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自己来决定.」
刘余安的脸上不禁浮现出迷茫的神色。
关於义军和胡家之间的内幕,他也是知情人之一。
起初在得知胡家是义军幕後资助人的时候,刘余安心头格外的振奋。
毕竟胡家可是「内五家』之首,是如今整个黎土弟马家族当之无愧的领头羊和掌舵人。
如果连他们都愿意站出来反抗祖宗庙的压迫,又何愁大事不成?
可人道盟给出的分析判断,却令他如坠冰窟。
胡家并不是真的要反,而是想要利用他们向祖宗庙施压,给自身换取更多的利益。
欺骗、玩弄、利用.
一层层阴谋宛如枷锁死死捆缚在义军的身上,远比这山间大雪更让人感觉冰冷刺骨。
如此情况下,刘余安不知道义军的出路到底在哪里,更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原本他还希望人道盟来为义军指明方向,可现在赵天志的话再次击碎了他的幻想。求人不如求己。
这道理刘余安很早就懂了,可现在他满身满心却只剩下了一股无力和疲意。
「怎麽决定?」
刘余安自嘲一笑:「反正横竖都是被人当枪使,与其拿兄弟们的命去便宜了胡家,那倒不如乾脆什麽都不做」
听着这番自暴自弃的话语,赵天志缓缓皱起了眉头。
「刘余安,你这是想要放弃,想要躺平?」
这句话仿佛一把锐利无比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刘余安的心里。
他的脸瞬间涨红了起来,反驳道:「不是我想,是我们根本就没有其他的选择啊..」
「我问你,如果我们放弃了,那前面那麽多死去的兄弟怎麽办?他们的仇谁去报?难道就这麽白白牺牲了?」
「外面那群依旧跟随着我们拚命的兄弟又该怎麽办?他们已经被原有的家族除了名,如果连义军都散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山上那群正在等着我们去接他们的仙家,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赵天志字字铿锵:「他们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愿意跟随我们一起反抗祖宗庙的控制。一旦我们逃了,那他们就会再次陷入永无止境的沉眠与苏醒,一次次被他人抹去记忆,在各大仙族当中往复流转,直到彻底灰飞烟灭。」「我」
刘余安想要争辩,却感觉有无数言语卡在喉咙之间,根本无法说出。
「就算,就算我们可以不在乎自己,不在乎周围的兄弟,不在乎那些选择信任我们的仙家,那我们的子孙後代呢?地道命途後来的人呢?」
赵天志最後说出一问:「难道他们也要像我们一样,永远被祖宗庙骑在头上,用铁链锁着我们的脖颈,勒紧我们的咽喉,永生永世去做那只配为他人赚取气数和命数的牛马?」
赵天志厉声质问:「你愿意吗?你甘心吗?!」
「我不是怕死!」
刘余安猛地站了起来,一双眼眸赤红骇人,大口喘着粗气。
「我当然知道你不怕死,我们这群人,哪一个害怕了?真要是怕死,谁会起来造反?」
赵天志的话音变得柔和起来,轻声道:「你是害怕没有希望,更害怕拚了命,最後却便宜了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但如果因为害怕,我们就选择躺平,那辜负可不止是我们自己啊,你明白吗,余安?」
刘余安脸上血色倏然褪尽,整个人颓然坐下,双手死死攥着裤管。
沉默许久之後,他终於彻底平复了心绪,眼中迷茫不再,沉声问道:「赵老大,那我们到底该怎麽办?」「既然大家都不知道前路通往何处,那就别过多的去考虑未来,因为那样没有任何的用处,我们只需要做好眼下的事情就足够了。」
赵天志话音平稳且镇定,说道:「只要人道盟能够唬住胡家,那我们这次袭击【虚空法界】就有了安全保障,所以我们要尽可能多联系一些愿意销帐下山的仙家,趁着这次机会,将他们全部解救出来。」「可就算胡家不对我们下黑手,愿意为我们进出【虚空法界】提供掩护,但祖宗庙方面可不会手软,要想从他们手上抢人,以咱们现在的实力实在是太难了。」
刘余安说道:「除非能够说动人道盟帮忙。」
「人道盟这次绝对不会出手。」
赵天志格外笃定:「他们愿意帮我们演戏骗住胡家,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我们不能靠自己拿下这一局,那我们在人道盟眼里的价值将荡然无存。」
刘余安着急道:「可如今整个义军就剩下不到两百人,就算倾巢而出,那也没有多少胜算啊。」「所以我们一定要提前确定兄弟仙家的帐目情况,摸准他们的「冤亲债业』存放在谁的手中,下手必须要准、动作一定要快,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
赵天志话锋一转:「而且我们又不是要跟祖宗庙硬拚,消了债之後便立刻带人离开,以那群仙家的作风,再加上胡家的掩护,成功的概率不低。」
「好吧。」
刘余安虽然还是忧心忡忡,但也清楚己方已经别无选择,就算前方是龙潭虎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
「我会把老大你的计划转达给人道盟那边,那我们什麽时候动手?」
「先等兄弟们把这个年给过完吧。」
赵天志看着一脸愁苦的刘余安,忽然笑了起来:「余安你能不能别这麽操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现在的处境确实不怎麽样,但以後的事情谁说得清楚?万一哪天胡镇关就忽然改了性,不当仙家当弟马,跟咱们一起造反,那路子不就有了吗?」「指望他?」
刘余安冷笑一声:「那我还不如指望【虚空法界】被人给炸了,将祖宗庙里的畜生全部活埋在地疆中。「那可不行,【虚空法界】要是没了,咱们可就完蛋了。」
赵天志笑道:「不过你这句话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咱们要是能将【虚空法界】给拆出来一部分,那往後可就不用再冒着被一网打尽的风险,跑到祖宗庙的眼皮子底下去晃悠了。」
拆了【虚空法界】?
刘余安墓然瞪大了双眼,显然是被赵天志的这个想法所震惊。
要知道【虚空法界】的本质虽然也是一座小洞天,但经过祖宗庙数百年的经营,其中早已经插下来不知道多少封镇界桩,称之为「固若金汤』也丝毫不为过,怎麽可能拆得开?
况且【虚空法界】作为地道命途的核心之地,不止能够为仙家压胜,稳固自身气数,还能够创造类似轮回转世的条件,其本身必然还隐藏着诸多的秘密。
就算能从其中剥离出一块碎片,也未必能够继续豢养仙家。
「别这副表情,我也只是提出一种设想而已。」
赵天志笑容轻松道:「咱们现在能想出这个办法,以後就能想出更多,总归能找到一条路的,所以余安你用不着太过於担心。」
「我明白了,老大。」
刘余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久违地露出一抹笑容。「不过您说的这个法子未必就行不通,现在仆家集团已经投入了人道盟,有他们出手帮忙,说不定咱们未来还真能从【虚空法界】抢出一块地来。」
「这就对了嘛。」赵天志笑道:「没路子代表有无数的路子,只要咱们兄弟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看到希望。」
风声依旧迅猛,打得帐篷哗啦作响。
或许是各位主将的安抚起到了作用,营地内慢慢多出了一些笑声,不再像此前那般死气沉沉。「今天是过年,按照咱们黎民的说法,这可是万物归新的好日子。你辛苦一点,去问问每一个兄弟,把他们的新年愿望都给记下来,以後要是有机会,咱们挨个去帮他们实现。」
「好,我这就去办。」
刘余安点头应下:「那赵老大您呢,您有什麽愿望?」
「我啊?」
赵天志笑了笑:「彻底掀翻祖宗庙是咱们的目标,不能算是愿望,所以我就不往这上面想了」男人话音一顿,沉吟了片刻後说道:「就祈愿以後的地道命途不要再有所谓的仙家和弟马的分别吧,也不要再有什麽山上和山下,肉体为堂,魂灵为仙,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肉体为堂,魂灵为仙,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刘余安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渐有明光亮起。
「肉体为堂架金梁,魂灵为仙住此厢。生死相依同尘光,不离不弃共沧桑..」
台上戏子穿着一袭素色衣袍,水袖飘舞,莲步轻摇,嘴里唱腔哀怨,正是吉剧「哭糜子』的悲调。本是新春佳节的日子,唱的却是这麽一出悲戚的戏码。这要是放在其他的场子,台上的演员恐怕早就被人给轰下台了。
但今天这场戏是唱在盛京将军的宅邸里,点戏的人是胡家的三老爷胡靖朔,谁敢有半句异议?客随主便,来此拜访的奕光自然也不会多说什麽,带着一脸笑容,安安静静陪着胡靖朔听戏。若是平时,他对於东北道的吉剧根本没有多少兴趣,但今天听到这出戏词,奕光心里却蓦然生出了几分波澜。
自从礼亲王世泰被俘之後,他这一系的人马当即便有化作鸟兽四散的趋势。
奕光虽然心里痛恨这群人的不忠不义,但也无力阻止众人各奔前程。
曾经兴盛一时的兴黎会北国派,就此烟消云散。
就在奕光万念俱灰之际,那贞出了手,下令擢升他为「辅国将军』。
虽然这只是老黎皇族爵位,并非满廷官职,却让奕光有了搭建新班子的底气和资格。
随後那贞更是从世泰的旧部当中抽调了一批精锐出来,补充进早已经被弃用多年的「粘杆处』,职责权能与安玉贵的「奏事处』相对应。
两者一主外,一主内,由奕光来负责指挥「粘杆处』,直接听从小皇帝罗溥统的命令。
换句话说,在世泰遇袭之後,奕光在老黎人内的地位不降反升,从亲王心腹摇身一变,成为了老佛爷的近臣。
而那贞这麽做的目的,奕光也明白。
那就是让他配合内廷,跟「监国摄政王』豪塞打擂台,以防对方一家独大,威高盖主。「旧主蒙难,老臣履新。这世间之事,谁能料清?」
奕光在心头默默感叹了一声。
与此同时,台上丝竹起、板胡敲、鼓板轻响,旦角身姿摇晃,缓缓瘫坐在了台上,敷满白粉的脸上露出一个凄婉的笑容。
「血肉为华堂,容仙魂安养。一朝魂魄散,殿宇便倾亡。纵然万载盟约在,难抵大限落寒霜。仙凡多阻隔,沧桑难现,尘光难同。主仆有别,万莫强求...」
鼓办落停,戏段落幕。
「好。」
胡家老三胡靖朔抚掌称赞,吩咐仆人打赏。
奕光也跟着凑了个彩头,自掏腰包拿出了一件固化了不少气数的扳指,赏给了台上的主角。「奕光大人果然大方,居然舍得用命器打赏保民戏子,在下佩服。」
胡靖朔生得一副好皮囊,再衬上一身锦缎狐裘,更显得英俊潇洒。
「三爷说笑了,谁不知道胡家才是真正的大富之家,区区一件命器罢了,怕是在府中随处可见。」「大人太谦虚了,什麽大富之家,敢跟堂堂「辅国将军』比较?」
奕光笑道:「三爷别这麽说,我这个将军只是爵位空衔,听着好听罢了,胡大爷的「盛京将军』那才是实职,往後在朝堂上,还得请大爷多多帮衬才是。」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胡靖朔似笑非笑道:「大哥是黎廷的官,大人您是满朝的爵,怕是帮衬不到一块儿去吧?」胡家跟老黎人的关系匪浅,当年胡镇关正是靠着老黎人暗中的帮助,才在胡家内快速崛起,最终接引胡天霸下山入堂,彻底一飞冲天,成功掌控整个胡家。
现在胡靖朔这句话,显然是打算过河拆桥,不想再跟老黎人算昔日的恩情帐。
奕光对此早有预料,因此也不气恼,平静一笑:「三爷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无论黎还是满,那都是一家人,老佛爷已经交代过了,大爷若是嫌弃盛京将军乃是旧朝官职,那不知道「镇辽王』这个位置,大爷有没有兴趣?」
「外人封王?」
胡靖朔闻言,眉头一挑:「这可不符合你们老黎人的祖制吧?」
「老佛爷便是老黎人如今在世的最尊贵的活祖宗,她老人家开了金口,那就是祖制。」
「原来如此。」
胡靖朔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多出了几分意兴阑珊的味道,似乎对於满廷的官职并没有多大的兴趣。毕竟现在的胡家今非昔比,胡镇关早已经站稳了脚跟,不再需要借用老黎人的势力,自然也就不用再披上一层满廷的官衣。
「其实我大哥这些年为黎廷呕心沥血,宵衣吁食,操劳过度,日渐消瘦,早已经生出了卸甲归田的念头。所以老佛爷的好意,胡家心领了,这「镇辽王』的尊位,我大哥实在消受不起。」
胡靖朔拱手说道:「还请奕光大人能禀报老佛爷,容许我大哥辞去「盛京将军』一职,如此胡家便心满意足了。」
昔日黎廷衰微,「官吏』体系名存实亡,所以这官身拿了也就拿了,没什麽大不了。
最多也就是在面对老黎皇族之时,会受到一些压制,但这种情况几乎不会发生。因为彼时的胡镇关绝对不会跟老黎皇族动手,也没有任何撕破脸的必要。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老黎人已经改「黎』为「满』,借屍还魂。
万一要真被他们鼓捣出了新的「寿命之宝』,重建了庙堂,那再拿着对方的官帽子,可就要受制於人了。
所以胡靖朔今天开出的第一个条件,便是摘了胡镇关身上的「盛京将军』一职,彻底免除後患。「既然将军心意已定,那在下也不再勉强,我回去便如实禀报老佛爷。」奕光答应得十分爽快:「相信她老人家一定能体恤将军的不易。」
「多谢大人。」
来而不往非礼也,奕光跟着也抛出了此行的目的。
「三爷,在下听说最近东北道剿灭叛军的战事进展得有些不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确有此事。怎麽,难道老佛爷想要出兵帮我们剿匪?」
「匪必须要剿,不剿无以安民。」
奕光话锋一转:「不过怎麽剿,什麽时候剿,在下觉得大爷可以再好好考虑考虑,切勿操之过急。」「哈哈哈哈」
胡靖朔猛地笑了起来,「我早就听说奕光大人能言善道,舌绽莲花,今日一眼,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不过什麽?」
「咱们都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了,就不用再打这些马虎眼了吧?大人有话大可以直说,免得在下蠢笨,误解了大人的意思,那可就不好了。」
「既然三爷都这麽说了,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奕光两眼微阖,缓缓说道:「我们懂大爷的想法,叛军不重要,弟马家族其实也不重要」
「哦?那什麽才重要?」
「仙家重要,祖宗庙更重要。」
奕光正色道:「我们可以帮大爷入主祖宗庙,成为山上坐头把交椅的大仙家,执掌整个地道命途。」「大人这番话可真是气魄十足啊,光是听着就让人心生震撼。我也相信老黎人肯定有这个实力和本领,能化作一股清风,助我大哥扶摇直上。」
胡靖朔可是资深票友,兴头一来,口中就拉起了唱腔,擡手掐出了拈花指。
「可问题是,有人已经先大人一步捷足先登了,我大哥也答应了别人,一碗饭不能分给两家人吃,所以我只能代兄感谢大人的好意了。」
「三爷别着急。」奕光说道:「这碗饭对方未必愿意吃下去。」
「什麽意思?」
「人道盟的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襄助弟马叛军,藉此让地道命途陷入内斗之中,无力再参与黎土战事奕光沉声道:「但这不是大爷所想的,也不是大爷想要看到的。」「看来奕光大人对於人道盟很了解啊。」胡靖朔微微一笑:「人道盟的确暗藏祸心,但他们现如今可是如日中天,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既然他们愿意入局,那胡家正该顺水推舟啊,难道不对?」「道不同,不相为谋。」
奕光说道:「人道盟阴险狡诈,道上人尽皆知,和他们合作那就是与虎谋皮,迟早会遭反噬啊。」胡靖朔摇手失笑,手中一柄摺扇「唰』的一声甩开,绘有山海江河的一面正对向奕光。
「大人,难道您也觉得,我们胡家就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撺掇出了这场叛乱?」
奕光心头一沉,不知道对方为何会突然这麽说。
胡靖朔怅然一叹:「大人这麽想,也无可厚非,毕竟在所有人的眼里,我大哥就应该为了自己成仙而考虑,这才是天经地义。若是想要改变整个地道命途,那恐怕才成了笑话。」
「三爷这麽说,看来我们都看错了?」
胡靖朔不置可否,反问道:「奕光大人,如果你我二人现在抛开各自的立场和身份,你觉得如今地道命途是个什麽情况?」
奕光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字:「吃。」
「总结的很是精辟。」
胡靖朔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大人是否也认为,造反就能够解决地道命途的问题?」
「或许不行,但这应该是唯一的办法。」
奕光说道:「不过仙家和弟马的关系,不能变,至少不能在现在变,不然整个地道命途都会陷入混乱之中。」「大人还是没法心无旁骛地看待地道命途的问题啊。」
胡靖朔摇了摇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其实叛乱什麽都改变不了,就算叛军有朝一日成功攻陷了【虚空法界】也无济於事。」
奕光瞳孔骤然一缩:「三爷何出此言?」
「因为仙家来自於祖宗庙,而非【虚空法界】。没了【虚空法界】,地道还是地道.」
胡靖朔一字一顿道:「可没了祖宗庙,仙家可就不复存在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