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殿,本身就是一具庞大的规矩聚合体。
沈奕的视线所及,不知有多少年的规矩之力,被一寸寸砌进了这里的每一块砖石。
而这些规矩之力的流向,尽头都在那方高台。
台上那位殿主,沈奕其实见过一面,只是严格意义上来说,又不算见过。
三日前圣地门前,折了统领之后,那道声音便是自这座殿里传出来的。
当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如今见了,才知那声音,出自这样一个枯瘦的老者。
他不像个能镇住半座圣地的强者。
可沈奕在注意到这个老者的瞬间,心里的警铃顿时大作。
这样的人,最不该轻看。
“沈小友。”老者开口,声音不高,却沉沉地压下来。“坐。”
沈奕:“....”
沈奕没坐。
他扫了一眼四周,在离高台十步的地方目光停下。
“殿主的待客之道,倒是别致。”沈奕开口。
“请人上门,先围个里三层外三层。”
老者不以为意,反倒笑了笑:“你感觉到了。”
“三十七道气息。”沈奕道:“最弱的一个,也比外头那位统领强。”
“你折了我苍梧的面子。”
老者道。
“那统领他是我的人,你当着整座圣地的面折了他,换作旁的殿主,此刻早该请你偿命。”
“那我该谢殿主宽宏。”
“不必。”老者摆手。
“我叫你来,不为这笔账。”
他顿了顿。
眉心那点青芒,微微一颤。
“我叫你来,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话音未落,老者抬手,朝身侧虚空一按。
高台侧方,一座石台缓缓升起。
石台之上,扣着一枚半人高的古铜匣。老者屈指一弹,那匣盖无声掀开。
一股阴冷的气息,自匣中漫了出来。
沈奕瞳孔微缩。
匣里躺着一团东西。
黑,却并非实体的黑。
它像一团凝住了的雾,又像一块被冻住的冰,匣子的边缘处,有极细的黑丝缓缓蠕动,无声无息,可只看一眼,就叫人心里发冷。
“这是我,从死域里带回来的。”老者道。
沈奕没有作声。他盯着那团东西,指节不知不觉收紧。
他认得这个。
蓝星裂隙的深处,他见过同样的黑。
暗影世界的天穹底下,他也见过。只是眼前这一团,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处,都更浓、更纯、更要命!
“界外的人管它叫黑雾。”老者道。
“我习惯叫它死质。”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点幽青的光。
那光极细、极利,是他苍梧殿的权柄之力。老者随手一挥,青芒如线,笔直地贯入匣中黑雾。
沈奕原以为,这一下总能撕开个口子。
可青芒贯穿而过,那团黑雾连晃都没晃一下。
青芒消失的刹那,被贯穿的孔洞便无声弥合,像水面合拢一道涟漪,转瞬如初。
老者又挥出一刀。这一回青芒更盛,几乎凝成了实质。
结果一样。穿而过,不留痕。
“十年前,我带了十七人进死域。”老者收回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回来三个。”
“另外那十四个....”沈奕皱眉。
“没了。”老者道。
“连尸首都留不下,他们不是被规则湮灭的,是被死质‘吞’掉的。”
他顿了顿。
“我那副殿,头一批进去。”
“他是冰璃殿出身,比我年长两千岁,去的时候他也曾叱咤边界区。”
“回来的时候,只剩半个人,不,连半个人都算不上。”
“他站在我面前,笑着同我说.....”
“他说:‘殿主,那里头什么都没有’。”
老者抬手,五指张开,缓缓合拢。
“然后就这么一下。”
“化成一团黑雾,从我指缝里流走了。”
殿中静了一瞬。
沈奕看着那团黑雾。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匣里,可他知道,那只是因为它此刻还醒得不够。
“那十七人,是殿主自己要派的?”
沈奕开口。
老者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什么。
“是。”
“没人逼我。”
“圣地封了这么多年,该探的路都探过了,条条是死路。”
“我原想着,再送进去的人够多,总有一批能带回点有用的东西。”
“可到最后,我带回来的,就只有匣子里这一团。”
“这团东西,是我唯一‘活着’从死域深处拿回来的。”
老者目光暗下。
“它让我看明白一件事,那地方,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没法打。”
“你连它是什么都摸不着,就已经被它吞了。”
沈奕望着他,没有作声。
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之前不少权柄者都在说苍梧殿守成、不越雷池,可没人知道,这十年,一批又一批的人,是这位殿主亲手填进死域里去的。
填到最后,剩了这么一团黑。
守着一个明知无解的答案,却始终不肯松手。
这样的执念,说不上对,也说不上错。
可它一旦落到旁人头上,至少落到风清瑶头上的时,是要命的。
“你让我看这个,想说什么?”沈奕问道。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老者道:“那东西,杀不死。”
“苍梧殿压箱底的手段,我用尽了。”
“整座圣地的规则之力,我也借过了。”
“结果你也看到了。”
“它穿而不伤,不灭不散。”
“它是‘死’的本身,是一切的终结,你压得越狠,它借的力就越大。”
“所以,你选择认命?”
沈奕眉头蹙起。
“是的,我认命。”
老者道。
“守着,拖着,能多活一日是一日,这是我在死域离唯一看到的一条活路。”
他抬眼,那点青芒沉沉地亮着。
“风清瑶不懂这个道理。”
“她非要去招惹那东西,非要把整座界外搅得不得安宁。”
“她以为那是救其他的权柄者。”
“可她忘了,那东西一旦真醒了,头一个死的,就是这座圣地。”
“所以你散布那么多谣言,就是因为她做了你不想做,不能做的事?”沈奕冷笑。
“不。”
“她做的,是我不愿做的事。”
“这一界已经濒临崩毁,容不下一个把手伸进火里的疯子。”
“她到底做了什么?”沈奕凝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