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元月初,太极宫,甘露殿。
一身褚黄色圆领衫的李世民刚刚陪着晋阳公主、新城公主用过早膳,唤来了李君羡。
“你说魏徵宴请了李世勣,双方交谈了两个多时辰?”
龙目圆睁,李世民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整个大唐都知道魏徵生活简朴,要不是前些年,他下令为其修缮房屋,郑国公府恐怕都塌了,其夫人裴氏时常纺织换取一些家用,素日里更别提什么宴请同僚了,就是宴客几乎没有。
李世勣跟魏徵八竿子打不着一起,从未听过二人有什么交情,怎么突然间就坐在一起聊天,还聊这么长时间。
“陛下。”
百骑统领李君羡一丝不苟的回答道:“大业十三年,郑国公加入了瓦岗军。”
“大业十二年,英国公参加了瓦岗军。”
“这个,朕知道。”
摆了摆手,李世民对此并不感兴趣。
李世勣本姓徐,出身高平北祖上房徐氏,曹州离狐人,隋末迁居到滑州卫南县,徐家本就是山东地主豪强,家多僮仆,积栗数千钟,徐世勣与其父徐盖都是乐善好施之人,救济贫苦人,不管关系亲疏,声名远扬。
大业十二年,翟让举兵反隋,李世勣属于带资入股,更劝说翟让劫掠运河,让家乡父老为之称颂。
瓦岗军第一批元老中,除了翟让之外,李世勣就是话语权最重的人,以至于瓦岗军火并之后,李密都不敢杀了他,将翟让旧部分与李世勣、单雄信、王伯当三人。
“陛下。”
李君羡补充了一句:“武德二年,郑国公主动请缨前往劝说英国公归顺。”
“还有这一遭。”
双眼一眯,李世民完全没想到魏徵竟然是徐世勣归唐的第一功臣,这份关系可不简单。
“他们说了些什么?”
“陛下,我们的人无法靠近郑国公府内。”
李君羡苦涩的回答道。
“是他的人?”
瞥了李君羡一眼,李世民沉声问道。
“是。”
李君羡点了点头。
东宫那股潜在的力量与百骑分庭抗礼,百骑明面上掌控着长安所有消息渠道,实际上,像东宫、郑国公府这些地方都被东厂看护着,双方保持了一种默契,互不干涉。
听罢,李世民并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道:“高明不在京中,他的人还保持着这样的规矩,看来,长安的动静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朕这个嫡长子还真是长大了。”
‘.’
李君羡哪里敢搭话茬,眼睛看着地上,低着头,生怕被殃及池鱼。
太子和皇帝,两个都是君,他只是一个做臣子的,得罪谁都得死无全尸,何必呢。
“魏徵还有多少时间?”
“回陛下,太医所言郑国公病入膏肓,药石无救,哪怕调理身体,也就这一两年了。”
李君羡回答道。
“呵呵。”
“他这是信不过朕呐。”
“宁愿相信高明,也不愿相信朕能在他过世后保住魏家荣光。”
“朕要是没记错,郑国公长子还未加冠。”
目光幽深,李世民自嘲一笑,而后说道。
“是,陛下。”
“郑国公长子出生于武德六年,现如今还不到19。”
李君羡将魏叔玉的信息吐露了出来,魏徵只有一个正妻,家中并无妻妾,魏叔玉不单单是长子,更是嫡长子,其余几个儿子:魏叔瑜、魏叔琬、魏叔璘年岁更小。
要知道,魏徵出生于大象二年(580年),其子出生于武德六年(623年),这意味着他到43岁才有了第一个子嗣,这在满朝文武百官中几乎是独一位。
“传旨,自古尧、舜之君必有龙益之佐,郑国公魏徵,献纳忠谠,安国利民。”
“贞观一朝忠謇,无逾魏徵。”
“特赐金万两,绢千匹,郑国公食邑加至一千户。”
“其嫡长子魏叔玉授正七品下五官灵台郎。”
“是。”
御前内侍二话不说,赶忙下去安排了。
“你说宗法,嫡长子有这么重要吗?”
“隐太子如此,高明亦是如此,多少人为之附庸,鞍前马后。”
“朕这个次子不管怎么做都免不了一个乱臣贼子之名。”
眺望天边高悬的红日,李世民面无表情道。
“陛下。”
李君羡啪的一下双膝跪地俯首,吓得浑身毛骨悚然,哪里敢多说一个字。
“朕本想着春暖花开时再命你前往塞北,见一见高明。”
“现在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人虽远在草原,心恐怕从未离开过长安。”
“既然他这么想回来,那你就亲自去一趟。”
拂了拂袖,李世民语气中透着一抹不近人情的冰冷。
“是。”
李君羡暗自心道:“苦也!”
现在只是元月初,别说是塞北,就连关中尚且大雪未曾完全消融,寒风刺骨,这个时候从长安到草原,他没死在路上,那都是老天爷开恩了。
“对了,那日后宫发生之事可曾调查清楚?”
就在这时,李世民问起了正旦夜的事情。
“陛下。”
听到这,李君羡眼神闪烁的回答道:“从宫中女官、内侍口中已经核准了。”
“确实是高阳公主带了牛乳所制花生糖入宫,从西市的大食商人那里购得,太医检查过了,并无任何不妥。”
“你的意思是晋阳病发确实是因为食用牛乳。”
李世民一眼就看出了这番话中的玄机,高阳公主没有下药,但究竟知不知道牛乳会引发气疾,不得而知。
“是。”
李君羡抬起头,眼神坚定的回了一个字。
百骑司调查了近十天,宫里宫外摸查了一个遍,愣是没发现端倪。
如果连他们的结果都无法取信,那这天下还有何人的话信得过!
“太子妃用了何药治好了晋阳?”
“禀陛下。”
李君羡面色踌躇道:“从太医口中得知,晋阳公主并未服用任何药物,只是吐出了服下的牛乳花生糖。”
“奇怪的是殿下体内的气息明显比之前更为平稳,太子妃究竟如何做的,我们也不知道。”
‘唰!!!’
顿时,李世民眼眸中迸射出了精光,这就是说东宫拥有一种常人无法认知的手段,确实可以治病。
“陛下。”
“有一件事,末将.”
“说。”
瞧着李君羡欲言又止的样子,李世民眉头一皱,冷声喝道。
“是。”
李君羡这才开口道:“我们的人通过太医分析,发现豫章公主、长乐公主、城阳公主气色大好。”
“中秋之后,襄城公主、南平公主、遂安公主、豫章公主、长乐公主、城阳公主及驸马都曾拜访过东宫。”
“我知道。”
这个日子一下子让李世民想起来了很多事情,包括大唐目前风头最盛的四海商行。
四海商行表面上经营的人是江陵郡主萧月仙,实际上背后是太子妃苏子衿在操持,还有六位公主入股,晋阳公主、新城公主同样有份子,高阳公主忿忿不平也有其中的原因。
只是他没想到东宫隐藏的秘密不单单是这一件,居然还有医术方面的东西,连带着长乐公主她们的先天病症都治好了许多,这可是药王孙思邈都没做到的事情。
“从现在开始,太医院及太极宫所有人,百骑司进行甄别,确保万无一失。”
‘轰隆!’
闻言,李君羡瞳孔狠狠一缩,陛下这是在提防谁?
“是。”
他已经无法继续细想下去了,赶忙应声离开甘露殿。
没过一会儿,宫中宣旨的黄门侍郎来到了郑国公府。
“夫君。”
裴氏一脸呆滞的看着院中一个个红漆大箱子,里面金光灿烂,足足一万两黄金,相当于十万贯钱,还有一千匹绢,同样可以作为货币使用,这样的财富,他们从来没有拥有过。
更别提,将魏徵的食邑加到了一千户,还有嫡长子授了正七品下的官职。
“夫人。”
“命人收起来吧。”
目光凝滞,魏徵脚步沉重的朝着书房走去。
“来人,全部收起来。”
见状,裴氏赶紧招呼着下人将东西全部抬进去,自己则跟着来到了书房。
“阿耶,阿娘。”
一身儒雅的魏叔玉随之踏入了书房,向魏徵夫妇问候行礼。
“嗯。”
魏徵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玉儿。”
“先坐下,听听你阿耶怎么说。”
裴氏安抚着心情不宁的魏叔玉,这突如其来的官职打破了魏家的平静。
“数年前,我想与太原王氏结亲,让玉儿迎娶王氏女。”
“只是王氏要的聘礼太高,家中拿不出来,此事就此作罢。”
“今日,陛下赏赐既是恩典,又是警告。”
迎着妻儿的目光,魏徵缓缓开口。
“夫君。”
“你是说陛下”
裴氏一下子想到了其中关窍。
而魏叔玉还有些茫然,他不太清楚今天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什么情况。
“五官灵台郎,正七品下的司天台官职,以往都是那些道家门人所居。”
“还有这些赏赐,无非是在敲打我为太子张目之事。”
“阿耶。”
魏叔玉尚且年轻,听到这样的事情,不由得面露惊慌之色。
“无妨。”
魏徵伸手制止了他,安抚道:“先赐金帛,再加食邑,这都是在告诉我,就算我死了,他一样会照顾魏家。”
“只是玉儿,你娶亲之事就得提上日程了。”
“为父不能让你迎娶世家门阀子女,哪怕是官宦之女都不行。”
“只能从乡间寻一知书达礼的小家小户女子,你可愿意?”
“阿耶,儿愿意。”
魏叔玉本就对世家女没有好印象,今天这一遭更是让他措手不及。
他是年轻,但他不蠢,知道魏徵的叮嘱一定是关系到魏家,自然没有拒绝之理。
“好。”
“你且下去准备,明日便去司天台。”
“是。”
魏叔玉欣然答应下来,转身离开了书房。
在他走后,裴氏才敢小心翼翼的问道:“夫君,陛下他.”
“夫人。”
“方才玉儿在这里,有些事,我不能说。”
“玄武门之变后,长孙无忌、尉迟恭的食邑才一千三百户,陛下将我的食邑加到了一千户。”
“还有,为夫身体已是油尽灯枯之局,百骑无孔不入,又怎会不知情。”
面对同床共枕多年的结发妻子,魏徵没有丁点隐瞒。
“蹬蹬!”
裴氏俏脸花颜失色,倒退了数步,身形摇摇欲坠。
“恰是陛下今日所为更让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真龙已老,这天下再也禁不起一条恶龙的摧残了,一切都将回到正轨上。”
“我相信太子殿下能够折服李世勣,更能折服这座天下。”
言辞沉重,魏徵强忍住心中的惊惧和不快,一字一句道。
“夫君。”
“这些年你和陛下君臣之间相得益彰,天下人无不称颂。”
“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看着魏徵那满是褶皱的脸庞,裴氏说不出的痛心疾首。
“咳咳。”
魏徵用手捂住嘴,咳嗽了几声,透过指缝隐约可见一抹渗人的血色痕迹,摇了摇头,莫名道:“夫人。”
“陛下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君,是人就会有弱点,我之所以一直规劝能行,那是因为陛下心中有愧。”
“这份愧疚并非是对天下人,而是对高祖太武皇帝,他极力的想要证明自己更适合做皇帝。”
“如今是贞观十五年,国泰民安,万邦来朝,他已经不是当初的秦王了。”
“他是高高在上,俯瞰四海八荒的天子,万民之主。”
“到了现在,他留恋的不单单是权力,还有那份操控一切的志得意满。”
“就像我一样,他在乎的是我甘受摆布,哪怕这一切都不是我愿意的,但我必须这么做。”
“夫君。”
裴氏看着魏徵呼吸急促,面色浮现不正常的红润,心中担忧已经到达了顶点。
“我这一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黎民百姓。”
“纵然是死,我也绝不愿意带着这份屈辱离开。”
“让玉儿迎娶平民之女,就是告诉他,我们魏家始终站在太子一边。”
“这件事,你亲自来办,要快。”
抓着裴氏的手,魏徵一字一句的叮嘱道。
“好。”
裴氏强忍住泪水,答应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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