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外的积雪被马蹄反覆践踏,冻成了坚硬的冰壳,踩在上面发出「咯吱」的脆响0
阿史那社尔勒住战马,望着眼前绵延数里的骑兵阵列,玄色的皮甲在惨澹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两万匹战马嘶鸣阵阵,口鼻间喷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团,汇聚成一片庞大的云海。
这三日,他几乎马不停蹄地奔波在定襄周边的十几个突厥部落之间。
从清晨的寒雾到深夜的风雪,他带着颉利的虎符,软硬兼施。
对亲颉利的部落许以战後劫掠的特权,对稍有抵触的部落则直接派亲兵接管其牲畜。
饶是如此,集结这两万骑兵也耗尽了他的心力,这已是颉利在定襄周边能调动的最後家底,其中既有突厥本部的精锐,更多的却是契丹、奚族等附庸部落的仆从军。
「拓设,所有部落兵马均已集结完毕!」
亲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阿史那社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阵列中参差不齐的兵器。
有的部落士兵握着锋利的弯刀,有的却还在用生锈的铁剑,甚至有几个契丹人扛着削尖的木棍。
他心中暗自叹气,这样的军队,别说对抗李靖,怕是连尉迟恭的五百骑兵都未必能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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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威严,沉声道:「传令下去,备好乾粮饮水,半个时辰後,向恶阳岭进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定襄方向传来。颉利身披金色狐裘,在一众亲信的簇拥下疾驰而来,身後跟着数十名手持旌旗的护卫。
阿史那社尔连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侄儿参见可汗!」
颉利跳下马,亲手扶起他,目光在两万骑兵身上逡巡一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0
有不舍,有算计,唯独没有信任。
他拍了拍阿史那社尔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
「社尔,此番出征,切记我的话,只需拖住李靖三日,万万不可与他决战!三日後,立刻撤军前往云中,与执失思力汇合!」
阿史那社尔心中一凛,擡头看向颌利。
他分明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弃子」的意味。
定襄地处咽喉,李世绩从云中压境,李靖从恶阳岭窥伺,两面夹击之下,定襄确实难以固守。
可颉利让他带两万兵马拖住李靖,自己却要趁机撤离,这分明是要让他用这两万条人命,换自己逃生的时间!
「侄儿明白。」
阿史那社尔压下心中的波澜,躬身应道。
「三日之内,定不让李靖前进一步!」
颉利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人擡来一个箱子递给阿史那社尔:「这里面是五百金饼,战後赏给有功之臣,去吧,本汗在云中候你凯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记住,李靖用兵诡谲,若遇埋伏,即刻撤军,切勿恋战!」
阿史那社尔接过锦盒,翻身上马。
他勒转马头,望着身後的两万骑兵,高声喊道。
「儿郎们!李靖小儿侵占我草原,杀我族人!今日,随我去恶阳岭,将唐狗赶出漠北!」
「杀!杀!杀!」
骑兵们挥舞着兵器,高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
可阿史那社尔却清楚,这呐喊声中,更多的是被裹挟的恐惧,而非真正的勇气。
他催马向前,两万骑兵紧随其後,朝着恶阳岭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雪沫,在身後形成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
望着大军远去的背影,颉利身旁的亲信骨咄侯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
「可汗,阿史那社尔素来野心勃勃,他手握两万兵马,未必会听从您的命令啊。」
颉利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嘲讽:「本汗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的雪山,「本汗已经提醒过他,不可与李靖决战,他若听话,三日後果断撤军,尚可保全性命,他若执意要与李靖争功,那便是自寻死路。
骨咄侯心中一明,连忙躬身道。
「可汗英明!阿史那社尔乃前可汗之子,如今势力日渐壮大,确实是个隐患,若能借李靖之手除了他,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颉利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阿史那社尔的存在,就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头。
当年他能登上可汗之位,全靠隋室的支持和部落贵族的拥戴,而阿史那社尔作为前可汗的嫡子,始终是部落中正统的象徵。
若不是突厥连年征战,兵力损耗严重,他早就要对阿史那社尔动手了。
如今让他去对抗李靖,不过是借刀杀人罢了。
「传我命令!」颉利转过身,语气冰冷。
「城中所有百姓、牲畜,尽数装车!贵族家眷,即刻收拾行囊!半个时辰後,撤离定襄,前往云中!」
骨咄侯心中一惊:「可汗,不再等阿史那社尔的消息了?」
「等他?」
颉利嗤笑一声。
「等他战败的消息吗?李靖的大军随时可能抵达,再不走,我们都要成为唐军的俘虏!」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只要能抵达云中,与执失思力的残兵汇合,再一路向北前往碛□,那里天寒地冻,唐军的粮草和衣物都难以支撑,届时李靖自然会退兵。
至於阿史那社尔和那两万骑兵,不过是他逃生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定襄城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贵族们指挥着奴隶收拾金银财宝,士兵们驱赶着百姓和牲畜出城,哭喊声、咒骂声、
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昔日繁华的定襄城,转眼变成了一座混乱的废墟。
颌利没有理会城中的混乱,径直走向义成公主的营帐。
帐外的护卫见可汗到来,连忙躬身行礼。
颉利掀帘而入,只见义成公主正和萧太後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幅前隋的舆图,两人面色凝重地讨论着什麽。
「臣妾参见可汗。」
义成公主连忙起身行礼,萧太後也缓缓站起,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往日里,颉利为了藉助隋室的声望安抚部落,对萧太後始终保持着表面的尊敬,可今日,他却连客套话都懒得说,径直走到两人面前,语气冰冷。
「本汗要撤离定襄,前往碛口,可敦,把你手中的那支骑兵交给我。」
义成公主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颉利:「可汗要撤到碛口?那里此时已是冰天雪地,人畜根本难以存活!」
她手中的这支骑兵,是她最後的依仗。
五千人皆是前隋的精锐骑兵和始毕可汗留给她的护卫,个个身经百战,装备精良,是突厥境内少有的能与唐军抗衡的兵力。
「不撤到碛口,难道留在定襄等死吗?」
颌利的耐心早已耗尽,语气愈发严厉。
「李世绩从云中来,李靖从恶阳岭来,定襄已是孤城!只有碛口的严寒,才能挡住唐军的追击!」
萧太後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颌利。
「可汗,李靖用兵诡谲,如此贸然撤离,恐遭伏击。定襄城墙坚固,粮草充足,不如重兵固守,等到入冬後,唐军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兵。」
她曾亲眼见过隋军与李靖交战,深知李靖最擅长奔袭战,撤离途中最容易遭到攻击。
「固守?」
颉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鞘砸在桌案上,震得舆图都翻了起来。
「我突厥的勇士是马背上的雄鹰,不是缩在城里的老鼠!若是固守,只会被唐军围歼!」
他指着萧太後,怒声呵斥。
「你一个亡国的太後,懂什麽行军打仗!再敢多言,休怪本汗不客气!」
义成公主脸色涨得通红,她指着颉利,气得浑身发抖:「颉利!你敢对太後无礼!」
颉利冷笑一声,弯刀的刀尖指向义成公主的咽喉。
「本汗再说最後一遍,把骑兵交出来!否则,本汗不仅要带走你的骑兵,还要让你和这位萧太後为本汗祭旗!」
义成公主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尖,感受着颉利眼中的杀意,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颉利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若是不交出骑兵,自己和萧太後必死无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我可以交出骑兵,但你必须保证我和太後,还有政道的安全。」
「没问题。」
颉利收起弯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本汗会带着你们一起前往碛口,今晚三更,让你的骑兵在城外集结!」
说完,他转身便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颉利走後,义成公主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椅子上,冷汗浸湿了她的宫装。
萧太後连忙上前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後背:「公主,莫要动气。」
「这蛮子!他根本不是要去碛口,他是要拿我们当挡箭牌!」
义成公主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满是绝望。
「那五千骑兵是我们最後的希望,如今交出去,我们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萧太後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帐外混乱的景象,缓缓道。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碛口虽冷,但未必不是一条生路,九姓铁勒与颉利素有嫌隙,若是能联络上他们,或许还有转机。」
她心中清楚,颉利此去碛口,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唐军撤兵,他定会对自己和义成公主下手。
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藉助九姓铁勒的力量,摆脱颉利的控制。
义成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九姓铁勒是草原上的大族,兵力雄厚,多年来一直被颉利压制,若是能说动他们出兵,不仅能够击退唐军,或许还能摆脱突厥。
她点了点头,沉声道。
「太後放心,吾这就派人去联络九姓铁勒的首领!」
三更时分,定襄城外。
义成公主的五千骑兵整齐地列在雪地上,黑色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颉利亲自前来接管军队,看着这支装备精良的骑兵,眼中满是贪婪。
他让人将义成公主、萧太後和杨广的孙子杨政道安置在中军的马车里,然後下令全军出发。
这支庞大的撤离队伍,在夜色中朝着云中的方向缓缓前进,留下一座空无一人的定襄城。
与此同时,恶阳岭下。
阿史那社尔率领的两万骑兵已经抵达距离恶阳岭不到三十里的山谷。
这里地势平坦,两侧是低矮的山丘,是个适合骑兵作战的好地方。
阿史那社尔勒住马,眉头紧锁。
这一路过来,太过顺利了,别说唐军的斥候,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斥候还没回来吗?」
阿史那社尔沉声问道,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李靖素来以谨慎着称,不可能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连斥候都不派。
「启禀拓设,已经派出去三队斥候了,还没有回来。」
亲兵小心翼翼地回道。
「废物!」
阿史那社尔怒骂一声,心中的烦躁愈发强烈。
这让他有些无法理解。
难不成唐军已经狂妄成这样了?
打仗竟然连斥候都不派。
「启禀拓设,会不会是李靖知道我们来的消息,提前跑了?」
一个突厥人说道。
他话音落下,阿史那社尔便朝着他的脸上狠狠的甩了一记马鞭。
「蠢货,那是李靖,唐军的主帅!」
那被打的突厥人连忙低下头不敢言语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地上出现了几个黑影。阿史那社尔精神一振,连忙道:「是斥候回来了!」
那几名斥候策马狂奔,到了阿史那社尔面前,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说道:「报!拓设!前方五里处发现大队唐军,人数不下一万,正在列阵!」
「就只有一万?!」
阿史那社尔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若是真的如此,两万对一万,优势在我!
他心中的野心瞬间被点燃。
若是能击败李靖,擒获这位大唐名将,自己便能在部落中树立绝对的威望,到时候就算颉利想动他,也要掂量掂量!
他猛地拔出弯刀,高声喊道。
「儿郎们!唐军就在前方!擒获李靖者,赏五千金饼!杀!」
「杀!杀!杀!」
两万骑兵齐声呐喊,跟随着阿史那社尔,朝着前方的唐军阵列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雪地,扬起漫天雪雾,气势骇人。
五里之外,唐军阵列前。夷男勒住战马,看着远处疾驰而来的突厥骑兵,脸色苍白。
他身旁的薛延陀将领咬牙道。
「可汗,李靖让我们来正面对抗突厥骑兵,这分明是让我们当炮灰!我们薛延陀的勇士,凭什麽要为大唐卖命?」
夷男心中也是怒火中烧。
三日之前,他收到李靖的威胁後,不敢有丝毫耽搁,率领一万两千薛延陀骑兵,日夜兼程赶来恶阳岭。
本以为能得到李靖的礼遇,没想到刚到恶阳岭,就被安排到了最前线,让他带着薛延陀骑兵挡住突厥大军。
更可气的是,李靖只给了他一千唐军弓弩手和两个大烟囱作为支援。
那位叫做温禾的高阳县伯,美其名曰「协同作战」。
但他知道,这实则是让他自生自灭。
「闭嘴!」
夷男低声呵斥,目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尉迟恭。
那黑大汉正双手抱胸,靠在火炮旁,虽然听不懂薛延陀语,但眼中的凶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夷男曾听闻,尉迟恭能空手夺马槊,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敢临阵退缩,尉迟恭的马槊会立刻刺穿自己的喉咙。
「李靖只带三千轻骑去追击颉利了。」
夷男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将领说道。
「我们若是不挡住阿史那社尔,李靖一旦被前後夹击,我们薛延陀也会被唐军视为敌人,到时候,颉利和李靖都会对我们动手!」
他心中清楚,薛延陀之所以能在草原上立足,全靠大唐和突厥之间的制衡。
若是突厥灭亡,大唐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薛延陀。
如今帮助李靖挡住阿史那社尔,既能向大唐示好,又能消耗突厥的兵力,是唯一的选择。
「可突厥有两万骑兵,我们只有一万两千人,还有一千唐军弓弩手,根本不是对手啊!」将领急道。
夷男也揪着心,他目光朝着尉迟恭看去。
看着後者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今这样的局势,他也只能仰仗这位大唐的吴国公了。
还有那被大唐高阳县伯温禾,说的神乎其神的两个大烟囱。
他心里其实也很好奇。
这两个大烟囱到底是做什麽的?
唐军竟然还不允许他的手下去触碰。
看着也没什麽稀奇的,还格外的笨重。
但他不敢轻视,只是心中觉得奇怪。
就在恶阳岭下的大战一触即发之时,云中境内,执失思力的军营中,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军营外的哨卡前,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汉人男子,手持一卷文书,正恭敬地站在雪地里。他身後跟着两个随从,手中提着两个精致的木盒,神色平静。
「来者何人?」突厥哨兵手持弯刀,警惕地喝问。白道川大败後,执失思力的军营戒备森严,任何陌生人都不得靠近。
那汉人男子微微躬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在下大唐善阳县县令孟周,受家师高阳县伯之命,前来求见执失思力酋长,这是我的官印和文书,还请通传。」
哨兵接过文书和官印,仔细检查了一番,又看了看孟周身後的木盒,疑惑地问道:「你带这些东西做什麽?」
「这是家师送给酋长的礼物,聊表心意。」
孟周依旧笑容温和,语气诚恳。
「家师让在下转告酋长,如今酋长在云中,退又退不得,进又进不得,奈何奈何,莫不是酋长要看着执失部为颉利陪葬乎?」
那哨兵听不懂这弯弯绕绕的,朝着身旁的同伴看了一眼,随即便转身进了军营去。
不多时,他跟着一名亲卫出来,对孟周道。
「酋长让你进去,你的随从和礼物留下!」
孟周点了点头,对随从吩咐了几句,便跟着亲卫走进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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