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汪新凯被刺，延展出来的针对山海集团严重违法违纪的调查。
目前摆在明面上的重点，应该是三个。
第一，找到那个杀害田一鹏的凶手。
并进一步确定，山海集团是否存在利用制造意外来铲除异己杀人的犯罪行为。
从杨鸿如此惧怕自己诱导田一鹏去杀汪新凯的事暴露这点，显然这种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必然是在杨鸿早就入狱之前就存在了。
但问题在於，这家伙现在不肯交代，只能看看什麽时候能从他嘴里挖出来了。
第二，设法调查山海集团文艺团的信息。
周奕同时还衍生出了两个怀疑。
首先，就是这个所谓的文艺团，可能和那所艺校有关。
之前王主任说过，山海集团通过一些方式注资了艺校，成为了艺校的股东。
从汪新凯把艺校当後宫的这种器张跋扈劲，恐怕不单单是一个富二代公子哥自己空穴来风。
毕竟，如果这个文艺团真的是汪明义豢养的性公关，那人从哪儿来？
杨鸿已经现身说法证明了，找坐台小姐是下下策。
这类人无组织无底线，还不好管理，见钱眼开。
可如果是从艺校里挑选挖掘出来，再慢慢调教，控制，那就远非高雅之流坐台小姐可比的。
而像朱玲玲，以及那些坐上豪车的女生，不就是最佳的备选材料吗？
把一个品学兼优，有家教有底线，三观正的女生变成山海文艺团的一员，不光难，风险还大。
可那些年纪轻轻就在物慾之中迷失自我的女生，多半原生家庭有问题，这类人本身就会在纸醉金迷中一点点自甘堕落，如果再有人推一把的话，那滑向深渊的速度就更快了。
人的价值观，是会随着底线的一步步突破，越来越扭曲的。
汪新凯相当於是他爹放进这个池子的一条鱼。
另外周奕记得，艺校的蔡老师说过，学校这几年还扩招增设了空乘、模特等专业，这种专业不正是从一开始就对身材外貌有着严苛的要求。
从时间上看，这些专业的增设不正是山海集团注资以後的事情嘛。
至於另一个怀疑，就是上一世半点头绪都没有的无头女屍案。
从屍体的身材特徵，以及法医判断的死者年龄来看，确实是身材傲人的年轻女性。
再加上只有周奕才能联想到的和山海集团存在的关联，那麽有没有可能，这具无头女屍，其实就是这个文艺团的其中一员？
上一世这个女人死了。
这一世这个女人也死了，还提前了八天。
如果她是山海文艺团的一员，那她就不可能死於情杀和仇杀。
不是说这类人就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和社会关系了，而是针对她个人的情杀和仇杀，是不可能因为周奕引起的蝴蝶效应而改变的。
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种了。
这个女人，意外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被灭口了！
这个要她命的信息，因为丁春梅这一世的出现，而提前了。
那麽，思来想去，周奕能怀疑的对象，只有两个。
一，报社的人，总编辑徐润峰，主编齐东强，还有盯着丁春梅的那个叫金欢燕的女人。
首先可以排除的，就是这个金欢燕。
从倪建荣给的资料来看，金欢燕的履历很正常，和艺校之间没有半毛钱关系，外在条件也明显不匹配。
剩下的两个人，周奕怀疑的是《武光都市报》的总编辑徐润峰。
齐东强只是一个版块的主编，这个级别的权力其实非常有限，当不了山海集团的座上宾。
说穿了，捞点好处可能，但想和文艺团成员共度良宵，他还不够资格。
二、那个私家侦探张恩贵。
他之前跟踪过丁春梅，而且到现在周奕也不知道他是谁安排来的，因此嫌疑很大。
当然他不可能和无头女屍有亲密关系，周奕怀疑的是那个雇佣他的人。
剩下的最後一个明面上的重点，自然就是杨鸿了。
不过这根骨头，就不用周奕来啃了，副局长亲自出马斗法了，那他个小卒坐等结果就行了。
明面上的是这三点，暗里的那就太多了，包括寻找这个张恩贵。
但周奕也开始担心一个问题。
之前自己带着沈家乐独立负责汪新凯被刺案，他的行动和节奏完全是可以自己把控的，冯学勤和他更像配合关系，而不是上下级。
但现在顾局明确要求成立秘密专案组了，那自己的行动反而会受到牵制。
这个特殊的小会结束後，戴明华留在了顾局的办公室里，两位局长肯定要商量一些更大局观的东西。
曹安民带着周奕和沈家乐出来，曹安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两件事。
第一，妥善安置杨鸿，他现在是撕开山海集团的唯一口子。
第二，拟定秘密专案组的成员，毕竟顾局亲自下令了。
「周奕，你说————这个杨鸿会不会是在虚张声势啊？」曹安民担忧地问。
周奕摇了摇头：「我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谎，他四年前在海关的位置，确实会被这些公司老板奉为座上宾。他这人不论是在金钱方面，还是在男女关系上，都极度堕落，他所处的圈子，应该可以获悉到很多隐秘的黑料。」
「但是————」周奕停顿了下，「我怕他可能会故意提供一些假情报，这家伙反覆无常，非常小人。」
关於山海集团的事，杨鸿肯定只能提供线索，而无法提供证据。
因为如果有证据的话，以他的尿性早就拿去做交易换钱了。
除非他肯定会为了彰显自己的价值，并拉长节奏，提供一些真真假假的信息O
曹安民点点头：「嗯，这个你不用担心，戴局就是搞预审出身的，审讯可是他的强项。」
「这样啊，那可太好了。」周奕说。
在我国公安机关的发展史上，有一段时间存在着一个叫预审科的部门。
七九年正式出台相关规定，各级刑侦部门都下设了预审科。
以前刑侦和预审是分开的，刑侦负责前期侦破和证据收集，抓到犯罪嫌疑人之後的工作就是预审部门的。
他们是一群专业负责审讯犯罪嫌疑人的警察，精准把关，夯实案件基础。
一个负责前端攻坚，一个负责後端精细加工。
就是所谓的侦审分立制度。
直到今年，也就是一九九七年，预审部门才因为推进侦审一体化改革而被撤销，并入了侦查部门和法制部门。
戴明华是预审出身，就说明他是个有着十几年专攻犯罪嫌疑人审讯工作的专家，怪不得他会说由他亲自来审讯杨鸿。
「这样，你们俩今晚辛苦一下，尽快把目前的案情汇总成报告，交给我。我怕顾局和戴局随时可能去找上面的领导汇报，务必越详实越好。」曹安民说。
「曹支队您放心，我们这就去。」
曹安民转身要走，周奕突然喊住了他。
「怎麽了？还有事？」
「曹支队，关於秘密专案组的人选上，我想推荐一个人，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
「谁？」
「侯堃。」周奕解释道，「他和我都不是本地的。」
曹安民点点头：「明白了。」
说罢，匆匆离开。
周奕大手一挥道：「走，家乐兄，写报告去。」
沈家乐边走边问道：「周老师，你说————我能不能进这个专案组啊？」
周奕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为什麽不能？」
「刚才————顾局不是没说嘛。」
周奕哈哈一笑，拍了下沈家乐说：「你不在，谁跟我搭档啊，换一个人我可不干啊。」
沈家乐一听，顿时大喜过望，展颜欢笑，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刑侦支队办公室里，周奕咬着笔帽面露难色。
他其实一直不太善於写报告，虽然上一世在档案室看了八年案卷，但那也用不着他自己写啊。
再上回武光市局的表彰大会，那稿子一大半都是抄别人的。
他属于思路极快，但笔触卡顿的类型。
陆正峰那时候还笑话他，说他是思绪如尿崩，下笔似便秘。
就算现在在三大队，很多结案报告，都是乔家丽或者陈严写的。
反正彪哥是打死都不肯写的，周奕也是能偷懒就偷懒，毕竟乔姐和严哥也都照顾他。
「周老师，要不这个案情报告我来写吧。」一旁的沈家乐小声问道。
「你写得快吗？」
「还行，方队经常让我做案头工作。要不我试试，周老师您看着，写得不对的地方您随时补充。」
周奕一听，正求之不得，赶紧就把座位让了出来。
很快，他就发现，沈家乐在写报告这点上，相当得心应手。
不仅速度快，而且结构完整，条理清晰。
最开始周奕还在一旁看着，不时提醒一下，看着看着就发现，好像没必要，沈家乐自己就进入状态了。
看来方见青是专门给他自己培养了一个写报告小能手啊。
这种文秘型的人才，的确是直属领导最喜欢的。
沈家乐写着，周奕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梳理着繁杂的线索。
此时已经华灯初上，侯堃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两人都在，便跟他们打招呼。
得知两人忙着写报告，还没吃饭，侯堃就跑去食堂打了两份饭回来，因为再晚的话，一会儿食堂就没东西吃了。
不过周奕并没有先吃，而是一直等到沈家乐写完，他看了一遍又做了些补充之後，两人才开始吃饭。
只是饭菜都已经凉了。
这年头，微波炉的普及率还很低，因为价格太高了。有食堂的单位更是用不着，所以没有采购设备。
「这样吧，我先把报告交给曹支队，看他是否有进一步的指示，要是没有的话，我们俩索性出去吃，这些东西也别浪费了，待会儿让饭店老板帮忙热一热。」周奕说。
「好，我听周老师的。」
周奕拿着案情陈述报告去支队长办公室找曹安民。
曹安民看了报告後，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了。」
「没有，这报告主要是沈家乐写的，他的归纳总结能力非常强。」
「小沈这个年轻人，还是需要多历练历练。」曹安民笑呵呵地说，「我们武光也急需像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一辈刑侦人才。」
周奕立刻顺势夸了沈家乐几句，自己只是临时调岗的，年底就会走，沈家乐後面真想有更长远的发展，可不能只给方见青当文秘，所以让曹安民注意到他，是个最好的选择。
「既然你都这麽说了，那看来这个小沈以前确实是埋没了啊。周奕啊，趁这几个月，你好好帮我带带这小子，这样对他舅舅我也算有个交代。」
「哦，他舅舅是————」
周奕笑道：「他跟我说了，所以这次汪新凯的案子，丰湖分局在警力有限的情况下依然不遗余力地支持我们的工作，我觉得也有沈家乐的缘故。」
「嗯，这麽看来，小方这安排还是挺用心的。」曹安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曹支队，今天晚上还有什麽要做的吗？」
「明天吧，我已经让老高和小方去整理八零三案目前的进展了，要调整一下两起案件的人力安排，抽调一部分核心力量来办这个专案。」
「至於这个杨鸿，我刚才稍微试探了下，聊了两句。」曹安民感慨地说，「确实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油子，你能把他逼到这个程度，也真是够厉害的了。」
「他这人，确实毫无底线，也不知道他当初怎麽蒙混过关，居然只判了四年的。」周奕故意说道。
不过曹安民没接他这茬，而是话锋一转道：「我现在已经安排专人对他进行看管了，後面没有戴局或者我的签字，任何人不能提审他。」
周奕微微点头，曹安民的这句话算是和他心照不宣了。
有些怀疑，周奕可以说，但还有些怀疑，周奕不能说。
如果汪明义的文艺团是专门为攻略领导干部准备的，那谁敢保证，武光的公安部门就是铁板一块了？
虽然周奕希望但愿没有，可知人知面不知心。
所以毫无证据的对内猜忌，他周奕不能说，从局长到支队长也不能说，这是影响内部团结稳定的事情。
「对了曹支队，还有一个问题，我想向您请教一下。」
「你说。」
「杨鸿交代，去年打掉的那个杜金山犯罪团伙的老大杜金山，汪新凯管他叫大伯。那这应该说明，杜金山和汪新凯关系密切啊，就算不是那种亲缘关系上的兄弟，也应该是江湖义气那种结拜兄弟。」
「毕竟就汪新凯这种飞扬跋扈的公子哥，一般人也管不住他吧？」
「我在想，去年打掉杜金山团伙的时候，就没有什麽地方牵扯到汪明义的山海集团吗？」
曹安民皱着眉，似乎是在努力回忆细节问题。
「你要这麽一说的话，我倒还真想起来了一件事。去年在办杜金山一案时，有个小插曲。」
「我们在搜查杜金山家的时候，在一本相册里发现了一张黑白老照片。估计是七十年代拍的，因为照片里的杜金山还是个小伙子。」
「照片是两人的合影，除了年轻的杜金山，和他勾肩搭背的，还有一个小伙子。」
「从照片背後留的字来看，照片上另一个年轻人姓汪。」
周奕脱口而出地问道：「汪明义？」
没想到，曹安民却摇了摇头：「这个名字叫汪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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