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面板上的功法进度条,林凡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淡金色的光幕在黑暗中微微流转,像是水纹划过夜湖,将修炼成果一条条清晰地陈列出来。
不灭经,圆满。
四个字平静地列在那里,却让林凡心头生出一种踏实的厚重感。
他知道,这道功法虽然未能直接拔高自己的修为境界,可在这一夜的预支修炼之后,肉身筋骨早已悄然蜕变了数重。
每一次呼吸,筋骨间都有隐约的雷鸣回响;每一寸血肉都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古铁,耐得住刀锋,扛得住重击。更不必说那些隐藏于经脉深处的保命手段,如暗流潜伏,静待关键时刻迸发。
修为或许没变,但这条命,比昨夜要硬得多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面板上其余诸法。阎罗经,星云剑典,吞天明王决……都已经圆满。如今独独剩下《太阴归墟掌》仍是入门阶段。
这门功法跟其他的很不一样。
它不单是运劲使力的法门,更蕴含着一丝法则的门径,隐约触摸着天地运转的某一面。林凡清楚,一旦将其推演到圆满,他或许就能勘破一层全新的法则真意,甚至有机会凝聚出属于自己的法则星辰。
那一瞬间的跃升,将是修为上实实在在的突破,不再是积累和沉淀,而是质变。
只是寿元不够。
面板上那一串数字安静地停在某个不算丰沛的数额上,短时间里不足以支撑他再次预支。林凡轻轻敲了敲指节,沉默片刻。来日方长,至少眼下他手里还有筹码,还能等,还能攒。
夜色如墨,自山顶铺卷而下。
云雾峰笼罩在一片温暾的静谧之中。
山道上的夜露凝结在青石缝里,泛着点点微光;远处的松林间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断断续续,像打盹的老人在梦里嘟囔。驻守此地的几名杂役弟子散了值,三三两两地坐在屋前的石阶上说闲话,唯有马岩还在广场边缘徘徊,像是习惯性地再巡一圈。
圆脸少女坐在石栏上,双腿悬空轻轻晃着,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远方暗蓝色的山脊线出神。云雾峰地势不高,可站在这里却能看见祭神教主峰的方向。
那里灯火明灭,如同镶嵌在夜空里的碎金,璀璨而遥远。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马岩从她身边走过第三趟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马师兄。”她的声音有些轻,像怕惊碎了什么似的。
“嗯?”
“你说……我们这些人,有朝一日能进四殿吗?”
马岩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少女的侧脸被夜色柔化了不少,那双圆眼睛里映着主峰的灯火,亮晶晶的,可细看之下,又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火苗底下积着冷灰。
“哪怕当不上亲传弟子,”她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奢望,道:“能做个普普通通的正式弟子也好。比现在强。”
她说着说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终究没笑出来。
“总比在云雾峰强。这里虽然安逸……可我总觉得,自己像个被忘在这里的人。”
马岩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回来两步,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其实没什么尘土,只是他习惯找点事做,好让停顿显得自然些。
“你当初怎么进教的?”他问。
圆脸少女愣了一下,低下头去。
“……拼了命的。家里掏空了家底,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换来一个杂役弟子考核的名额。我那时候想着,只要进了祭神教,这辈子就翻了身。”
“后来呢?”
“后来……”她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涩,道:“后来发现,翻了身,也还是在谷底。只不过换了个坑待着。”
马岩听出她话里的不甘,也不急着劝,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夜色从四周拢过来,像一件旧棉袍,温吞地裹住了他们俩。虫鸣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有些远,有些近。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说道:“你说得没错。杂役弟子的身份,在教里是最末一等。杂役弟子说得好听,其实跟寻常杂役差不了多少。你能学的,是挑剩下的;你能见的,是隔了十道门帘的;你的名字写在名册最末尾,有时候连管事都记不全。”
圆脸少女的肩头微微绷了一下。
“可话又说回来……”马岩转过头,看着她,继续道:“似你我这般资质、这般出身的人,能留在祭神教,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来?咱们至少站在这儿了,至少见过那些真正的强者从头顶飞过,至少闻过主峰飘下来的丹香。”
他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点淡淡的认命,却并不颓唐。
“修炼这事儿,根骨摆在那里,强求不来。没有那份资质,没有那份背景,教里像咱们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结局无非两种,要么在这儿待到坐化,要么等年纪差不多了,下山去地方上守一方水土,娶妻生子,把念想寄在下一辈身上。”
“我就打算走后面那条路。”马岩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笑,道:“再过个几十年,下山去,找个温和的女人成家,生几个孩子。要是有哪个根骨还行,就送回教里来,也算替他爹圆了梦。”
圆脸少女扭头看他,半晌,嘴角终于松动了一点,浮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马师兄,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又能怎样?”马岩摊了摊手,道:“难不成跟天争?咱们争不过。”
别看马岩是正式弟子,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资质,也就比起杂役弟子们强上一点点,没有多大的区别。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主峰。灯火还在那儿亮着,可不知怎的,今夜看起来似乎比往常远了不少。风从山坳里卷上来,带着一点凉丝丝的湿意。
忽然,她留意到一个细节。
耳朵里,太安静了。
虫鸣不知从何时起停了。连松林里那种细碎的沙沙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谁悄悄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还有夜风刮过石缝时发出的一丝低啸。
“马师兄。”她压低声音。
马岩显然也察觉了。他的脸色在月色里慢慢沉下去,目光警觉地扫向四周,背脊微微弓起,像一只察觉危险的野兽。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在腰间玉佩上,指尖发白。
“不对劲。”他低声说。
圆脸少女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云雾峰上空飘来了一层厚重得异乎寻常的云翳。那不是自然聚散的山雾,太浓了,太沉了,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夜色揉碎了碾平了铺在天上。
马岩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嘴巴刚刚张开,喉咙里的声音还没成形!
一道寒芒从云翳深处落下。快得像一道银色的裂缝,把黑夜劈开了一瞬。
血光溅起。温热粘稠的液体洒在石栏上,洒在圆脸少女的手背上。
她愣愣地看着马岩的头颅从肩头滚落,骨碌碌地滑下台阶,撞到第三级才停住。那张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嘴巴张着,像要把那句没说完的“小心”吐出来。
她想尖叫。肺里的空气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声带绷紧了,就要发出声响!
然而下一秒,另一道寒芒如影而至。冰凉,精准。从她的咽喉穿过去,带着一股叫她来不及觉得痛的锐意。
声音永远卡在了那里。
圆脸少女的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砍断根的小树,缓缓歪倒下去。后脑勺磕在石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便再也不动了。她那双圆眼睛还睁着,望向主峰的方向。
灯火依旧明灭。风从远处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云雾峰归于死寂。
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收拢无形的网,缓缓地,稳稳地,把这一整座山头攥进了掌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