前行未久,队伍再度猛地停驻!
前方街道中央,又一队铁甲森然的军队严阵以待,杀气腾腾!
为首的将领虽然已老迈,可体魄却如熊罴,眼神凶悍如猛虎。
正是北禁军统领——童山!
童山声如洪钟,怒喝之声响彻云霄:
“王瑾!你这阉狗!竟敢挟持天子,妄图操控神器!!”
“我北禁军上下,忠君爱国,岂容尔等祸国逆贼猖狂!今日必叫尔等伏诛于此!”
随着童山话音落下。
其身后北禁军齐声怒吼:
“杀!!!”
声浪震天,锋利的枪戟在月光下泛起一片死亡的寒光!
这股百战精锐的惨烈杀气,让缉事厂队伍中的不少人面色发白,心生怯意。
赵保握刀的手更紧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童山,其实力之强横,远在自己之上!
黑色马车内,王瑾的声音再次幽幽传出,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严掌门,有劳了。”
轩源派副掌门严听枫闻言,朝着马车方向微微一揖,神色肃然。
随即,他与长老喻卓群交换一个眼神,率领一众轩源派精英弟子越众而出,直面北禁军的钢铁丛林。
童山毫不废话,战刀前指:
“列阵!碾碎他们!”
北禁军瞬间变阵,如林长枪前指,军阵杀气冲天而起!
喻卓群亦拔剑出鞘,清叱道:
“轩源弟子听令!随副掌门破阵!”
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江湖高手与帝国精锐,在这京城长街之上,轰然对撞!
而缉事厂队伍则毫不恋战,再次绕道,护着两辆马车,朝着皇城方向拼命冲去。
身后远方,已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器猛烈撞击声、以及高手内力对轰产生的恐怖爆炸声!
甚至偶尔有被气浪掀飞的碎瓦断砖,“噼里啪啦”地落在队伍附近,摔得粉碎。
“不要回头!冲!冲过去!皇城就在眼前!”
赵保声嘶力竭地大吼,压住心中的惊惶。
众人奋力催动马匹,眼看那巍峨的皇城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
就在此时——
“嗯?!”
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威压,如同万丈深海的海水般,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汹涌压来!
刹那间,所有人只觉呼吸猛地一窒,血液几乎冻结,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拉扯的马匹更是发出惊恐的哀鸣,四肢瘫软,跪伏在地,屎尿齐流,任凭鞭打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赵保浑身汗毛倒竖,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望向威压传来的方向——
这是一种远超之前所有高手的、令人绝望的恐怖气息!
黑暗的街巷尽头,一个身影缓缓步出。
此人身量极高,挺拔如松,身着玄色锦缎官服,但衣襟上绣着的,并非一只金鹰,而是足足六只!
以金线绣成,盘旋翱翔,尊贵无比,却也凌厉逼人!
他面容沉郁,眼神古井无波,却仿佛蕴含着裁决生死的无上权威。
他仅一人而立。
却似千军万马堵截于前!
赵保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失声叫道:
“捕……捕神!沈无咎!!!”
来人,竟是缉事厂的死对头,六扇门的最高主宰——捕神沈无咎!
沈无咎一步步走来,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节拍上,那恐怖的压迫感随之层层递增!
他目光如电,穿透人群,直接锁定了那辆沉寂的龙辇,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轰入每个人灵魂深处:
“本官跟了一路,龙辇之内……却始终察觉不到半分生机!无呼吸,无心脉!”
“王瑾——!”
他猛地转向那辆黑色马车,声调陡然拔高,厉声质问,
“陛下龙体,究竟如何?!是生!是死?!你给我说清楚!!!”
赵保想要开口呵斥。
却发现在那浩瀚如海的威压之下,自己竟连张嘴都变得无比困难,仿佛溺水之人,只能徒劳地挣扎。
终于——
黑色马车中,王瑾那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森寒:
“沈无咎,陛下万金之躯,岂容你置喙诅咒?”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本公看你是想被剥去这身官服,去诏狱里度余生了!”
若是常人,早被这威胁吓破苦胆。
但沈无咎只是冷哼一声,眼中厉色爆闪:
“我不信!”
“本官要亲自验看!”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抬手,隔空朝着龙辇车门遥遥一抓!
轰——!
一股磅礴浩瀚、无形有质的恐怖吸力瞬间产生,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尖啸。
龙辇那沉重的车门竟剧烈震动起来,眼看就要被强行扯开!
“放肆!!!”
王瑾一声尖锐的厉啸炸响!
下一刻——
“嘭!!!”
那辆黑色的马车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中,一股阴柔诡谲、却同样沛莫能御的内力后发先至,精准地撞上沈无咎的隔空一抓。
两股绝强力量在半空无声湮灭,激荡出的气流却吹得周围人仰马翻!
而王瑾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一侧高高的屋檐之上,宽大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飞舞。
他居高临下,冰冷地俯视着地上的沈无咎:
“你我之间,这一战早晚难免。”
“既然你今日执意寻死,本公便成全你!”
“天穹之上,可敢一战?!”
说完,王瑾身形轻盈起飞,飞向夜空。
沈无咎眼中战意沸腾:
“世人皆言你王瑾权术通天!”
“今日,本官便来掂量掂量,你的武功配不配得上你的野心!”
言罢,他脚下猛地一跺!
“轰隆!”
青石地面瞬间龟裂塌陷出一个大坑!
他身形借力冲天而起,如流星般直追王瑾而去!
地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心神震撼无以复加!
谁能想到,厂公和捕神竟然直接动手!
以前两人从来只有庙堂争斗,即便当了争斗半生的冤家对头,也从未互相这样撕破脸厮杀过。
这也必然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这一刻,每个人都很清楚,今夜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刻。
赵保最先回过神来,尖声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走!!!”
“趁现在!护送圣驾回宫!快啊!!!”
幸存的人们如梦初醒,连拉带拽,拖着瘫软的马匹,拼尽最后力气,朝着那已然在望的皇城大门,亡命奔去!
………………
皇宫。
坤宁宫。
“嘭!”
皇后娘娘身披锦绣凤袍,面罩寒霜,一掌重重拍在凤椅扶手之上。
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与轰鸣声,让这座往日庄严肃穆的宫殿也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宫门外,依稀可闻嫔妃们惊恐的低泣和询问声。
“今夜宫中为何如此喧哗?!何处来的厮杀之声?!”
她冷声质问,凤目含威,扫向殿内两人。
一人垂首跪地,乃是身穿侍卫官服、却面色惶恐的大内侍卫徐龙。
另一人则静立一旁,身穿破旧僧袍,双目微闭,手持念珠,仿佛置身事外,正是悲欢。
徐龙额头冷汗涔涔,急忙回禀:
“启……启禀娘娘!”
“是南禁军副统领洪威,正在午门镇压叛乱!”
“作乱者乃是一名小小旗总,名为梁进,此人丧心病狂,竟挟持了淮阳王赵御……”
皇后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不耐地打断:
“一个小小旗总,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洪威是干什么吃的?这么久还拿不下?”
“本宫问你,那赵御现在到底如何了?!”
徐龙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皇后让他去杀赵御,他因为怕给自己招惹祸端最后背锅,所以不愿自己动手,让自己族侄徐旭去解决。
可谁料那徐旭办事不力接连失败,甚至导致引发梁进彻底发狂,大闹皇宫。
如今局面失控,他难辞其咎。
徐龙也知晓自己无法向皇后交代。
皇后看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明了,不由得勃然大怒,厉声斥道:
“没用的废物!滚出去!”
徐龙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大殿,留下满室压抑。
皇后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那一直沉默的悲欢,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大师,看来终究还是要劳您亲自出手了。”
“洪威久战不下,恐怕是第一守正那个墙头草在暗中阻挠。徐龙这等废物更是指望不上。”
“唯有您,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记住,本宫不要过程,只要结果——赵御必须死!”
悲欢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慈悲与杀意交织的混沌。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娘娘放心。”
“娘娘之愿,即是老衲之愿。”
“老衲这便去送淮阳王……早登极乐。”
他转身,刚欲踏步。
突然——
“哈哈哈哈——!!!”
一阵肆无忌惮却又冰冷彻骨的狂笑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声音穿透重重宫墙,震得殿宇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皇后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惊得花容失色,猛地从凤椅上站起:
“何人胆敢在此喧哗?!”
她自然听得出,能够将声音响彻夜空惊扰后宫之人,不仅武功极高,并且胆大包天,敢无视皇权威严!
悲欢脚步顿住,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浮现出一抹凝重。
他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娘娘勿忧。并非外人,乃是老衲的一位……故人来了。”
“他便是——西漠青衣楼楼主,孟星魂。”
果然。
那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冰冷的声音接着响起,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耳中:
“悲欢,上次未尽之战,今日该了结了!”
“我专程为你而来,可别让我……太失望啊!”
此人来意明了,便是要跟悲欢决一死战!
皇后闻言,又惊又怒:
“大师!杀赵御要紧!先解决那疯子,再去处理你的私怨!”
悲欢却缓缓摇头,目光仿佛已穿透宫墙,锁定了那股强大的气息:
“娘娘,他此刻出现,便已不是私怨了。”
“不先渡了他……是渡不了赵御的。”
悲欢跟孟星魂交过手,他很清楚若是有孟星魂阻拦,那是根本杀不了赵御的。
所以,他会先击败孟星魂!
言罢,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掠出大殿,直奔那挑战之声而去。
坤宁宫内,只留下皇后一人,面色阴晴不定,望着宫外无尽的黑暗,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