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门大开,甫一踏入,代善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呼吸一窒。
一条宽逾十丈、笔直如矢的青石甬道,直通远方隐约可见的中军大帐。
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明军士兵。他们并非如寻常军队那般随意站立,而是以严整的“三三制”小队为单位,三人一组,组与组之间间隔数步,组成了一道纵深不知几许、绵延数里的巨大“人墙”。
更让代善心惊肉跳的,是这些士兵手中的武器。
他们肩上的火枪,枪管修长笔直,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枪身下方似乎还带着某种奇特的金属构件,造型简洁流畅,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火铳、鸟枪、乃至燧发枪都截然不同!
没有火绳,没有药锅,那修长的枪管和简洁的机构,透着一种内敛而致命的杀机。
“这……这绝非燧发枪……”
代善心中骇然,脚步不自觉地放缓。
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太清楚武器代差意味着什么。
明军……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又更新了装备!这新式火枪,只看外形,便知射程、精度、射速绝非旧式火器可比。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沉闷至极、却又联绵不绝的巨响!
“轰隆隆——!!!”
那声音如同万千面牛皮巨鼓同时擂响,又似夏日最猛烈的滚地惊雷,自地底深处传来,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空气仿佛都在随之共鸣!代善猝不及防,浑身猛地一哆嗦,脸色瞬间煞白,几乎是本能地抬头望天,以为突遭雷暴。
然而,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并无半点雷电迹象。
“哈哈哈哈!”
“瞧他那样子!”
“被‘神机铁堡’吓破胆了吧!”
甬道两侧,原本肃立如松的明军士兵们,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戏谑、轻蔑与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引路的游击将军嘴角也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却并未制止,只是略带玩味地看着这位惊魂未定的满洲亲王。
代善老脸涨得通红,羞愤交加,却又不敢发作。
他强自镇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这是何声响?”
游击将军止住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礼亲王不必惊慌。此乃我军‘神机营’正在演练‘镇国神器’——神机铁堡。非是天雷,乃……钢铁咆哮耳。”
“钢铁……咆哮?”
代善喃喃重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恰在此时,队伍行至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透过前方营帐的间隙,代善的视线豁然开朗,望向了那片被重重栅栏围起的、占地数百亩的演练场。
下一刻,这位历经三朝、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礼亲王,瞳孔骤然收缩,嘴巴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那演练场上,并非如他所想只有一台“钢铁巨兽”。
而是……整整十三台!
十三尊高达数丈、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庞然大物,通体由厚重的、铆钉密布的暗灰色钢板铆接而成,棱角分明,充满了蛮横的工业力量感。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嘶吼!顶部的粗大烟囱疯狂喷吐着黑烟与白色的高温蒸汽,庞大的身躯在蒸汽动力的驱动下,正缓缓地、却又坚定无比地移动着!沉重的包铁巨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辙印,大地发出沉闷的呻吟。
每一尊“铁堡”的侧面,都开着数个射击孔,黑洞洞的炮口从中伸出。
顶部平台上,隐约可见士兵忙碌的身影。
它们如同从神话传说中走出的洪荒巨兽,喷吐着火焰与浓烟,发出令大地颤抖的咆哮,在这片土地上“闲庭信步”!
这不是一台,是十三台!是整整十三尊会行走、会咆哮、刀枪不入的钢铁城池!
代善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十三尊钢铁巨兽碾得粉碎!
他仿佛看到了八旗勇士们,挥舞着马刀,嘶吼着冲向这些怪物,却被那密集的弹雨如同割草般扫倒,被那巨大的车轮碾成肉泥……
人力……在这种力量面前,算什么?
勇气……在这种毁灭面前,算什么?
八旗劲旅……在这钢铁洪流面前,与土鸡瓦狗何异?
“神……神器……”
代善失魂落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游丝。
“此乃……神器……非……非人力可敌……”
他双腿一软,若非身后亲兵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不再看那演练场,只是机械地被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输了。
从这十三尊“神机铁堡”启动的那一刻起,大清国的命运,便已注定。
不远处,明军“平辽大营”中军行在。
这是一座临时搭建、却规制宏大、戒备森严的巨大殿宇。
殿宇以巨木为骨,覆以明黄绸缎,虽不及紫禁城宫殿的金碧辉煌,却在塞外荒原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天家威严。
殿前广场,汉白玉石阶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肃立着身着金甲、手持金瓜钺斧、面无表情的大汉将军,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如同钢铁丛林般的军阵之中。
代善在那名引路的明军游击“护送”下,步履蹒跚地踏上石阶。
此刻的他,早已不复数日前离开沈阳时的亲王威仪。须发凌乱,锦袍上沾满尘土,腰背佝偻,每迈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方才那十三尊“神机铁堡”的咆哮与移动,那新式步枪方阵的森然杀气,如同梦魇般萦绕心头,几乎击碎了他作为沙场老将的最后一丝尊严。
殿门缓缓开启,一股混合着龙涎香气、暖意与肃杀之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崇祯皇帝朱由检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于丹陛之上那尊临时设立的蟠龙金漆御座之中,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人心。
朱慈烺身着杏黄四团龙袍,外罩金甲,侍立御座之侧,身姿挺拔,英气逼人,眼神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审视。
丹陛下,左右分列着六部九卿、勋贵武将,济济一堂,人人衣冠楚楚,神色肃穆,看向殿门口那颤巍巍身影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敌意与一种胜券在握的优越感。
代善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刺得他浑身发冷。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恐惧,颤巍巍地走到丹陛之下,推金山,倒玉柱,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大清国礼亲王代善,叩见大明大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那是恐惧与绝望交织的颤音。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铜壶滴漏那单调的“滴答”声,清晰地记录着这令人窒息的每一刻。
良久,御座之上,才传来崇祯皇帝那清冷、威严,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平身。”
“谢……谢陛下隆恩。”
代善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腿脚发软、心力交瘁,竟一时未能站起,险些栽倒在地,狼狈之态尽显。
丹陛两侧,已有文臣武将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他身旁的亲兵连忙上前搀扶,才勉强将他架起。
代善稳住身形,不敢抬头直视天颜,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明黄绫子装裱、盖有“大清亲王之宝”玉玺的国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愈发卑微,几近哀鸣:
“臣……奉我主之命,特来呈递国书,愿永为大明天朝藩属,岁岁朝贡,不敢有缺。并……并愿割让辽河以东千里之地,恳请陛下……罢兵息戈,容我……容我部族,于辽东一隅苟延残喘……”
“痴心妄想!”
“背信弃义之贼,也配谈和?!”
“割地?你们建州卫本就是大明之土!何来‘割让’一说?!”
代善话音未落,殿内已是群情激愤。
一名须发皆白、身着绯袍仙鹤补服的老御史,猛地踏出班列,戟指代善,须发戟张,怒声喝道:
“代善!你还有脸提‘和议’?当年你父努尔哈赤,不过是我大明建州左卫一指挥使,蒙朝廷恩典,赐予敕书、印信,许其统率部众!是朝廷收留了你们这些白山黑水间的野人,给了你们生息之地!可尔等是如何回报天恩的?僭号称尊,屠戮我赤子,蹂躏我疆场!如今王师压境,大势已去,方知摇尾乞怜?晚了!”
又一名兵部侍郎厉声接话,声音冰冷,字字诛心:
“今日割辽河以东,明日是否又要割让沈阳、铁岭?待你等缓过气来,是否又要背信弃义,再犯天朝?汝等建奴,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天下皆知!我大明,岂会再中尔等缓兵之计!”
群臣的怒斥,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丹陛下那孤零零的身影。
代善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却只觉得如坠冰窟,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连牙齿都忍不住咯咯作响。
他想要辩解,却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些被翻出的、关于父祖卑微出身的旧账,那些被历数的、桩桩件件的背盟罪行,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剥开了他以及整个爱新觉罗家族试图粉饰的尊严,露出了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真相。
“够了!”
御座之上,崇祯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如惊雷,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喧嚣。
他霍然起身,玄色衮龙袍上的金线团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要破衣而出,择人而噬。
他目光如电,死死钉在代善脸上,那目光中,是积郁了数十年国仇家恨的怒火,是身为帝王、面对叛逆的绝对威严,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审判般的决绝!
“代善!”
崇祯的声音,因激愤而微微颤抖,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汝等建州鼠辈,背恩忘义,僭号称尊,屠戮朕的子民,蹂躏朕的疆土!自逆酋努尔哈赤倡乱以来,抚顺、清河、萨尔浒、辽沈、广宁、松锦……我大明多少城池化为焦土?多少将士血染黄沙?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历数努尔哈赤、皇太极七大罪状,从“忘恩负义,以怨报德”到“僭越称尊,紊乱纲常”,从“背弃盟誓,屡犯天条”到“屠城戮民,天人共愤”,每一条,都伴随着血淋淋的记忆,每一条,都足以让眼前的“使者”万劫不复!
“今日,朕统率六师,会猎辽东,非为割地,非为纳贡,乃为犁庭扫穴,诛此凶逆,以正纲常,以安华夷!”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王师已至,锋镝所指,尔等方知摇尾乞怜?晚了!太晚了!”
“回去告诉多尔衮!”
侍立一旁的朱慈烺,适时踏前一步,声音清越,却比崇祯的怒斥更冷,更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意志。
“大明的土地,一寸不让!沈阳,是大明的沈阳!辽东,是大明的辽东!尔等要么开城投降,束身待罪,尚可保全宗庙,留全尸于地下,要么,就等着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宗庙倾颓,爱新觉罗氏……从此绝祀于天地之间!没有第三条路!听懂了吗?”
这最后一句“听懂了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主人对奴仆下令般的威压。
代善浑身剧震,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额头冷汗如雨,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滴落在金砖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窒息声。
“叉出去!”
崇祯厌恶地一挥手,仿佛驱赶一只令人作呕的苍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