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难得。”
女帝的声音比平日温软些许,像是卸下了重担,只余下寻常女子谈及好友家事时的闲适与莞尔。
“你们夫妻俩,一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一个在军队杀伐决断,倒也般配。”
楚奕正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听出她话中那缕若有似无的微妙意味,像是调侃,又似藏着更深远的慨叹,却一时未能捕捉分明。
他未敢深究,只将头更低了些,专注地扒拉着碗中晶莹的米饭,筷尖与瓷碗轻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二人便在这种环境对坐而食,话题如溪流般蜿蜒。
从吐蕃使团比试的繁琐安排,到燕王案中蛛丝马迹的进展;从南下漕运与兵员调动的部署方略,再到陈氏一族在暗处的悄然动作……
颜惜娇静立于远处廊柱的阴影下,透过那扇半敞的菱花窗,瞥见屋内并肩而坐、身影几乎被暖光融为一体的两人。
她目光微凝,随即极快地垂下眼帘,面上无波无澜,仿佛只是不经意掠过一眼,旋即敛去所有情绪,依旧垂手侍立,如泥塑木雕。
待杯盘皆尽。
宫女们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收拾案几。
女帝端起温热的清茶,轻轻漱了漱口,随后将茶盏搁下,目光转向楚奕。
那双惯常深邃锐利的凤眸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漾着一层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暖意。
“时辰不早了,你还要去仁寿宫见母后,便先去忙吧。”
楚奕应声而起,玄色的袍袖随之垂落。
他拱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姿态恭谨:“那臣告退了,陛下也请多歇息,案牍劳形,切勿过于劳累。”
女帝只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却未曾从他身上移开,静静注视着他转身,玄色的背影向着那扇沉重的殿门走去。
殿内烛火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过那道朱红门槛时,她忽然又唤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却恰好让他听得清晰:
“奉孝。”
楚奕脚步倏然顿住,回转身来。殿内光影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的交界,他眼中带着询问:
“陛下?”
女帝望着他,朱唇微启,似乎有话语已到嘴边,在喉间辗转。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唯有烛芯噼啪轻响。
最终,她什么也未说,只是那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底光影流转,复杂难明,最终化作一句简短的:
“去吧。”
楚奕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未明白,只是点了点头,再次转身,大步流星地踏了出去。
门外廊下,颜惜娇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迎上
她脚步轻捷,裙裾几乎未动,已至近前,压低声音,带着些许轻松的笑意:
“郡公爷,可算出来了。”
“太后娘娘那边,奴婢已遣人先行通传,说你稍候便到。”
楚奕侧目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随手从宽大的玄色袖袋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枚小巧玲珑的银制平安扣,以红绳系着,在廊下渐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哑光。
他信手一抛,那抹银色便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入颜惜娇摊开的掌心。
“方才来的路上路过看见顺道取的,说是大相国寺高僧开过光,能保平安。”
“你既信这些,便戴着吧。”
颜惜娇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枚平安扣还残留着一丝人体的温度,静静躺在她纹路清晰的掌中。
她愣了片刻,待反应过来再抬头时,眼前只余一道玄色的挺拔背影,正沿着长长的宫道前行,渐行渐远,轮廓模糊。
她不由自主地收拢手指,将那枚小小的银扣紧紧攥在掌心。
金属微凉的触感很快被体温焐热,指尖竟莫名有些发烫。
鬼使神差地,她将手凑到鼻尖,极轻地嗅了嗅,一股极淡的、清苦的药草气息萦绕其上。
一阵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耳根,瞬间染红了那白玉般的肌肤。
颜惜娇飞快地将平安扣塞进衣襟内侧,贴着心口放好,指尖甚至有些微颤。
……
仁寿宫的宫门在楚奕面前缓缓洞开,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像水波般,一层层荡过深深的庭院,传入正殿深处。
楚奕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沿着蜿蜒曲折的彩绘回廊向内走去。
秋日的晚风已带凉意,自廊柱间穿梭而过,拂动他玄色衣袍的下摆,猎猎轻响。
安太后正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绣墩上,手中握着一卷摊开的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她听见由远及近、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缓缓抬起了头。
当楚奕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光影处时,她眼角细微的纹路几不可察地舒展开,弯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柔和弧度,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完美无瑕的、端庄而从容的仪态。
“楚卿来了,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楚奕行至她座前数步之处,躬身行了标准的臣子之礼。
直起身后,他抬起眼,目光在她看似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才低声开口,语气恭敬:
“回太后娘娘,陛下有一封书信,想烦请您代笔,写给东平郡王。”
安太后闻言,纤细的眉梢轻轻一挑:“哦?陛下倒是有心。”
她说着,已盈盈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一旁那张宽阔的紫檀木书案。
“那哀家这便写。”
楚奕并未如常退至一旁等候,反而上前一步,站到了书案的侧面,距离恰到好处,既能看清动作,又不至僭越。
“臣,为太后磨墨。”
安太后执起一卷素白宣纸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侧首,目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掠过一瞬,并未多言,亦未拒绝。
她将宣纸在案上细细铺平,以白玉镇纸压住两端,随后从青玉笔架上取下一支尖细的紫毫笔。
低下头,笔尖在已然干涸的砚台边沿虚虚一点。
楚奕便适时地伸出手,执起那方光滑沉重的松烟墨锭,就着砚池中残余的少许清水,手腕稳定地、不紧不慢地画着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