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得李志再次陷入了恍惚,李泽岳叹了口气,坐回了位置上。
亭外的雪,下的更大了。
“儒家君子,一颗心本该澄如明镜,怎么到你这,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
李泽岳将酒杯倒满,劝道。
李志回过神,道:
“且让我再思量思量吧。”
“要拿得起,要放得下。
胸怀也要大一些,不以时势论英雄。”
“怎么还让你劝上了呢?”
李志有些好笑,喝了口酒,接着释然道:
“放心吧,我还没脆弱到这种程度,很快就会做出决断了。”
“那就好。”
事已至此,李泽岳也没再多说什么。
在这件事上,他夹在几人中间,也很难提出什么可行的建议。
自己总不能对大哥说,大哥你别那么大手笔,集百家之大成入圣了,好歹留一条路给人家走去。
也不能对锦书说,都怪大哥,弄的你们二人不能早日成婚,你快去替你郎君干掉大哥。
更不能直白地对李志说,赶紧放弃吧,你没希望的,老老实实娶了我姐,替我李家打工去。
李志是一个自由的人,李泽岳不能道德绑架他,以姐姐的情谊、以百姓的疾苦,以家国大义,去绑架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没这么个道理。
更何况,李志还帮了自己那么多次,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
“来,喝酒吧。”
李泽岳只能举起杯子,将两人的心事一饮而尽。
李志放下酒杯,走出亭子,从地上抓起一把雪,狠狠地在脸上搓了搓。
“不提这个了,聊点开心的事。”
“好啊。”
李泽岳嘿嘿笑了笑,道:
“你知不知道我大哥的儿子叫什么?”
“太孙?
听师父说,单字渟。”
“没错。”
李泽岳试探着问:
“以你的学识,可知我嫡长子的名字应为何?”
闻言,李志先是皱了皱眉,眼皮煽动两下,迅速明白过来,瞪大了眼睛,猛地一拍桌子。
“李青山,你莫要蹬鼻子上脸!”
李泽岳摊了摊手,满眼无奈:
“没办法,巧了这不是,这是父皇定的规矩,我总不能抗旨吧。”
李志气哄哄地闷了口酒。
李泽岳哈哈大笑地拍了拍大腿,笑声惊动了林中鸟,在寂静的夜中传出了很远。
李志撇着嘴道:
“成婚那么长时间,怎么还没动静?”
“我也不知。”
李泽岳有些忧愁。
“准备什么时候回蜀?”
“在书院待三天吧,让千霜养养伤,我再跟新格物派讨论讨论,看看他们遇到的问题,之后先回京一趟,若京里无事,待个五日左右,再返蜀地。”
李泽岳掰着手指计算着,如今是十月中旬,回到蜀地,怎么着都快过年了。
他现在正在犹豫,筹备的那场战事,是在年底还是过年后再发动。
两人一边聊着闲话,一边于雪中饮酒。
“怎么着,又开始把师弟们向朝廷里送了。”
“各个都是能用的人才,走的也是正儿八经的科举,还不欢迎了?”
李志笑着反问。
李泽岳摇摇头,道:
“父皇可不喜欢党争,就怕你这书院派势力越来越大,再抱起团来,父皇会厌恶。”
“陛下英明神武,在他眼中,没有党派之分,只有好用的棋子,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团体,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李志淡淡辩驳了下李泽岳幼稚的政治眼光。
李泽岳无言以对。
这场雪很大,不知下了多久,堆满了亭上檐。
月亮高悬其上,却被阴云遮住了,若隐若现。
六碟菜,三坛酒,终于被两人解决了。
“再喝,天就亮了。”
李志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抬头望月,他有些醉了。
李泽岳嗯了一声,只觉得眼前世界摇摇晃晃的,只能单手撑住桌沿,保持身形的稳定。
“我有时会感慨,上天让我生在这个时代,是为了什么。”
李志跌跌撞撞起身,走至亭子外,沐于漫天飞雪中。
“若逢天下乱世,我可为平定天下的谋者,若太傅一般的人物。
若逢王朝末世,我可为挽天倾者,为国再续百年之寿。
可,上天让我生在了盛世,生在了妖孽辈出的如此时代。
谋者如云,武者如雨,群雄辈出,风云不断。
这注定是一个大时代,也注定是一个悲壮的时代。
这个时代,注定会在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天下将归一统,你、我皆为史书上的人物。
就算你现在死去,史书上也将会对你有极高的盖棺之言,或许百年后,还会有诗家专门悼念你,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
可我呢?
不出山的老太傅,永远成不了史书上那位指点江山的赵军师,只会是田亩中郁郁不得志的老秀才。
上天降我于这个时代,必是令我有一番作为。
青山,你知我,我非志大才疏,非是好高骛远,非是心比天高,
而是……我必然要在这个时代,找到属于我存在的意义。”
“这就对了!”
李泽岳也撑着桌角站起,大笑着拍了拍李志的肩膀,道:
“丧什么气啊,人生如此长,时代如此激荡,做什么事不行,非要成那劳什子圣做甚,听我的,收拾好行李,随我一同入京,本王亲自给你做婚使,让你风风光光地把我姐娶回家!”
李志苦涩地抿了抿嘴:
“这倒不必,我想好之后,自会入京。”
“唉,你这家伙。”
李泽岳哼哼地捶了下他的胸膛,摆摆手,用劲风吹散了亭内的暖意,令寒风吹亭中。
“不喝了,回家搂着媳妇睡大觉了。”
不等李志回话,他便抱着膀子,哆哆嗦嗦地走出小亭,寒风吹的他一阵清醒。
走在湖面浮桥上,走了一半,李泽岳忽又转过头,望向了湖心亭。
星斗满天,飞雪飘落,唯有一袭青衫,依旧孤寂地立于亭中,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万顷大湖。
一时之间,李泽岳有些恍惚。
或许,他真的不应生在这个时代?
谋算如神,冥思苦想三日,终于悟透北蛮霜戎对定北王的必杀之局。
可此局,却本就是大哥为他们设下的陷阱。
天资卓越,欲共行儒法两道,可大哥,却是集百家之大成。
他自比太傅,欲为平乱世之军师,可当今大宁,北有定北王,南有蜀王府,西有大都护,兵强马壮,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他欲为名相,可朝野群英荟萃,名臣辈出,有他锦上添花,无他亦无影响。
李泽岳是知道的,朝廷其实需要他,大宁也需要他。
如此人才,是日后的擎天之柱,尤其是在……某件必然会发生的事之后。
可惜,李志目前还过不去他自己这一关。
李泽岳心底浮现出一种想法,就算是李志最后妥协了,入了京城,心气也丧了。
或许,他就真的做个驸马虚职,碌碌下去?
“唉。”
该劝的已经劝了,不该劝的话,说出来只会让两人心生嫌隙。
目前,只能如此了。
李泽岳最后望了独立亭中的青衫一眼,随后收回了目光,向行宫走去。
……
第二日,李泽岳去了新格物派的实验基地,看了看他们的研究,针对他们遇到的问题,绞尽脑汁,提出了几道似乎可行的理论想法。
堂堂王爷,灰头土脸地陪着这群家伙下了一天的工地。
看了看他们改进的铁农具,研究的火药,自动灌溉式水车,牛皮做的热气球,新磨出的刀刃,等等等等。
当然,还有五品书生便可遨游天际的滑翔翼,虽然兴致冲冲给自己演示的那小子最后一头栽进了山崖,摔断了一条胳膊。
最后,李泽岳提出了新格物派可去蜀地的邀请,甩出了充足的经费、广袤的实验用地等种种条件。
年轻人们心动了,科学家也是要吃饭的。
第三日,李泽岳与姜千霜在书院中闲逛,又被书生拉住,聊了半天的诗词歌赋。
下午,又被喜欢军事的兵家学子拽走,让他详细讲述北蛮、霜戎、月轮战事,好好复盘复盘,一些老先生们也笑呵呵地前来听讲,让李泽岳很是紧张。
露怯自是不会露怯的,经历了那么多场战事,他的军事素养也练了出来,更何况身边的都是当时名将,耳濡目染之下,自是能讲的头头是道。
傍晚,蜀王自书院启程,回京。
书院高大的春秋牌坊下,学子们乌泱泱挤了一群。
李泽岳与孟老先生俯身行礼告别。
“先生保重。”
“王爷也保重啊。”
老先生捋了捋胡须,满眼欣赏地看着眼前年轻人。
李泽岳又扭过头,看向一旁的李志。
“走了。”
“走吧。”
李志随意地点点头,被师父瞪了一眼后,又乖乖行礼。
“山高水长,王爷慢行。”
李泽岳呵呵一笑,抬手回了一礼:
“青山依旧,但求君至。”
随后,两人对视一眼,都未读懂彼此眼神中复杂的情绪。
李泽岳转过身,牵着姜千霜的手,上了马车。
这三天里,杨零与柳乱处理完了琅琊府的事情,带着百名十三衙门精锐前来迎接。
夕阳西下,
一行车队,缓缓向乾安城驶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