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心头猛地一颤:「杜什麽?」
「杜金山。」杨鸿回答道,「我出来後才听说,这个姓杜的,去年已经被你们警察给枪毙了。」
虽然不是周奕以为的杜骏,但杜金山这个名字,还是让他很惊讶。
「杜金山和汪明义是亲戚?什麽样的亲戚?」周奕问。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汪新凯这小王八蛋管那个姓杜的叫大伯。」
「大伯?」这意思是杜金山和汪明义是兄弟关系?那去年打击杜金山犯罪团伙的时候,怎麽没有把汪明义给牵扯进来?
这是有保护伞吗?可按理来说,这麽大阵仗的行动,哪把伞还敢再罩啊,拿命奉陪吗?
「杨鸿,这个杜金山,你接触的多吗?」
杨鸿摇了摇头:「不熟,这人一看就是个大老粗,跟他妈黑老大一样,说是手底下有几个水产码头,做水产生意的。我最讨厌跟这种人打交道了,就喜欢在酒局上讲粗俗不堪的荤段子。」
看着杨鸿那一脸嫌弃的样子,周奕他妈的震惊了!
他一个淫乱之极的货色,居然还嫌弃大老粗讲荤段子。
简直倒反天罡了。
看来汪明义和杜金山的关系,後面还得问问曹安民,看看里面是否存在什麽特殊情况。
「杨鸿,说一说,你具体是怎麽教唆田一鹏去杀汪新凯的。」周奕重重地敲了敲桌子严厉地提醒道,「关於这一段,你已经编了两次谎言了,我容忍你很久了。事不过三,否则你後果自负。」
周奕的语气和表情甚是严厉,营造出一种他早就知道杨鸿前两次都是在说谎的感觉。
毕竟周奕说了汪新凯没死,可没说田一鹏死了。
所以两个人的对话,一个人已经「招供」了,那自然需要对齐口供。
杨鸿连连点头:「是是,我知道错了,我说,我说。」
杨鸿这一回交代的,周奕没有在逻辑上发现有什麽问题,而且和之前关于田一鹏的一些猜测,也契合上了。
他说,七月二十六号当晚,自己把田一鹏带回办公室後,田一鹏就直接摊牌了,他确实是意外撞见了杨鸿并开始盯梢。
和第二个版本不同的是,他其实已经抓到实锤了,他躲在暗处见过季梦婷上杨鸿的车,还见过停在僻静处的汽车有规律的摇晃。
所以他不是来质问杨鸿是不是跟自己老婆有一腿的。
他是来质问,杨鸿跟自己老婆好了多久的?
以及,他质问杨鸿,女儿到底是谁的?
这和周奕去学校,在田一鹏办公桌上找不到女儿只言片语的照片相契合。
说明他对女儿是否是自己亲生的这个怀疑,早就产生了,而不是决定杀人的十天前。
杨鸿的回答,尽显了他作为上位者的傲慢,同样也凸显了田一鹏懦弱龟男的本质。
杨鸿把季梦婷十九岁时就是自己情人的事,像田一鹏和盘托出,包括让季梦婷嫁给田一鹏,也是他的命令。
田一鹏当场情绪失控,就要对他挥拳,结果被体型大他一圈,加早有准备的杨鸿一脚踢中心窝,然後用他藏在办公桌里的刀,抵住了田一鹏的脑袋。
田一鹏只能无能狂怒。
接着,杨鸿回答了他第二个问题。
但是,这个问题,他撒谎了。
他说,季梦婷的女儿,不是他杨鸿的,但也不是你田一鹏的。
而是一个阔少爷的。
杨鸿虚构了一下自己被判刑的年限,他把四年说成了五年,这样他就完美撇清了自己的嫌疑。
同时还给田一鹏编了一个故事,那便是在他入狱之前,他和季梦婷为了追求刺激,还找了一个阔少爷一起玩三人行,据他所知,他进去後,季梦婷和那个年轻帅气的阔少爷依旧有来往。
所以他断定,孩子是那个阔少爷的,毕竟季梦婷不爱田一鹏,而且多半是因为有了孩子才没离开田一鹏的,目的就是让田一鹏替她养孩子。
杨鸿这套说辞,对正常人未必有用,但是对在感情上本身就存在巨大问题的田一鹏而言,就是诛心之言。
更鸡贼的是,田一鹏问了两个问题,第一个他说了实话,那么正常的思维逻辑就不会觉得,第二个问题他会说谎。
毕竟他已经承认把一顶装满屎的绿帽子扣到了田一鹏的脑袋上,他接着说还有人往里面撒了泡尿,戴着帽子那位根本不会怀疑。
并且,他把汪新凯的仇恨程度,摆在了他前面。
他接下来的做法,等於是补了刀。
他松开了被自己压在地上的田一鹏,不仅把他扶起来,还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告诉田一鹏,自己确实对不住他。
然後,他打开办公桌上锁的抽屉,把两沓百元大钞放在了田一鹏的面前。
告诉他:拿着!这是我对你的一点歉意。
而这两万块钱,正是他从汪明义那里要来的四十万里花掉的那两万。
原来是花在了这里。
他用汪明义给的这两万,作为蛊惑撬动田一鹏对汪新凯起杀心的道具。
他笃定,田一鹏这种懦弱无能的人,在看到这样的巨款後,一定会对自己的敌意大减。
毕竟在他的价值观里,人都是贪婪的,没有收买不动的人,只有到不了的价位。
为此,他还给田一鹏洗脑。
告诉他女人如衣服,只要有钱,比季梦婷漂亮一百倍的女人随便玩儿,这两万块钱,够他玩十个八个十八岁的漂亮姑娘!
还说:你不是艺校的老师吗?你们学校那些青春靓丽的女学生,为了点零花钱就跟人出去过夜的多得是。
别人有得玩,为什麽你田老师不能玩?
周奕不知道田一鹏当时的精神状态是怎麽样的,但杨鸿认为,田一鹏被他说动心了。
於是,他顺理成章地抛出了最後一个目的。
他说:女人不值钱,但孩子不一样,你替别人养孩子,你受得了吗?
天天喊你爸爸的孩子,身上流着的却是别人的血,这你能受得了?
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换了我,我他妈一定弄死他这几句话说完,他说田一鹏被自己挑唆得当场浑身颤抖,双眼充血。
周奕听到这里,当即问道:「你认为田一鹏当时信了你的这番话?」
杨鸿自信地回答:「他肯定信了啊,他当时跟魔怔了一样嘀咕。」
「嘀咕什麽?」
「嘀咕说,我一定会杀了他的,我一定会杀了他的。」
周奕皱了皱眉,田一鹏说的是「我一定会杀了他的」,但这个他是谁,那可就难说了。
「所以是他主动问了汪新凯的信息?还是你告诉他的?」
「那肯定是我告诉他的啊,这傻缺都魔怔了,就不停地嘀咕着同一句话。我告诉他:这事儿兄弟我也帮不了你,我只知道对方叫什麽,但不知道人住哪儿,不过这人应该不是太难找,因为我听说他开个红色的跑车,很拉风。」
「你这麽说,是在故意算计田一鹏吧?」周奕问道,「你是知道汪新凯经常去艺校泡妞,所以才这麽说的?」
杨鸿承认道:「是,我总不能说得太明显啊,万一他起疑心了怎麽办。所以我肯定得让事情看起来更巧合一些啊。」
「杨科长,我想请教一下。」周奕问,「那所艺校里,是不是藏着什麽秘密啊?」
杨鸿听到这个问题,瞬间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回答道:「周警官,秘密不在艺校里面。」
「什麽意思?」
没想到,杨鸿接下来却回答道:「对不住了,我现在还不能说。」
周奕挑眉问道:「为什麽?」
「我总不能一下子就把什麽都交代了吧?那我岂不是马上就失去价值了?到时候你们不保护我了怎麽办?」杨鸿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杨鸿的行为,完美诠释了什麽叫做不怕流氓耍无赖,就怕流氓有文化。
前面,周奕拿汪明义来威胁他的时候,主动权在警察这边,所以杨鸿妥协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出去,真的会小命不保。
但是现在,他已经得到了警方的承诺,虽然曹安民说不和嫌疑人做交易,但在他看来这实际上就是一场交易。
既然是交易,那他聪明的智商可就又重新占领高地了。
交易的本质就是相互博弈的过程,他如果把底牌打光了,那牌桌上可就坐不下他这个人了。
他相信周奕听得懂自己的言下之意。
周奕这边当然知道,杨鸿想通过这种方式,换取更长时间的保护,只要每隔一段时间抛点东西出来,警方就得继续保护他,因为说明他还有价值。
现在交代汪新凯和田一鹏的事情,无非算是他递的一个投名状罢了。
看来这块骨头,得让武光市局的领导们来决定怎麽慢慢啃才行了。
但周奕还是得试试,於是为难地说:「你这什麽都不说,我们怎麽知道你值不值得我们保护啊?」
杨鸿沉吟片刻後,点了点头:「嗯,周警官说的有道理。这麽着,我先提供一条线索,你们可以去查一查。」
「好,你说说看。」
「山海集团内部,有一个文艺团。」
顾国忠闻言,眉头一皱:「文艺团?这个山海集团有国营注资背景?」
这话,是问戴明华和曹安民的。
戴明华回答道:「据我所知,应该没有,前几年倒是听说过有什麽部门牵头注资的计划,但也没见有下文,估计是他们自己故意放出来的风声,骗投资的吧。这些生意人,一个比一个精明。」
顾国忠点了点头:「一个民营企业,在内部养了个文艺团,目的是什麽?」
这话,是问周奕的。
「顾局,我问过了,但他不肯说啊。」
一旁的沈家乐连连点头,证明周奕说的是实话。
「不过,我个人怀疑————」
见周奕迟迟不说,三位领导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曹安民催促道:「有什麽想法尽管说,我们可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
周奕点了点头:「我的看法是,如果山海集团内部真的存在这样一个文艺团的话,那这个文艺团的作用可能和杨鸿现在这家谘询公司请的那个坐台小姐一样。」
「是汪明义专门用来实施性贿赂的工具。」
「杨鸿很可能就是受这件事的启发,才这麽干的。」
其实之前在审那个叫高雅的坐台小姐时,周奕就有过疑问,杨鸿这想法是哪儿来的?
一般情况下,去夜总会这种娱乐场所才是生意场上的常态,毕竟在那种灯红酒绿的氛围里,人的情绪才更容易被调动,进而促成一些交易。
这种豢养在公司里的「小姐」,相比夜总会最大的好处,就是安全和私密。
生意人可不会在意这种事,相反他们应该还很享受。
那什麽人最在意安全和私密性,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周奕不敢随意提,如果私底下分析给沈家乐听也就罢了,面对顾局戴局这些领导,没有证据的指向性内容,他可不敢说。
起码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对面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各不相同。
顾局若有所思、半信半疑,戴局表情凝重、双眉紧锁,曹支队则一副似是而非的样子,但眼神却一直看着两位领导。
不过周奕知道,三位领导都听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半晌之後,顾局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老戴、老曹,这麽着,这起案件,要高度重视,但同时也要格外谨慎。因为很可能,关系到的不仅仅只是案子本身。」
戴明华和曹安民立刻点头。
「由你们两个牵头,在内部秘密成立一个专案小组,人选上你们务必挑精兵强将。」顾国忠指了下周奕,「当然了,这里面肯定得有周奕,就算我先提个名。」
一旁的沈家乐满眼期待,却又不敢吱声。
果然,顾国忠压根就没提到他这个没什麽存在感的人。
「注意几个要点。」
「第一,案件要高度保密,除了专案组之外,其他人只能参与外围调查。」
「第二,这个————这个杨鸿啊,不要关看守所去了,就关在我们局里,单独保护起来。但是在保护的同时,要不断地审、不断地敲打他,不要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自己就有和我们公安机关,和法律谈条件的资本了,绝对不能助长这样的风气!
」
戴明华重重地点了点头:「顾局,这点你放心,我亲自来抓这个杨鸿的审讯工作,务必让他把知道的都给吐出来!」
顾国忠点点头:「好,一旦有了新线索,下一步的重中之重,就是收集证据,越完善越好。这个山海集团啊,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就快速崛起为了本市的知名企业,不得不谨慎呐。」
「所以我的要求是,不急於一时,要稳紮稳打,至少有个八成胜算了再动手。可一旦动手,务必就要快准狠,雷霆收网,一锅端走!」
顾国忠环顾四人,沉着问道:「明白吗?」
「明白!」
顾国忠看看周奕:「小同志,你还有什麽信息需要补充的吗?」
周奕赶紧回答:「顾局,没有了,听从三位领导的指挥。一会儿我就尽快把目前的案情整理成详细的报告,提交给曹支队。」
不是周奕真的没什麽要说的了,而是他知道,顾国忠现在要权衡的事情,不是案件本身的这些细节,这是戴明华和曹安民的工作。
对他顾局而言,他要思考的是如何提前去给市里面打预防针,如何不打草惊蛇、保证这案子能够不受干扰的顺利推进,如何权衡这里面微妙的平衡。
周奕不清楚山海集团到底是个什麽样规模的企业,但显然小不了。
这种规模的民营企业如果因为严重违法违规而倒台了,大量就业岗位怎麽办?税收空白怎麽办?上下游产业的平稳落地又该怎麽办?
其中还牵扯到了多少部门?多少公职人员?
抓人很简单,可大领导需要考虑的是抓了人之後,屁股该怎麽擦得快,擦得乾净。
擦得就像没拉过一样!
什麽都不管不顾,抓完了才想起收拾留下的一滩烂摊子,那这种领导的政治生涯基本也就停止发育了。
出问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没有快速处理好问题的能力。
这些周奕不能问,也不该是他问的事情。
所以他才回答没有了。
就像一个员工,拿着PPT给董事长汇报方案执行落地的具体细节,董事长只会觉得你没能力,还抓不到重点。
大领导需要的,是贯彻并执行好命令的人。
另外,关於白琳和李的事,周奕暂时还不打算写进报告里。
原因很简单,没有证据。
田一鹏的案子里,至少还发现了几个完整的指纹,李的案子里,什麽可疑痕迹都没留下。
杨树皮和白光宗三人的意外就更不用说了,好几年前的事情,还是派出所调查的。
至於对无头女屍案的猜测,那就更没法儿说了。
怎麽说?说这案子提前了八天?其实原本是明天才发生的?
至於我周奕是怎麽知道的?
嘿,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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