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伸手抹了把脸。
“陛下……您这是……这是积了大德啊……”
“不是积德。”秦夜摇摇头,“是还债。”
他看着赵大栓空洞的左眼。
“朕欠你们的。”
赵大栓眼泪又下来了。
“陛下……您不欠……当兵的,保家卫国,天经地义……”
“可国家得对得起当兵的。”秦夜道,“这是规矩。”
两人坐了一会儿。
秦夜又问了些当年的事。
赵大栓记性还好,说了不少。
哪个营的谁谁谁,眼睛瞎了,回家了。
哪个队的谁谁谁,胳膊断了,在街上卖唱。
说到后来,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陛下……那些兄弟……要是知道您现在这样……该多高兴……”
秦夜没说话。
他想起当年在西北,那些跟着他冲锋的士兵。
他们相信他,跟着他,把命交给他。
可他呢?
打了胜仗,坐了江山,却把他们忘了。
不该。
真不该。
“老人家。”秦夜站起身,“你好生养着,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陛下慢走。”
秦夜走出四方馆。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
马车等在门口。
“陛下,回宫吗?”马公公问。
“去西郊,看看养济院。”秦夜道。
西郊离京城有十来里地。
马车出了城门,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就看见一片新起的院子。
青砖灰瓦,围墙不高,但齐整。
门口挂着块匾,上写“忠烈养济院”五个大字。
秦夜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看。
院子里传来说笑声。
他走进去。
院子很大,分前后两进。
前院是活动的地方,有几个老头坐在廊下聊天,晒太阳——虽然今天没太阳。
后院是住处,一间间屋子整齐排列。
院子里种着树,刚抽芽,绿油油的。
还有个菜园子,几个腿脚还行的老头正在里头忙活。
见秦夜进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连忙跑过来。
“这位爷,您找谁?”
马公公上前低语几句。
管事脸色一变,就要跪。
秦夜摆摆手:“别声张,我就看看。”
管事连连点头,引着秦夜往里走。
廊下那几个老头看见生人,都看过来。
其中一个缺了条胳膊的,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道:“这位爷……看着面熟。”
秦夜走过去。
“老人家,住这儿还习惯吗?”
那老头站起来——他只有一条胳膊,动作有些别扭。
“习惯,太习惯了。”老头咧嘴笑,“有饭吃,有床睡,还有人唠嗑,比在外头强多了。”
“您原来在哪?”
“江南,在街上要饭。”老头道,“后来官府的人找到我,说朝廷建了养济院,专门收我们这样的老兵,我就来了。”
“家里没人了?”
“没了。”老头摇摇头,“爹娘早没了,也没娶媳妇,就一个人。”
秦夜心里一酸。
他又问了几个人。
有瞎了一只眼的,有瘸了一条腿的,有耳朵被震聋的。
都是当年打过仗的老兵。
如今,聚在这里,总算有个安身之所。
“饭菜怎么样?”秦夜问管事。
“按规矩,一天两顿干饭,一顿稀饭,三天一顿肉。”管事道,“都是从户部拨的银子,不敢克扣。”
秦夜点点头。
他在院子里转了转。
屋子不大,但干净,每间住两个人,床铺被褥都是新的。
后头有澡堂子,有茅房,有晾衣服的地方。
考虑得挺周全。
“现在住了多少人?”秦夜问。
“七十八个。”管事道,“还有二百多个空位,等各地的人陆续送来,就住满了。”
正说着,后院传来一阵吵闹声。
秦夜皱眉。
管事连忙道:“我去看看。”
秦夜跟着过去。
后院一间屋子门口,围了几个人。
一个瞎了眼的老头坐在地上,哭喊着:“我的银子……我的银子没了……”
旁边一个瘸腿的老头劝他:“老张头,你再找找,是不是放别处了?”
“我就放枕头底下了……”老张头抹着眼泪,“五两银子……我省吃俭用攒的……没了……”
管事上前问怎么回事。
原来老张头攒了五两银子,舍不得花,藏在枕头底下,今天一看,没了。
“谁拿的?”管事问。
没人说话。
但有个年轻些的汉子,眼神躲闪。
秦夜看在眼里。
他走过去,蹲在老张头面前。
“老人家,银子什么样?”
老张头抽噎着:“就……就是碎银子,五两,用蓝布包着的……”
秦夜看向那个眼神躲闪的汉子。
“你叫什么?”
汉子吓了一跳:“我……我叫李三。”
“李三。”秦夜看着他,“你看见老张头的银子了吗?”
“没……没有。”李三低下头。
秦夜没再问,转身对马公公道:“搜他的床铺。”
马公公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小太监进屋。
李三脸色白了。
不一会儿,马公公出来,手里拿着个蓝布包。
“陛下,找到了。”
老张头一听,连忙摸过来:“是我的……是我的布包……”
秦夜接过布包,打开,里面确实是五两碎银子。
他递给老张头。
“老人家,收好了。”
老张头紧紧攥着布包,连连道谢。
秦夜看向李三。
李三扑通跪下了。
“陛……陛下……小人……小人一时糊涂……”
“为什么偷?”秦夜问。
李三低着头:“小人……小人想攒点钱,娶个媳妇……但没本事挣钱,就……就动了歪心思……”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老兵?”
“是……小人是破虏营的,腿被马踩断了,就退伍了。”
“当年打仗,怕不怕?”
“怕……怕得要死。”李三声音发颤,“但长官说,不能退,退了就是逃兵,要砍头。”
“那你怎么不偷敌人的东西,偷自己兄弟的?”秦夜声音冷了下来。
李三浑身发抖。
“小人……小人知错了……”
秦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老马。”
“奴才在。”
“把他送官,按律处置。”秦夜道,“但跟官府说,他是老兵,从轻发落,打二十板子,罚他打扫院子三个月,以观后效。”
“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