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的眼睛眯了起来。
“布和?阿骨尔手下的人?”
陆炳说:“是。臣查了,布和这个人,在草原上很有势力。他跟阿骨尔关系一般,不是阿骨尔的亲信。他管着草原东边的一片地方,离北城县很近。”
“他跟阿骨尔关系一般,那他跟谁关系好?”
陆炳说:“臣查不到。只知道他跟草原上好几个头领都有来往,跟大乾的商人也有来往。”
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看不见了,只有风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陆炳,你再去查。查布和。查他跟谁来往,跟谁做生意,跟谁勾结。查他有没有参与那些册子的事,有没有参与那些案子的事。”
“查到了,别动手。先记着。等朕查清楚了,再一起动手。”
陆炳抱拳:“是。”
陆炳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布和。草原上的头领。跟阿骨尔关系一般。管着草原东边的地方。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幕后黑手?
还是说,他只是其中的一环?
秦夜越想越觉得,这张网比他想的还要大。
网上的每一个结,都是一根线。线连着线,结连着结,越织越密,越织越大。
他坐在网中间,以为自己是个皇帝,以为自己说了算。
可实际上,他动不了。他动一下,网就会收紧。收紧了他就动不了了。
他越想越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见。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见的。
他听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他听见的。
他以为自己在管天下,其实是天下在管他。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龙。
那条龙还在那儿,金灿灿的,张牙舞爪的。
可他现在看着那条龙,不觉得它在嘲笑他了。
他觉得它在可怜他。
他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回后殿。
第二天一早,秦夜正在吃早饭,马公公进来通报:“陛下,林相求见。”
“让他进来。”
林相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折子。
“陛下,臣把那些册子上的案子都列出来了。一共二十三个府,四十七个县,一百零八个案子。”
秦夜放下筷子,接过折子,翻开看了看。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某府某县,某人,某案,某年某月,某豪强,某贪官。
他看了几页,把折子合上,放在桌上。
“一百零八个案子。一百零八个冤屈。一百零八个没人管的老百姓。”
他看着林相。
“你说,朕先查哪个?”
林相想了想,说:“陛下,臣觉得,先从大的查。从那些影响大、牵扯广、人多的案子查。查了一个,就能牵出一串。牵出一串,就能查出一片。”
秦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从大的查。哪个最大?”
林相说:“最大的,是江南的案子。”
“江南?”秦夜愣了一下,“江南也有?”
林相说:“有。江南的案子,比北边的还大。江南有个沈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开了几十家织坊,养了几千个工人。”
“沈家跟江南织造府的人勾结,压低工钱,克扣粮饷,逼死了不少人。”
“有一个案子,是一个女工,被沈家的少爷糟蹋了,告到衙门,衙门不管。”
“女工上了吊,死了。”
“她爹来京城告御状,被人在半路上截住了,打断了两条腿,扔在路边。后来被人救了,可腿废了,人疯了。”
秦夜听完,脸色铁青。
“江南织造府?那是内务府管的。朕的人?”
林相说:“是。江南织造府是内务府派去的,名义上是替宫里采买丝绸,实际上跟沈家勾结,赚了不少黑心钱。”
秦夜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江南织造府的人是谁?”
林相说:“叫赵有德,是内务府的老人,干了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干了二十年,就干出这种事?”
秦夜冷笑了一声。
“好啊。朕的人,跟豪强勾结,欺压百姓,逼死人命。”
他看着林相。
“查。查赵有德。查他跟沈家怎么勾结的,收了多少钱,干了多少坏事。查清楚了,朕亲自去江南,把这个人抓了,把沈家抄了。”
林相说:“陛下,您要去江南?”
秦夜说:“对。朕要去江南。北边的事,朕看了。南边的事,朕也要看看。看看江南是不是也跟北边一样,豪强横行,贪官遍地,老百姓活不下去。”
他看着林相。
“你去准备准备。过几天,朕就动身。”
林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陛下要去,谁也拦不住。
二月初七,京城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下的面粉,落在地上就化了,弄得满街泥泞。
秦夜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着外头的雪,心里想的却是江南。
江南不会下这样的雪。
江南的冬天是湿冷的,那种冷钻进骨头里,比北方的干冷还难熬。
“陛下。”马公公端了碗姜汤进来,“天冷,喝碗姜汤驱驱寒。”
秦夜接过碗,喝了一口。姜味冲鼻,辣得他皱了皱眉。
“陆炳那边有消息没有?”
“还没有。陆大人出京三天了,按说该有信回来。”
秦夜没说话,把姜汤喝完,碗递给马公公。
三天前,陆炳带着十几个锦衣卫的精锐出了京,往北去了。
他要查那个死了的王大山,要查那个叫布和的草原头领,要查清楚那些册子背后到底有没有草原人的影子。
秦夜有一种直觉——这事跟草原人没关系。
不是他信任阿骨尔。
他跟阿骨尔喝了那顿酒,说了那些话,可他心里清楚,阿骨尔是阿骨尔,草原是草原。
阿骨尔能管住自己,管不住所有人。
草原上有那么多头领,有那么多部落,有那么多想打仗、想抢掠的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