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迷雾对面,狂刀的声音陡然拔高。
「星兽没被灭族?」
计缘见状,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他脚下微不可察地向後挪了半步。
投在雾气上的那道模糊人影随着他的後退变得越来越淡,最终彻底融进了白茫茫的雾霭里,消失不见。
对面三人似乎并没有留意到这一幕。
赵长空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这位天策府的当家人显然是被这个消息激怒了。
「星兽一族侥幸没死,不老老实实躲起来休养生息,竟然还敢对我们人族动手?当真找死!」
雷破军比他沉稳些,但语气也沉了下去,「我们三人速速回去,破军殿离星渊最近,我先走一步,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狂刀略一沉吟,应声说道:「也行,反正武神塔已经找到了,它在这鬼地方杵了不知多少万年,又不会长出两条腿跑掉,先回去把星兽的事情料理乾净,回头再来拖塔也不迟。」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冷哼了一声。
「星兽出来了这种事,中洲大陆那边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事他们要是不给我们武神大陆一个说法,就等着我亲自去大闹一场吧。」
赵长空在旁边冷笑附和,「我们武神大陆替他们扛着妖神大陆的压力,结果呢?到头来还要腹背受敌,这买卖,做得可真够划算的。」
三个人的声音越说越远。
迷雾中那三道模糊的轮廓也逐渐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融,最後彻底融入了四周的雾气之中。
整个武神塔门口重新安静了下来。
计缘独自站在原地,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打湿。
他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又站了好几个呼吸,直到确认那三人真的已经离开了,这才松了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後知後觉地反应过来刚刚到底经历了什麽。
自己方才面对的,是一位道体境!
道体境是什麽概念?
那是体修一道走到极致的存在,据传连渡劫期的大能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是传说中能跟大乘修士正面扳扳手腕的怪物。
放眼整个武神大陆,也就只有狂刀一个人踏入了这个境界。
更可怕的是,刚才那位道体境大能,竟然朝着自己抱拳了?
计缘想到这里,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忍不住想到一个事情————以後那狂刀要是知道了今天的真相,知道了站在迷雾後面装神弄鬼的不过是一个元婴後期的小辈,会是什麽反应?
怕不是要把他从灵台方寸山里揪出来,一巴掌拍成肉泥。
而且这事还没完。
计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武神塔门口那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个榜单,从上到下孤零零地只有一个名字,笔画淩厉,入石三分。
那名字是他的。
还是真名————计缘。
整个武神塔的排行榜上,只刻着他一个人的名字。
这玩意又抹不掉,只要狂刀他们过来拖塔,一眼就能看见。
能怎麽办?
计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好几遍,也没想出什麽万全之策来。
他索性不再想了,迈步走到武神塔门口,抱拳施了一礼。
「前辈,器灵前辈?」
塔身深处传来一阵懒洋洋的波动,像是有什麽东西刚从沉睡中被唤醒。
紧接着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在计缘脑海中响了起来。
「又有什麽事?」
计缘压低声音说道:「武神大陆的人已经找到武神塔的位置了,刚才就在门口,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道体境,他们回去处理完手头的事,就会回来拖塔。前辈,怎麽办?」
器灵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武神塔本来就在人界,又没长翅膀飞走,被找到是迟早的事情,你慌什麽?」
它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再说了,如今天下纷争四起,妖神大陆虎视眈眈,星兽一族又死灰复燃,正是武神塔重返人间的时候,躲了这麽多年,也该出去了。」
显然,刚刚那番话他是都听见了。
计缘听它这副云淡风轻的语气,心里更急了。
「那我呢?」
器灵沉默了一个呼吸的工夫,然後反问。
「你?」
器灵嗤笑一声,「区区金身境的小子,与我何干。」
计缘被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对方说的好像也没什麽毛病。
武神塔是何等层级的存在,单看门口那三位武神大陆顶尖大能为了它横渡虚空,争着要把它拖回去,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这种级别的神物,确实没道理在乎一个金身境的体修小辈。
计缘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但也不一定————人家道体境的大能,怎麽会跟自己一个金身境的小辈计较?
再者说,从刚刚的对话来看,他们也不像是那种斤斤计较之人。
亦或是————他们就算在这排行榜上看见了自己的真名又如何?
人界茫茫大,重名者甚多。
只要别让他们感知到自己的气息就行。
脑海之中胡乱想了一通,计缘也便转身回了灵台方寸山。
不管怎麽说,自己误打误撞之下,总算是把星兽在星渊作乱的消息传到了狂刀他们耳朵里。
那三位可都是武神大陆最顶尖的战力,尤其是狂刀,道体境的体修大能————有他们出手,星渊这边的局势总归会好上许多。
接下来的事情,自己这个元婴後期的小修士就掺和不上什麽了。
大不了就在灵台方寸山里等着。
雷破军说他破军殿离星渊最近,等他到了,外面的局势自然会有转机。
计缘打定主意,便回到灵脉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修炼。
这一坐,就是两天。
两天後的清晨,正在闭目修炼的计缘忽然睁开双眼。
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股剧烈的灵力波动,从灵台方寸山所化的那粒尘埃之外传了进来。
那波动狂暴混乱,显然是有人在附近激战。
计缘立刻将神识探了出去。
灵台方寸山此刻化作了一粒微尘,正静静地躺在一片碎石遍布的荒谷之中。
这荒谷原本应该是一片相当开阔的洼地,两侧是隆起的低矮山脊,谷底甚至还积着一汪碧绿的湖泊。
但此刻,湖泊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湖床,淤泥被高温烧成了龟裂的硬壳。
山谷周围的山脊被什麽东西削平了一大截,碎石和断木散落得到处都是。
显然,这里在不久之前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而此刻,这场厮杀还在他的头顶上空上演。
两道遁光正在拼命飞驰,一黑一青,速度极快无比,发出刺耳的尖啸。
遁光中的两个人,一个身穿黑色法袍,胸前绣着一只银色的三足鼎。
另一个穿着青色的星图法袍,衣襟上缀满了细密的星纹,在灵力催动下隐隐发光。
追在他们身後的,是一头体型庞大的星兽。
计缘的目光落在那头星兽身上,心就往下沉了一截。
这东西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头星兽都要大,肩高至少有两丈,浑身披覆着暗紫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泛着萤光,像是镶了一圈细碎的星屑。
但最惹眼的还是它的头部————两根弯刀状的角从额骨两侧斜斜探出,角的表面布满了螺纹状的纹路,随着它的呼吸,那些纹路在有节奏地明灭闪烁。
双角星兽。
计缘在星渊外围见到的那些星兽,头上都只有一根独角。
可眼前这头,不仅有两角,就连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要化神後期还要强横几分。
而那两个被追杀的修士也绝非弱者。
以计缘的经验判断,这两人起码都是化神中期以上的修为,甚至可能更高。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被追得狼狈到了极点。
身穿黑色法袍的是个中年男子,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一道未乾的血迹。
他胸口被什麽东西洞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前後通透,边缘的皮肉焦黑翻卷,连里面的骨骼都隐约可见。
这等伤势若是搁在凡人身上,早就死透了,就算是化神期的修士,拖着这样一副残躯飞行,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另一个穿着星图法袍的老者状态稍好一些,至少身上没有致命伤。
但他的脸色同样苍白,灵力的运转明显已经不如全盛时那麽流畅了,飞行的时候身形偶尔会出现细微的滞涩,那是灵力快要见底的徵兆。
就在计缘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观望的时候,那个黑袍中年男子忽然开口。
他说话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星辰兄,我是跑不掉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最後一点力气。
「我现在就自爆,为你争取一线生机!」
那个穿着星图法袍的老者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来,目眦欲裂,嘶声大喊。
「老杨!不可————」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黑袍男子已经调转了方向。
他不再逃跑,而是反身朝着那头双角星兽冲了过去。
黑色的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周身残存的灵力开始以一种极端不稳定的方式急剧膨胀收缩,整个人像是一颗即将炸开的天雷子,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迸射刺目的白光。
计缘在灵台方寸山里看得清清楚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化神中期的修士自爆,那威力可不是闹着玩的。
黑袍男子在最後一刻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随即整个人的身躯在白光中炸裂开来。
光。
刺自到了极点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紧接着才是声音————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地滚动翻涌,像是天穹被撕裂了一个大口子。
难以形容的冲击波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化为了齑粉,山脊被拦腰削断,那汪早已乾涸的湖床直接被掀了个底朝天。
整个山谷被夷为了平地。
准确地说,连「夷为平地」都不够准确。
原地只剩下一个深达百余丈的巨型凹坑。
灵台方寸山所化的那粒微尘也被冲击波卷了进去。
计缘只感觉整个灵台方寸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後就像狂风中的一粒沙,被冲击波挟裹着抛飞了出去,在虚空中翻滚着飞出去极远极远,方向和落点根本无法控制。
等冲击波的余威终於消散,那粒微尘飘飘荡荡地往下落,好巧不巧,正好飘到了那个星图法袍老者的身边,落在他的衣襟褶皱里。
老者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站在原地,望着爆炸的方向,整个人像是一尊石雕,一动也不动。
爆炸的白光已经散尽,空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人形光影在缓缓消散,那是黑袍男子最後留在天地间的灵能残像。
残像的轮廓模糊悲壮,双臂张开,像是在拥抱什麽,又像是在阻挡什麽。
老者的眼神里有什麽东西在翻涌,最终沉淀成了无尽的悔恨。
他喃喃自语道:「我星辰散人纵横一生,从来只有我救别人,没有别人救我,没想到到头来————」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闭了闭眼,才把後半句话说完。
「到头来,竟然还能撞上星兽复仇这样的天灾,真乃时也,命也。」
计缘听到「星辰散人」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星辰散人。
他这次来武神大陆,最初的目的根本不是找什麽火属性妖丹,而是去落星岛找星辰散人交易星尘。
这位散修中的传奇人物,主修星辰之法,在散修中的名望极高,一手「量星之术」据说能引来天外星辰之力,化神後期的大修士中,鲜有敌手。
只是计缘到了落星岛之後才得知,星辰散人早就不在道场了,去向不明。
他这才退而求其次,转道去了武神大陆,把目标换成了五阶火属性妖丹,才有了後面这一连串的事情。
结果造化弄人,不在落星岛道场的星辰散人,竟然出现在了星渊。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合情合理。
星辰散人主修的本就是星辰之法,星渊又是整个武神大陆产出星辰之物最多的地方,他常年混迹於此,属实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计缘万万没想到,自己与这位传奇散修的初次见面,竟然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
他躲在灵台方寸山里,透过神识继续往外看。
星辰散人已经擡起头来。
他周身的灵力开始重新凝聚,青色的星图法袍无风自动,衣襟上那些星纹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一条微缩的银河在他的袍子上缓缓流转。
「既如此,那老夫便与这天灾一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没有多少悲壮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後的坦然。
因为他已经感知到了。
老友的自爆并没有杀死那头星兽。
爆炸的余波正在缓缓消散,那片被白光吞没的虚空中,一个巨大的轮廓重新浮现了出来。
那头双角星兽从爆炸的中心一步步走出,身上那些暗紫色的鳞甲被炸得支离破碎,大片大片的鳞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
它的左角被崩掉了一截,断口参差不齐,往外淌着幽蓝色的体液。
胸口也有好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呼吸之间能看到肌肉下面的内脏在蠕动。
伤得很重。
但还远远不够致命。
双角星兽甩了甩头,将挂在脸上的碎肉和体液抖落,然後擡起那双幽蓝色的竖瞳,盯住了悬停在半空中的星辰散人。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在不耐烦地咆哮。
星辰散人与那双竖瞳对视了一个呼吸,然後动手了。
他的身形猛然拔高,整个人化作了一颗青色的流星,拖曳着长长的尾焰,朝着星兽直直地撞了过去。
双角星兽也同时发动,双脚在虚空中猛然一蹬,踩出两圈涟漪迎了上来。
一人一兽在半空中硬碰硬地撞在了一起。
炸开的灵力气浪将方圆数十里的云层全部吹散,露出了高空中那一片永恒幽暗的星幕。
星辰散人的本命法宝从袖中飞出。
那是一柄量星尺,通体由某种深青色的晶石铸造,尺身上镌刻着周天星宿的图谱。
他手握量星尺,每一次挥动都有星光从天幕上垂落下来,化作匹练般的光刃,朝着星兽劈斩而去。
双角星兽也不示弱,它的攻击手段比独角星兽要丰富得多。
除了利爪和尾巴之外,它头上那对角能够凝聚出一种暗紫色的能量球,喷吐出去之後会在半空中炸开,形成一片又一片的空间塌陷区域,若是被正面击中,不死也得脱层皮。
最麻烦的是,这东西能隐匿虚空。
独角星兽也能遁入虚空,但每次潜行的时间很短,而且进出虚空的波动很大,只要神识足够敏锐,就能提前预判它的落点。
但双角星兽的虚空潜行完全是另一个层次。
它可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连空间波动都微乎其微,然後从任意一个方向重新出现,出手就是致命一击。
星辰散人绝大部分的攻击都被它用这种方式躲了过去。
量星尺引落的星光再快再密,打不到目标也是白费力气。
而星兽的反击,星辰散人却躲不掉。
他的身法再快也快不过虚空穿梭,只能靠着法术凝成的护体星光硬扛。
每一次扛下来,他身上的星光就会黯淡一分,脸色也更加苍白。
这场不对等的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星辰散人就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量星尺依然能引落星光,但星光的亮度已经大不如前,从匹练般的光刃变成了稀薄的淡青色薄纱。
护体星光更是摇摇欲坠,每次挡住星兽的利爪,都会剧烈震颤,光幕上裂纹遍布,随时可能崩碎。
计缘在灵台方寸山里看得分明————再打下去,星辰散人必死无疑。
星辰散人自己显然也看清楚了这一点。
他且战且退,目光飞速地扫过四周的地形,心中推演了不下十种脱身的路线。
但每一种都被他否决了————双角星兽的速度比他快,感知范围比他广,还能隐匿虚空。
跑,就是把後背亮给对方,死得更快。
既然跑不掉,那就不跑了。
与其跪着死,倒不如站着死。
星辰散人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将所有後路全部斩断之後,只剩下决绝。
也就是在这一刻,双角星兽发动了致命一击。
它从虚空中猛然跃出,身形瞬间出现在星辰散人的侧面,右前爪裹挟着暗紫色的能量,一爪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护体星光上。
护体星光再也支撑不住,在一阵刺耳的碎裂声中炸成了漫天光点。
利爪的余劲穿透光幕,狠狠砸在了星辰散人的胸口。
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抛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他落地的地方,好巧不巧,正是灵台方寸山所化那粒微尘的旁边。
星辰散人仰面倒在地上,量星尺摔落在一旁,光芒已经彻底熄灭。
他挣紮着想要撑起身体,但胸腔里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又跌了回去。
空中,双角星兽脚踏虚空,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它的步伐从容嚣张,像是在欣赏猎物垂死挣紮的模样。
它走到距离星辰散人不到十丈的位置,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个浑身浴血的老者,嘴角咧开,露出满口锯齿状的尖牙。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它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乃星兽王室,就凭你们这些低贱的人族,也配杀我?」
星辰散人没有说话。
他已经没什麽可说的了。
体内的灵力已然底,体内伤势更是难以言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那里残存的最後一点灵力正在被他一缕一缕地聚拢起来,压缩,再压缩————这是要自爆的架势。
他不想被这头畜生羞辱致死。
与其那样,不如拉着它一起上路。
但他的眼神深处还是藏着一丝不甘和绝望。
纵横半生,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说不憋屈是假的。
可就在他准备引动丹田中那团压缩到极致的灵力的前一刻,他身边的空间忽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他旁边。
星辰散人猛地偏头看去。
第一反应是惊喜————有人来了!
有人能救他!
第二反应是失望————来人身上的气息他感知得很清楚,元婴後期。
元婴後期,在这种层级的战斗里,跟炮灰没什麽区别。
他张了张嘴,想说「快走」,但还没来得及出声,那个年轻人就转过脸来,冲他笑了笑。
「前辈莫慌。」
年轻人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头顶那头双角星兽根本不存在一样。
星辰散人愣住了。
然後他看到了更让他愣住的一幕。
那个年轻人的身体开始变化。
漆黑的角质层从他皮肤下翻涌而出,身形拔高,後背刺出漆黑的骨刺,獠牙外露,指甲疯长。
整个人的气息也随之暴涨,从元婴後期一路攀升,直接撞破了化神期的门槛,稳稳地停在了化神初期。
入魔?
星辰散人心中闪过一丝惊愕————这个年轻人是魔修?
但他的惊愕很快又变成了苦涩。
化神初期又如何?
自己化神後期的修为都在这头星兽面前落得如此下场,再多一个化神初期,不过是在这山谷里多添一具屍体罢了。
果然,那头双角星兽看到计缘的变身,非但没有警惕,反而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怪笑。
「废物就是废物,」它的竖瞳里满是嘲讽,「就算入魔又如何?多一个送死的罢了。」
话音未落,它动了。
双角星兽的身形在虚空中拉出一道残影,快到计缘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等他觉察到危险的时候,一只覆满鳞甲的巨爪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五根利爪死死扣进他脖颈两侧的肌肉,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星兽掐着他的脖子猛然发力,朝着远处狠狠撞去。
计缘的身体在虚空中接连撞碎了三四块房屋大小的巨石,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他飞去的势头丝毫不减,最後重重地撞在了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倒悬山上,砸出一个深坑,整个人嵌进了岩壁里面,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烟尘缓缓散去。
星辰散人闭上了眼睛。
完了。
但星兽的竖瞳却微微眯了起来。
因为它看到,眼前这个嵌在岩壁里的人,身上的黑色角质层正在剥落。
不,不是剥落。
是在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吞噬。
计缘体表那层漆黑的魔甲从边缘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煌煌金光,从他的胸口正中央亮起。
漆黑的骨刺被染成了暗金色,獠牙收回,指甲缩短,那张狰狞的魔面在金光的笼罩下变得模糊而威严,轮廓分明,气度森然。
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魔的凶戾,那是神的俯瞰。
计缘缓缓擡起了头。
他的右手抓住了星兽掐在自己脖颈上的那只爪子,五根手指扣进鳞片的缝隙中,然後,一点一点地,将它掰开了。
星兽的竖瞳骤然收缩。
它想抽回爪子,但那只被金光包裹的手握得死紧,无论它怎麽用力都纹丝不动。
紧接着,计缘威严的声音在这虚空响起。
「就凭你这小小星兽,也配跟本座动手?」
话音落下,他空闲的左拳已经挥了出去。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巧,就是直直的一拳,甚至不带任何灵力外放的光芒。
但拳锋所过之处,虚空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黑色裂纹,像是被蛮力生生撕裂的绸缎。
拳头砸在了星兽的胸口正中央。
双角星兽的胸腔在那一拳之下凹下去一个恐怖的弧度,鳞片炸裂,血肉翻卷,骨骼碎裂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响起。
它张大了嘴,喷出一口幽蓝色的血雾。
两丈多高的庞大身躯向後暴射而出,翻滚着飞出去数百丈远,沿途撞碎了两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小山。
碎石和血雾混合在一起,在虚空中拖出一条狼藉的轨迹。
血雾散尽之後,天地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星辰散人擡头看去。
半空中,浑身笼罩在金色光晕之中的计缘负手而立。
宛如神明。
(月底啦,求一波月票,投了的记得去评论区发帖子呀,我给你们加精!)
>(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