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家根基在於祖宗庙,而非是【虚空法界】。
奕光还是第一次听闻如此隐秘,心头顿感震惊。
昔日兴黎会还在之时,他虽然在负责北国事务,但一直没有太过於关心东北道上的事情。
一方面是碍於胡镇关的身份,不太好过分渗透弟马家族,以免引起这位盛京将军的不满。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地道命途极少插手其他命途的事情,也不参与地疆内的洞天争夺,最核心的仙家们就缩在【虚空法界】内一动不动,极难接触。
因此兴黎会对於祖宗庙方面的情况知之甚少,至少奕光本人了解的并不多。
不过现在听胡靖朔的意思,「造反』根本就解决不了地道仙家和弟马之间的问题,祖宗庙方面已经立於不败之地。
除非打算彻底覆灭整条命途,否则根本奈何不了祖宗庙半点。
「正因为庙不可毁,所以大哥被逼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想办法进入祖宗庙,在胡家内部打开一条升仙的通道。」
「如此一来,胡家弟马便有了「升仙』的可能,摆脱「冤亲债业』的约束,自己当仙家,亲自庇护自己的後代弟马。」
胡靖朔缓缓说道:「胡家自己的仙,自己的弟马,那所谓的压迫和剥削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不复存在。而这,才是我们胡家真正想做的事情。」
奕光心头猛地一颤,脸上随即浮现出骇然之色。「三爷,你们这...」
「所以,胡家想要造反其实是真的,想要改变地道命途同样也是真的。」
胡靖朔叹了口气,表情中多出了几分不受世人理解的愁苦和寂寥。
「只可惜,道上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我们,反而都觉得胡家居心叵测,不过是在利用叛军在谋取私利罢了。」
「大爷当真是用心良苦。」
奕光恍然大悟,一脸敬佩道:「如此宏图大志,在下心悦诚服。」
「大人能够理解胡家的心意,那便足够了。」
胡靖朔摆了摆手,微微一笑:「所以严格来说,胡家和人道盟其实是一条道上人,大家殊途同归,都是在为了帮弟马摆脱被压榨的困境而已。我相信未来有一天,人道盟也能像大人这样,理解我们的用意..」「三爷这话,恕在下难以苟同。」
奕光忽然打断了对方。
「哦?」胡靖朔眉头一挑:「奕光大人何出此言?
「胡家思虑长远周全,采取的乃是曲线救道之策,若真能实现,那的确是可以改变地道命途的现状。可正如三爷当下所受的困扰一样,试问有多少人能够理解胡家的做法?」
奕光神情严肃道:「不当弟马当仙家,舍了肉身护後人。这道上绝大部分人都只能看得见、听得懂这前半句话。在他们眼中,胡家的所作所为那就是背叛弟马家族,是祖宗庙的帮凶。」「就算胡家能够扛住这满天的污蔑和构陷,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那又得耗费多少年月,才能在山上积攒下庇佑後人的力量?」
「只顾眼前一锅粥,不问来年仓里粮。这是人之天性,在所难免。」
奕光沉声道:「就拿赵天志手上的这支弟马叛军来说,他们只能看到眼前的那点蝇头小利,根本就不具备看清未来的长远眼光,自然就不可能理解胡家的良苦用心.」
「我们对此早有准备。」
胡靖朔淡然一笑,喉咙中捏起了唱腔,起调唱道:「江山风云变,成败转头空,知我笑我,一任诸君。」
「三爷乃是胸怀丘壑之人,自然不在意些许宵小之辈的揣测猜疑。」
奕光担忧道:「可在下担心人道盟那边揣着明白装糊涂,从中作梗,故意扶持赵天志等人,要坏了胡家的大事啊。」
「怎麽坏?」胡靖朔嗤笑道:「难道他们还能掀了祖宗庙不成?」
「三爷万不可大意啊,弟马叛军本就是一群为了自己利益敢舍弃性命的凶恶之徒,一旦让他们察觉到自己没有希望翻身,那做出什麽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同样是为了改变祖宗庙对於弟马的压迫,胡家和叛军采取的方式截然不同。
虽然有个词叫「殊途同归』,但现实往往并非如此,一旦殊了途,那两方就成了你死我活的敌人,最後只能有一个赢家带着败者的屍骨走到终点。
更何况胡家此番做法中还存在一个极大问题.他胡家的人在成了仙以後,当然可以反过来庇佑族里的弟马,可其他弟马家族怎麽办?
如果你胡家日後将升仙通道死死捏在自己手中,那余下的弟马家族的处境岂不是更加凄惨,从只受祖宗庙一方压迫的局面,变成被两头剥削的惨境?
难道把一切希望都寄托於胡家的仁厚恩德,带着其他家族一起升仙?
这些话奕光虽然没说出口,但他知道胡靖朔肯定明白。
两人目光交汇,彼此沉默了片刻。
「不愧是奕光大人,一语中的。」
胡靖朔率先打破了沉默,敛起了脸上那抹平静淡泊的神情,叹气道:「这的确是我们心中最担心的事情,那大人觉得胡家应该怎麽办最好?」
「我倒是有一计,不过谈不上什麽良策。」
「大人但说无妨。」
「如今叛军的生死就捏在胡家的手中,既然人道盟有意要搅乱地道的局势,那索性就顺水推舟,放他们入局,借他们的势来扶持叛军,进而向祖宗庙施压. ..」
奕光说的,正是胡家现在做的。
胡靖朔不动声色,反问道:「然後呢?」「以人道盟和叛军为筹码,逼迫祖宗庙迎接大爷入庙,然後咱们两家一起联手,卸磨杀驴。既解内忧,又除外患。」
胡靖朔眯着眼:「大人的计划,在下听懂了,可人道盟不是驴,而是一头吃人的猛虎啊。」「驴可以杀,虎一样也可以杀。」奕光眼神冰冷道:「我们来负责动手,胡家只用提供出一个宰杀的场地即可。」
「那当然没问题。」胡靖朔笑了笑:「不过这麽一听,大人出人又出力,好处全让我们胡家得了,您却什麽也捞不到,这不太合适吧?」
「我们不要好处,只求拿人道盟的脑袋来为礼亲王陪葬。」
胡靖朔听到这句话,眼底的眸光顿时闪动起来。
奕光这句话里的意思可不简单。
世泰如今只是被俘,还没有死讯传出,可他却已经用上了「陪葬』二字。
「看来老黎人这是打算要让被俘的礼亲王死啊,这恐怕才是老黎人一方真正的条件. .」胡靖朔在心头暗道一句,面上点头道:「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一定如实汇报给大哥,由他来定夺。」
「那在下就静候三爷佳音了。」
奕光不再逗留,起身告辞。
胡靖朔亲自将人送到了府外,目送对方通过一扇裂隙门户离开。
等他返回院中之时,台上已经唱罢的戏曲赫然又演了起来。不过唱调已经从忧愁哀怨的「哭糜子』,换成了气势雄浑的「武嗨嗨』。
宽板铿锵,正在上演一出凯旋得胜的喜庆戏码。
而坐在台下听戏之人,脸型方正,剑眉虎眼,唇上留有一簇浓须,气质沉稳,正是胡家真正的掌舵人,大爷胡镇关。
「大哥。」
胡靖朔快走上前,朝着胡镇关躬身行礼。
「客人送走了?」
「是。」胡靖朔恭敬道:「我已经跟奕光明说了,让那贞以黎廷的名义下旨,免了您「盛京将军』的官身。」
胡镇关看着台上的表演,目不斜视,嘴里轻轻「嗯』了一声,继续问道:「他还说了些什麽?」「跟大哥您预料的一模一样。」
胡靖朔面露轻蔑之色:「这群老黎人已经决定放弃世泰,一门心思想要尽快把他整死。」
「世泰落在了人道盟的手里,以他们的手段,迟早是要被掐开嘴的。就算他们已经提前改变了部署,但世泰毕竞跟着那贞那麽多年,对於老黎人的事情很清楚,留着始终是个隐患。」
胡镇关语气平静道:「短短几天,两大势力接连上门,咱们胡家可好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老三,你对此怎麽看?」
胡靖朔沉吟了片刻,「大哥,您觉得人道盟知不知道咱们的真正目的?」「能猜到一些,但应该猜不全。」
胡镇关说道:「祖宗庙自锁於【虚空法界】内,人道盟想渗透进去几乎不可能,所以他们能知道的东西不多。」
「那奕光所说的计划就有实现的可能。」
胡靖朔目露精光:「人道盟如今坐拥「两山八会』,还有毛道部族和仆家集团在手下听命,势力强悍。一旦他们出面支持赵天志,那祖宗庙方面肯定如坐针毡,对咱们大有好处」
胡镇关不置可否:「继续说。」
「老黎人方面虽然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惨败,甚至连「登基大典』这麽重要的事情都被逼得潦草收场,但恭亲王豪塞的成功上位,却让老黎人的威胁不降反增,以他的能力,未必不能跟人道盟掰掰手腕。」胡靖朔兴冲冲道:「有老黎人帮忙,那咱们卸磨杀驴的成功率不低。」
「老三」
胡镇关缓缓问道:「你当真觉得老黎人上赶着来帮咱们的帮,目的就是为了利用赵天志的那群叛军,设局诱人道盟入坑,再拿人道盟的人去换世泰的脑袋?」
胡靖朔闻言心头一动,了然道:「大哥您是认为老黎人还有其他目的?」
「世泰固然很重要,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重要性会变得越来越低。人道盟没有趁热打铁,对老黎人继续下手,就证明世泰那边肯定出了什麽问题,或者说没让他们成功捞到有价值的东西。」胡镇关淡淡道:「咱们入庙的事情不能着急,这一点,老黎人也清楚,如果他们真是为了速杀世泰,以绝後患,又怎麽可能找上我们合作?」
「这」
胡靖朔霎时一惊,随後怒道:「奕光这狗贼,居然敢骗我。」「奕光不一定说的是假话,不过以他在老黎人内的地位,有些东西还没资格知道。」
胡靖朔按捺住怒火:「那大哥您觉得,老黎人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此刻正值台上锣鼓铿锵,顶盔掼甲的将军舞动手中长枪,摆出一个横眉怒目的威武架势。
「祖宗庙。」
听到这三个字,胡靖朔骇然惊呼道:「您是说,老黎人在祖宗庙里有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祖宗庙藏两三招後手而已,用不着惊讶。」
胡镇关冷冷道:「况且祖宗庙那群人本就胸无大志,最爱躲进小楼成一统,黎土有一个稳定王朝统治更符合他们的利益,自然会愿意继续在老黎人身上押注。」
胡靖朔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咬牙道:「所以老黎人是打算在祖宗庙里扶持其他人,根本就不是诚心跟咱们胡家合作?!」
「以那贞的行事风格,最喜欢两头下注。奕光现在到了我们胡家,那恭亲王豪塞应该已经在跟祖宗庙那边接触了。」
胡镇关从手边的碗碟中拿起一枚花生,碾碎外壳,将果仁丢上台去。
原本正舞着花枪的角儿见状立马跪倒在地,祖师爷赏赐的吃饭家伙被随手丢开,转而将那颗裹着红衣的花生仁捧在手中,如获至宝一般,冲着胡镇关连连叩头。
「现在我主动要求要免了官身,那贞接下来肯定会更倾向於祖宗庙。毕竞在这位老佛爷眼里,我已经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当然要重新找一个更加听话的人来取代我。」叛军、满廷、胡家、祖宗庙、人道盟,还有其他的弟马家族. .
戏还未正式开场,准备登台的主角们都已经悉数亮相。
甚至这可能还不是最後的阵容,还会有更多的势力加入进来。
各怀鬼胎,最後就看谁的手段更加高明了。
胡靖朔虽然不惧,但也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毕竟在这些势力当中,胡家可以说是最弱小的一个。眼下看似稳住主位,居中斡旋,可稍有不慎,那便是家毁人亡的下场。
其中的风险之大,不是简单的火中取栗、与虎谋皮便可以形容的。
「大哥,祖宗庙里的那群人...」
胡靖朔咽了口唾沫:「恐怕也不会坐看咱们打乱座次,把他们从现在的位置上赶下来,得小心提防他们啊。」
胡家的目的从不是一个简单的入庙,而是控制整个祖宗庙,成为货真价实的地道之主,仙家之首。而在仙家眼中,弟马不过只是一件工具,一个载体,又怎麽可能那麽轻易让胡家骑在他们的头上?一旦让祖宗庙方面察觉到了胡家的真实意图,肯定会展开反击。
如果老黎人再趁着跟上,那胡家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他们要想还手,只有两种可能,要麽是驱使其他的弟马家族,要麽就是自己进入黎土,可没有弟马堂口容身,他们敢轻易下山?」「那咱们身上的「冤亲债业』怎麽办?」
胡镇关因为胡天霸的原因,自己是个不欠债的「乾净人』,可胡家其他人跟他不一样,还有一大笔债务在祖宗庙的手里捏着。
如果惹急了祖宗庙,那胡家上上下下可就遭殃了。
「老三你不用担心,祖宗庙要想追债,前提是要有人带着「帐目』进入黎土,要麽就是咱们进入地疆,隔着不同的天地,那可是算不清帐的。」
胡镇关似乎对此早有准备,说道:「我已经安排了人埋伏在了【虚空法界】之外,只要有人敢下山收帐,那等着他的结果只能是埋骨地疆,不可能到的了咱们的跟前。」
大哥手中还有其他人?!
胡靖朔纵然心海翻腾,面上却没敢表露出半点惊讶,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继续往下说道:「但是这样一来,咱们就相当於是跟祖宗庙翻脸了,往後就无法再从【虚空法界】得到任何仙家了啊。」「翻脸只是迟早的事情,我们先动,总好过等祖宗庙登门要帐。」
兴许是台上戏子的谄媚神情让胡镇关觉得有些无趣,挥手驱散了对方。
「我们这些人,说好听的是家族之首,地位尊崇。说难听点,那也就是祖宗庙麾下兽圈里几头体型较大的牲口罢了,一样是任人宰割。」
「所以要想翻身做主,只能拆了圈舍、卸了枷锁。要做到这一步,升仙是唯一的办法。」
胡镇关站起身来:「老三,你现在就吩咐下去,趁着祖宗庙方面还没反应过来,家中所有满足上道条件的子弟,立刻举行开堂仪式,尽量把我们之前物色好的年轻仙家给请下来。」
「好。」「还有,从其他家族手里购买仙家,能买多少买多少,把所有人的堂口全部填满,一个空座也不要留。胡镇关吩咐道:「包括镇物和命器,他们愿意卖多少,我们就多少,不要心疼钱。」
「知道了,大哥,我这就去办。」
胡靖朔低头领命。
「黄、白、柳、灰,这四家不用理会,他们自己会有决断。」
胡镇关说道:「至於狼、黑之类的外门家族,给他们的当家人把话说清楚,愿意上船的,我胡镇关保证以後祖宗庙内有他们的一席之地。不愿意的,等过完这个年,那就是胡家的敌人。」
大年初四,祭祖酬神。
对於人教信徒而言,他们除了祭拜自己俗世的祖先之外,还需要对各自教派的神只进行祭祀。恰逢此次南闽派入教,在郑沧海的提议下,人教在今年组织了一场盛大的庆祝仪式。
不过三派信徒并没有集中庆祝,而是在各自的教区内,开展了各式各样符合自己派系教义的特色活动。晏公派举行的是祈福法会,由「师公』李三宝带领着众人聚集在大庙前的广场上,派送神眷,焚香祈福,祭莫信徒往生的家人,约定未来轮回至人教道场,共享安宁。
龙门派则是办了一场谢年法事,仪式中有教军持剑起舞,意为斩灭妖邪,戍卫平安。
单纯就信徒人数来说,南闽派如今已经成为了人教的第一大派,今年又是他们经历换教风波之後的第一个年,因此仪式最为浩大。
数十辆花车巡游全镇,各大神官免费为观礼的信徒看病问诊,吴陆和林眷海更是亲自显灵,以一场春风吹散了南闽镇内的寒雪。
至於沈戎自己,则婉拒了三派的邀请,在晏公大庙後院清点着各方送来的新年贺礼。格物、天工、洪图、红花、元宝、山河、社稷. . .一个都没有落下。
甚至是跟沈戎关系恶劣的武士会,都送来了一份价值上万两气数的厚礼。
其他几家的礼物虽然没有武士会这麽值钱,但却十分地用心,送的都是一些契合沈戎风格的镇物和命器。
在万园行宫一战之後,沈戎的命数已经达到了「二百六十七两』的规模,距离晋升命途三位的门槛「三百二十两』还有一段距离,但能够增挂镇物的空间却提升了不少。
沈戎此前因为把钱财全部投入了人教建设之中,所以镇物增挂更新的事情被耽搁了许久,现在没等他自己想办法,便有人贴心地为他考虑到了这一点,主动将东西送上门来任他挑选。
看着在面前摆成一行的镇物,沈戎不禁心生感叹。
「都说人道贼,但有时候「贼』的还真他娘的让人喜欢啊。」
就在沈戎逐一查看着每一件镇物固化的命数和具体功效之时,一个意外之外的客人忽然登门拜访。「老爷,人道盟那边来电,说黄庭教的太一法廷赵灵斋正在檀香城内等候接见。」
郑沧海的话音在沈戎耳边响起:「他希望能够进入人教道场,与您当面会谈。」
黄庭教,赵灵斋。
沈戎从脑海中捡出这个名字,皱眉道:「有没有说是什麽事?」
「没有,赵灵斋表示事关重大,不愿意借他人之口传话。」「搞得这麽玄乎,看来这些道老爷们又来给我们添麻烦了。」
沈戎冷笑一声:「让陈恩宁亲走一趟,把人接进来。路上小心一点,别让对方摸到了咱们道场的位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