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水生?」
这个名字听起来,相当接地气,相当有农村气息。
但周奕知道,曹安民不可能莫名其妙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於是问道:「这个汪水生,就是汪明义?」
曹安民点了点头。
「照片後面的字,是照相馆留下的,取照片的名字,就是汪水生。其实一开始,我们都没留意,後来有人看着照片无意中说了一句,这个汪水生怎麽长得这麽像那个企业家汪明义呢,才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曹安民说,虽然当时对杜金山犯罪团伙的抓捕行动雷厉风行,整个收网过程非常迅猛,但却并非一帆风顺。
因为杜金山这夥人持有大量枪枝弹药,在抓捕行动中进行了殊死武力抵抗。
毕竟九六年我国才明确出台法案禁枪,这种暴力犯罪团伙持枪是在预料之中的事。
因此当时所有参与行动的警员全员配枪,上面还调来了武警配合。
虽然杜金山团伙持有的大多是民间土猎土统,杀伤力有限,但该团伙以杜金山为首的几名核心人员,全部持有从黑市买来的手枪。
後来被判死刑的五个人,全都是在抓捕过程中顽抗到底的。
另外警方还当场击毙了三人。
幸好警方这边没人牺牲,但还是有多人不同程度的受伤,曹安民说二队队长高博就是肩膀中了一枪,还拿了个个人二等功。
但武力抵抗不是最大的问题,这是在行动之前就预估到的情况。
问题是在抵抗过程中,杜金山趁机烧毁了大量帐本,这给後续的侦查取证工作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加上杜金山自知自己必死,被捕後也拒不交代犯罪事实。
虽然关於谋杀、故意伤害、敲诈勒索等诸多犯罪事实已经足以把他送上断头台,但有两个问题,因为帐本被烧,导致警方的线索中断,甚至到结案也没查清楚。
第一,就是杜金山团伙利用渔船和码头进行非法走私的那些货物的销赃渠道,警方只查到,这些走私物品都被运往了省外,然後线索就断了。
第二,杜金山违法犯罪赚来的大部分钱,下落不明,他本人也拒不交代这些钱去哪儿了。
「下落不明?」周奕有些惊讶,这种黑老大违法犯罪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赚钱享受嘛。
曹安民点了点头:「至少有一半的钱,不知所踪。」
「这个杜金山有子女吗?」周奕问。
「有,有三个女儿。他老婆对他的财务状况一无所知,我们审过她很多次,确实不知道钱去哪儿了。」
「三个女儿。」周奕嘀咕道,倒是挺能生,但就是没儿子。「他这个老婆,是原配吗?」
曹安民点点头:「你是想说,有没有可能杜金山在外面有情人,情人替他生了儿子,所以他把这些钱都给儿子了?」
周奕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查过,有情人,但没孩子。而且杜金山老婆向我们提供了杜金山早年混帮派时,被人踢伤导致丧失生育能力的事,我们查了档案的报案记录後也证实了。」
周奕顿时一咧嘴,被人踢伤导致丧失生育能力。但并没有丧失性功能,因为还包养了情妇。
那就说明,这是被人把蛋给踢爆了啊。
听着就让人菊花一紧。
这个结果,难免让他有些失望,他本来怀疑,那个年轻又神秘的杜老板有没有可能是杜金山的儿子。
但这麽看来,显然不是了。
曹安民继续说,虽然没找到什麽杜金山和山海集团相关的信息,但本着查漏补缺的心态,当时他还是让人查了一下照片上这个汪水生的信息。
因此确认了,汪水生就是汪明义。
七七年,汪水生改名为汪明义,并和现在的妻子张红静领证结婚。
「七七年?」周奕一愣,「我记得汪新凯也是七七年生的吧,他今年刚好二十岁。这个汪明义居然在同一年里完成了改名、结婚、生子,这效率够高的啊。」
同一年结婚生子不意外,就算是六七十年代,奉子成婚的情况也不少。
让周奕感到奇怪的是,为什麽结婚前要改名呢?
而且这两个名字,在气质上有极大的不同。
水生,一听就很接地气,农村出生的可能性很大。
明义,听着就像个文化人,颇有深意和期许那种。
企业家发迹後改名,是很常见的事,毕竟这帮人最好面子了。
但七七年太早了,改革开放都还没有启动,汪明义不可能那时候就发迹了。
七八年正式启动改革开放,一直到八四年才从局部试点转向更大规模的推广,这一阶段才是很多嗅觉敏锐的人从商的起点。
真正到全面开放,影响全国,改写时代格局,是九二年南巡讲话之後,才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爆发式增长。
像汪明义这样的大企业家,基本都是在这个阶段飞黄腾达的。
这群人就是那些先富起来的人。
所以七七年,全国上下都在吃大锅饭,还在用粮票的时候,汪明义为什麽要改名?
周奕对此很怀疑。
但曹安民没说什麽,估计是没把这种细节当回事。
「曹支队,那你们当时找过汪明义吗?」
曹安民点点头:「找过,我亲自去的。他当时承认,确实认识杜金山,但那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他说当初自己来武光的时候,找不到工作,没饭吃,就去码头卖苦力当搬运工,认识了比他大几岁的杜金山。」
周奕惊讶地问:「汪明义不是武光本地人?」
「不是,我看他的原籍是华南的曲边市。」
「曲边?」周奕没听过这个地方,估计是个小地方。
「嗯,他还是从一个小山村里出来的,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让人够惊讶的。」
「他当时跟我说,虽然当年在码头干苦力的时候,他和杜金山情同兄弟,但是後来也就各奔东西了。
「1
「还说自己已经有个六七年没见过杜金山了。」曹安民说着,眉头一皱,「但如果这个杨鸿说的是事实的话,那就说明去年这家伙骗了我!」
一边说着六七年没见过面了,一边自己的儿子四年前还跟着杜金山去饭局,这明显不攻自破了啊。
最主要的是,杨鸿可能会针对汪氏父子,因为他有理由这麽做。
但他并没有理由去故意针对牵扯杜金山啊。
所以大概率是汪明义向曹安民撒谎了。
但汪明义又是如何在杜金山的案件里,置身之外的,周奕想不通。
「行了,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年轻人不用操之过急,案子得一点一点破。
今天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十点,专案组先开个碰头会。」曹安民站起来,晃了晃周奕递交上来的报告说,「我得去找我的领导了。」
路边的一家小烧烤店里,周奕和沈家乐点了几个硬菜,然後问老板能不能帮忙热下盒饭。
老板也挺好说话,笑了笑就把袋子接了过去。
不过还是随口问了一句:「两位老板不来点啤酒啊?这烧烤配啤酒才香嘛。」
周奕笑了笑,指了指市局的方向说:「我们俩不方便喝酒,健力宝就行。」
「哦哦哦,懂了懂了。稍等啊,一会儿就来。」
周奕他们坐的小桌子,摆在外面的树底下。
这种小烧烤店主要就是靠「占道经营」来挣钱,老百姓也喜欢在夏天的晚上惬意地吃上一顿露天烧烤。
不管是八九十年代,还是二十几年後,坐在路边撸串的人永远都是人间烟火气的缩影。
要不然怎麽能有那个顺口溜呢:大金链子小金表,一天三顿小烧烤。
「周老师,我有两个问题。」
「你说。」周奕啪的一下打开健力宝喝了一口。
也不知道是因为配方变了,还是感觉变了,总觉得後来的健力宝,怎麽也喝不出以前的味道了。
「田一鹏想杀的,到底是汪新凯,还是杨鸿啊?」沈家乐问。
这案子最猎奇的地方就是,田一鹏既是凶手,又是被害人,既有主观杀人意图,又存在被人教唆诱导。
虽然按照杨鸿的供述,是在他的教唆诱导下,田一鹏才会杀了汪新凯的。
但沈家乐总觉得有点怪。
周奕说:「你先回忆回忆,杨鸿最後是怎麽交代的。」
沈家乐不假思索地回答:「杨鸿知道汪新凯经常去艺校,所以故意刺激田一鹏杀人。他想借刀杀人,报复汪新凯。」
「而事实上田一鹏也的确这麽做了,因为按照朱玲玲说的,他和汪新凯之间本来就有矛盾,属於是新仇旧恨撞一起了。
「只可惜田一鹏现在死了,真相也就不得而知了。」
周奕摆了摆手:「真相确实随着田一鹏的死被埋葬了,但其实从一些蛛丝马迹上,还是可以做出一些推断的。」
「我不认为田一鹏完全相信杨鸿说的话。他的问题是性格和心理问题,就是懦弱和对感情天真,不代表他脑子不好使。在王主任和其他老师的评价里,他的工作状态其实一直都不错。」
「所以当时,他肯定是相信了女儿不是他亲生的,但你觉得他更怀疑杨鸿这个四十多的男人,还是怀疑二十岁的汪新凯,要知道汪新凯泡的可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学生,起码目前我们没发现他有喜欢人妻的前科。」
沈家乐回答:」那还是杨鸿吧,但他打不过杨鸿啊。」
「没错,田一鹏当时去找杨鸿,其实没有想走极端。结果反而被杨鸿摁在地上拿刀威胁,这是刺激到他的根本原因。绿帽子这种虚幻的东西,对於他这种懦弱的男人而言,其实还会心存侥幸。可物理层面被按在地上摩擦了,那就真的破防了。」
沈家乐表现得很惊讶。
周奕疑惑地问:「这个————有这麽惊讶吗?」
「不是,就是觉得周老师您说话特别风趣,又是按在地上摩擦,又是什麽破防,特别生动。」
周奕顿时哈哈大笑,心说原来是时代的烙印啊。
这时老板刚好上菜,周奕也就没做什麽回应。
两人边吃边聊。
「所以我认为,当时田一鹏其实就已经对杨鸿起杀心了,只是形势所迫,他只能先顺着杨鸿的话说。季梦婷不是证明了麽,当天半夜,田一鹏一个人躲厨房里磨刀,这就是有了杀人意图。」
「八月五号当天,他一系列的操作,虽然整脚,但明显就是想制造一起有不在场证明的杀人案。」
「当然了,最明显的,还是杨鸿交代的,他和田一鹏的最後一次见面,就是案发前两天那次。」
杨鸿在前面的审讯里,把关于田一鹏的事情,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他藏着掖着当筹码的,是关於山海集团的事。
田一鹏的事,相当於是他的投名状。
他交代说,八月三号晚上,他跟朋友喝酒,一直喝到了半夜十点多。
就在他醉醺醺地准备开车回去的时候,突然有人拉开车门上了车後排,把他给吓了一跳。
上车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田一鹏。
他说自己当时酒劲正酣,没转过弯来,就问了句:咦,你怎麽来了。
然後田一鹏冲他招了招手,说自己有事情要跟你说。
就在他准备凑过去的时候,突然又有人敲车窗玻璃,原来是刚才的饭店服务员把他拉下的东西给送了出来。
等拿完了东西,他才回头问田一鹏。
田一鹏告诉他,自己已经摸清楚汪新凯的行踪了,打算明天就动手。
还说,杀完人之後,他就决定跑路去南方,但是缺钱,他想把房子抵押给杨鸿,问他再换两万块钱。
杨鸿说自己当时听了後大喜过望,当即就答应了田一鹏,但是这事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於是田一鹏就跟他约定,八月五号上午十一点,在离艺校南边两公里左右,有栋废弃的烂尾楼,到时候两人在那儿见面。
周奕说:「其实八月三号当天晚上,田一鹏就打算动手了。因为季梦婷已经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他独居行动自由。而且当晚他明显跟踪了杨鸿,等他落单了才上车。不过恰巧被送东西来的服务员干扰了,他怕暴露,所以才没动手,要不然,估计杨鸿凑过去的时候,那把锋利的水果刀就一刀扎进他脖子里了。」
「所以他将计就计,藉口杀了汪新凯後要逃跑,需要钱,把杨鸿骗到偏僻的地方,再制造不在场证明,准备杀他。」
「这麽说,你是不是就理解了。」
沈家乐连连点头:「嗯,那就说得通了,看来这个田一鹏确实没有我们想的那麽蠢,他应该是已经看穿了杨鸿故意骗他,想利用他杀了汪新凯吧?所以将计就计,两个人互相算计。」
「对,很多人其实不是蠢,而是心理偏执,俗称想不开,最後走了极端。」
「不过啊————」周奕叹了口气,「还是杨鸿更精明一些。」
虽然杨鸿八月三号晚上因为喝了酒脑子不清醒,没意识到田一鹏是来杀他的。
但八月五号这天,他的脑子又长回来了。
他说自己带着钱去赴约了,但是没去烂尾楼,而是躲在了烂尾楼对面观察情况。
他的想法是,如果田一鹏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他就不现身了。
如果不是,那就把钱给他,让他赶紧跑路。
自己花四万块钱买汪明义一个断子绝孙,那这买卖可太划算了。
结果没想到,他一直等了两个小时,被蚊子咬了一身的包,结果田一鹏压根没来。
最後骂骂咧咧的走了。
周奕撸着串说:「其实这件事情上,杨鸿和田一鹏都是自作聪明,实际漏洞百出。」
「如果田一鹏真如愿杀了杨鸿,那我敢断言,不出二十四小时他就得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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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杨鸿如愿,田一鹏真的被他挑唆地去杀了汪新凯,那田一鹏一落网,杨鸿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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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他们都自信,自己能躲过我们的侦查。」
沈家乐点点头:「嗯,这两人也太小瞧我们了吧。」
「田一鹏是无知,杨鸿应该是傲慢和自大。」周奕说着叹了口气,「哎,只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田一鹏居然阴差阳错地捅了汪新凯,导致一宗原本非常简单的凶杀案,变得异常复杂。」
「对啊,那田一鹏为什麽要刺伤汪新凯啊?」
周奕两手一摊道:「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如果後面汪新凯说,他和田一鹏当时发生了摩擦或口角,那就说明是刺激到了对方。但我认为,汪新凯一定会否认的。」
「为什麽?」
周奕冷笑:「因为汪明义一定会教他这麽说。」
案发六天了,如果说汪新凯本人因为养伤不能关注案情,那为什麽连汪明义的那个律师姜文翰也不来问一问,关心一下案子调查得怎样了?凶手是否抓到?
结果一个字都不问,这是连演都不演了。
所以就算汪新凯的身体允许接受询问了,那肯定也是一问三不知。
因为汪明义根本不在乎警察破不破得了案,因为该杀的人,已经杀了。
想到这儿,周奕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突然对之前的一个问题,有了答案。
就是为什麽,汪明义会想方设法,指名道姓让自己来办他儿子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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