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大势力对信阁密探的忌惮,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清月帝国的朝堂上,大臣们议事时总忍不住瞥向梁柱后的阴影;苍古皇室的密室内,藏宝图刚铺开,侍卫便会先仔细搜查三遍房梁与暗格。他们就像揣着滚烫的炭火,坐立难安——那些混在府中当差的仆役,街边摆摊的货郎,甚至是枕边低语的姬妾,会不会就是信阁的眼线?自己昨夜与心腹密谈的军机,会不会此刻已摆在信阁首领的案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深埋心底的阴谋,仿佛早已顺着密探的脚步,化作涓涓细流,汇入了信阁那深不见底的情报库。这种被无形之眼时刻窥视的滋味,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让人煎熬。
而事实,往往比他们最恐惧的还要惊人。信阁的情报网,早已密不透风到了神乎其神的地步。清月海阁阁主昨夜在茶会上轻咳了三声,这个细微的举动,第二天便出现在了信阁总坛的密报里;苍古帝国边境守军换防的时辰,连负责传令的校尉都记不清,信阁的卷宗上却写得分毫不差。它就像一台日夜运转的精密仪器,齿轮咬合间,将天下间的风吹草动都碾磨成最细致的情报,哪怕是深宅大院里丫鬟们的窃窃私语,也能顺着蛛丝马迹,最终拼凑出惊人的真相。
这份力量,于云逸而言,不啻于迷雾中的一盏明灯。他如今深陷的困局,恰如一座被浓雾笼罩的迷宫——天刀盟内部那些若隐若现的派系之争,苍古帝国朝堂与武林间盘根错节的联系,甚至是昔日帝国与清月帝国海战背后更深层的图谋,都像蒙着层厚厚的纱,看得他眼涩心闷。他想知道的太多:是谁在暗中挑拨天刀盟与其他门派的关系?独孤家族与清月海阁之间,除了盟约还有多少隐秘?那些看似孤立的江湖事件,背后是否藏着更大的棋局?而信阁递来的情报,便如北斗星般在暗夜中闪烁,让他在错综复杂的线索中,渐渐摸到了脉络。前几日,正是凭着信阁传来的一张密信,他才识破了某个“盟友”借送礼之名安插眼线的伎俩,避免了一场宗门内乱。
天刀盟的牌匾在阳光下愈发鲜亮,堂口从三座扩到了七座,弟子的铠甲在演武场上连成一片银光,看似一派欣欣向荣。可云逸深夜独坐时,总能感觉到那繁荣表象下涌动的暗流。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窗纸,看得见光影晃动,却看不清具体的轮廓——哪些弟子是真心归附,哪些是别派安插的棋子?哪些商队与天刀盟合作是出于诚心,哪些是想借道渗透?这些盘根错节的事务,远非他手中的长刀能斩断。纵有一身能劈开巨石的武功,面对这些看不见的丝线,也如困兽般有力难施。他太需要一双能穿透迷雾的眼睛了,一双能看清人心、洞悉阴谋的“透明眼睛”。而信阁,便是此刻离他最近的那道光。
指尖划过信阁送来的密报,纸质粗糙却带着油墨的清香,云逸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中渐渐凝起一丝清明。有了这双眼睛,或许前路那些缠绕的藤蔓,终能被一一拨开。
邪望谷的晨雾还未散尽,云逸的身影已出现在谷口。昨夜崖边的风还卷着血腥气,他却没再多看一眼,翻身上马时,靴底沾着的泥块簌簌掉落——天云山庄的事,像根无形的线,在他心头越收越紧。
赶回山庄时,正是午后。朱漆大门外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门房见他归来,刚要通报,就被他摆手止住。穿过栽满青竹的回廊,远远便听见议事堂里传来翻动卷宗的窸窣声,几个管事正围着案台低声争执,见他踏入,皆惊得起身,案上堆叠的文书几乎要倾塌下来。云逸目光一扫,那些标着“急”字的卷宗足有半人高,红漆批注密密麻麻,像是在纸上爬满了蚂蚁。他随手拿起最顶上一本,封皮已被翻得发皱,是关于南方商路被劫的呈文,墨迹晕开了少许,显是被人反复看过。几个月的空缺,积压的事务早已不是“繁杂”二字能概括,倒像是座倾颓前的危楼,每一块砖都在等着他亲手加固。
未等他理清头绪,贴身护卫便捧着密信匆匆而入。火漆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云逸捏碎封泥时,指节微微发白。信上的字不多,却字字如烙铁:蛮荒王庭与魔月帝国的战事,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他想起半年前密探传回的画像:蛮荒的骑兵披着兽皮,弯刀上凝着冰霜;魔月的甲士举着玄铁盾,盾沿的血痂厚得能刮下一层。如今想来,那已是双方最后的体面。数十场恶战,从冰封的河谷打到荒芜的戈壁,每一次交锋都像天地倒转——蛮荒王庭的萨满举着骨杖吟唱,却挡不住魔月帝国的投石机砸塌城墙;魔月的铁骑踏碎了蛮荒的帐篷,转头就被山林里窜出的弓箭手射成刺猬。尸骸堆成了小山,血流进河里,连鱼都翻着白肚浮上来。如今双方都打不动了,像两头舔着伤口的狼,趴在各自的地盘上喘息,可谁都知道,这平静是绷在弦上的箭,稍一碰就会炸开。
“小规模冲突从未断过。”护卫在旁低声补充,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忧虑,“前日魔月的斥候队越界烧了蛮荒三个部落,昨日蛮荒的死士就摸进魔月的粮仓,放了把大火。”
云逸将密信按在桌上,纸页被他攥出褶皱。这些零星的打斗,看似不及大战惨烈,却更让人胆寒。就像灶膛里未熄的火星,风一吹就能燎遍整座山林。当年清月帝国与昔日帝国的海战,不就是从几艘商船的摩擦开始的?到最后,连海峡里的鱼虾都记不清见过多少浮尸。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温画与独孤雪并肩而入,衣袂上还沾着风尘。温画手里的药箱磕碰着廊柱,发出轻响;独孤雪腰间的佩剑未卸,剑穗上的银铃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两人刚从邪望谷赶回,脸上带着倦色,却难掩眼底的清亮。
“邪望谷那边,我已让葛副堂主盯着。”云逸抬眼看向她们,语气沉稳,“他有两件事要办:一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黑衣人藏的密道找出来。那些通道像蛇洞,不堵死,迟早要出乱子。”他想起邪望谷崖壁上的暗门,黑黢黢的洞口像野兽的嘴,“找到后,用炸药炸塌,再灌上铁水,连虫蚁都别想钻过去。”
“二是建城。”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海木山脉,“山里的山民世代住在岩洞和树屋里,懂地势,耐劳作,是最好的人手。让葛副堂主派人去请,带足粮食和布匹——不是抓壮丁,是邀他们来共建家园。告诉他们,邪望谷建好后,有他们的一份地,有暖烘烘的屋子过冬。”
独孤雪闻言,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点:“我这就安排人手,把山民的住处先搭起来。”
“还有一事。”云逸转向温画,“我挑了三个军士,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懂排兵布阵,也会练新兵。你让他们即刻动身去邪望谷,跟着葛副堂主,把山民里的青壮组织起来,教他们射箭、列阵。邪望谷地势险要,将来若真有战事,这些人便是最好的屏障。”
温画点头应下,提笔在纸上记下军士的名字,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议事堂外的阳光渐渐斜了,落在案头的卷宗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云逸望着那堆如山的文书,又想起邪望谷的崖壁、蛮荒的战场,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他知道,每一件事都耽搁不得,就像织网,少了哪一根线,都会让整张网散架。
他拿起第一本卷宗,翻开时,纸页发出轻微的脆响,像在回应他此刻的决心。
派那些精通军务的军士奔赴邪望谷,云逸的心思如檐角悬灯般透亮——他要借这些老兵的手,将散漫如山林野风的山民,锻造成一柄能劈开混沌的利刃。如今他身兼数国名义上的盟主,案头虎符沉甸甸压着手腕,调遣一支军士自然不在话下。那枚刻着“令”字的玉牌,在他指间转得沉稳,映着窗棂投下的光影,仿佛握着整片江山的脉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